300元=全国优秀少年?

你知道上学路上我想得最多的事情是什么吗?
是——今天会不会有我的信!
不是一般的信,一般的信没什么意思。我希望的信是一封告知我的作文要发表的信。
可是每次到班上都没有这样的信。我收到的信,不是退稿信就是别的和投稿没有一点关系的信。
我的投稿工作都是在暗暗进行着的,我没有告诉萧老师,也没有告诉赵小帅、王二毛两位死党。我喜欢低调。不喜欢还没有出来之前就在那里大喊大叫。我怕——大喊大叫,本该到手的没有了,煮熟的鸭子拍拍翅膀又飞走。所以,上学的路上,我老是想,一个人想,今天会不会突然有一封我的信,说我作文要发表的信。信不一定很长,写几句话就行。
可是,没有,一直没有。
易波尔是我们班最喜欢画画的。她画的画张贴在教室,很多正在上课的老师都忍不住要去观摩和欣赏。观摩和欣赏的当中,不忘说一句,易波尔是谁呢,让老师认识一下。易波尔就站起来,老师说,你画得真好,你老早就开始画了吧,感觉不错,请坐下吧。
懂画的人说感觉不错,不懂画的人也说感觉不错。懂画的人喜欢,不懂画的人也喜欢。一个理由,感觉不错。
我还在想着我的作文什么时候可以登出来,登出来哪怕就几百字也行啊。
易波尔的漫画发表出来了,发表在《中国少年报》上。
《中国少年报》,你肯定看过。我们是看着它长大的,我们的爸爸妈妈也是看着它长大的。能在这上面发表漫画,而且把我们学校的名字印在上面,把四(1)班的名字印在上面,也许我们的爸爸妈妈都没有想到。也许除了易波尔,别的同学都想象不到。
易波尔的漫画登在我们的爸爸妈妈小时候曾经读过,也许张校长小时候也曾经读过的《中国少年报》上,易波尔一下成了我们学校的新闻人物。她走过,后面的人会说,对,就是她,她最近在《中国少年报》上发表了漫画。《中国少年报》,大家是那么的熟悉,每个班都订阅它,甚至很多班的很多同学都自费订阅它。大家早知道它在首都,但还是要说首都北京的《中国少年报》,是想强调。强调这个报和我们学校的黑板报有本质的不同,黑板报孙卫卫还是主编呢,孙卫卫同时是《少年月刊》的小记者,可是这个小记者、这个主编连一篇几百字,哪怕只有一百多字的作文都登不出来。
这没有办法,这是着急不出来的,着急地在路上老想有自己的信也急不出来。
这真是没有办法。
易波尔出名了,这从全国各地寄给她的信可以看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编辑部的约稿。有一封是希望易波尔同学可以加入到他们辞典中的,这部辞典叫《中国优秀少年大辞典》。
我们有的同学有《现代汉语词典》,我们也从大人那里听过《世界名人大辞典》。《中国优秀少年大辞典》,我们没有听过,但你想,能叫辞典,还是“中国优秀少年”的辞典,肯定是有品位的,登在上面的人也一定会著名起来,虽然现在还是少年,但是,现在是中国的优秀少年,中国的优秀少年很有可能要成为中国未来的优秀青年。
我的胆子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小了,不但不胆小,还大公无私,我拿着《中国优秀少年大辞典》编辑部寄给易波尔的信走上讲台发布这一重要新闻。我很有感情地宣读那封信,宣读完毕,我说,让我们向易波尔同学表示热烈的祝贺吧。
全班同学报以热烈的掌声。
是的,我们都为易波尔高兴。高兴她在《中国少年报》上发表了漫画,高兴她的名字将要收进《中国优秀少年大辞典》。今天是中国的优秀少年,中国的优秀少年一定会成为明天中国的优秀青年。
易波尔按照编辑部的要求填好了表格,寄去了照片。不久他们发回喜报,同时寄来第二份通知,大致意思是经研究决定,你已经入选,你的名字和照片将被收入明年出版的《中国优秀少年大辞典》,因为辞典的出版和发行成本很高,需要入选者至少包销三本辞典,每本112元,三本计336元,入编者优惠到300元。如果在几月几日前没有寄来款项,将视为放弃入编资格。信的最后说,如果因此而不能入编,我们只能表示遗憾。通知的后面是一个大红大红的印章,比我们学校的公章大多了。
易波尔收到第一封信,也就是我在讲台上给大家宣读的那封信,是高兴和激动的。她已经有照片了,但是为了照片更好,为了印在辞典上的照片比她平时的照片更好,她到专门拍摄证件照的照相馆又新照了两张,还让我们帮她选择最好的一张。辞典编辑部要二英寸照片,你穿什么衣服照出来都只能看见上衣的领子,但易波尔照相时还是穿了新的上衣、新的裤子、新的鞋。
第二封信,要易波尔买书的这封信,我们可没想到。要这么多钱,到哪里去找呢。问爸爸妈妈要,他们给吗?他们也许会给,但是自己花钱买自己的书,有意义吗?易波尔发愁了。(https://www.daowen.com)
班上有两派意见,以王二毛为首的,说,交吧,钱不够,我借你,就当我买你的书,到时给我书就行,这个机会不抓住,下次说不定就没了,再也找不到了。
另一派以梅淼然为首,她说,我看这个事情不那么简单,我听我爸爸说过,这样的事情好像针对大人的多一些,你发表了一篇文章就说要编什么书,你的作品已经收录了,让交多少钱,你交了钱有两种可能,拿到书了,但是粗制滥造的书,根本就不值这么多钱。另一个可能,你把钱寄去了,收不到书,也找不到人,他们是皮包公司,跑了,所以你要小心。
梅淼然的爸爸是记者,梅淼然自然知道得多一些。
我们开始觉得王二毛讲得有道理,我们听了梅淼然的话又觉得梅淼然的警惕是有必要的,那个编辑部如果收了易波尔的钱,到时候不给她书怎么办?我们找谁去要呢?300元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请教萧老师。
萧老师说,这真是一个问题,发表了一篇漫画,怎么能说就成了中国优秀少年,还要编到辞典里?萧老师对易波尔说,我说这话不是针对你的。萧老师说,编到辞典里也就编了,怎么可以收这么多钱呢?收这么多钱我看问题不那么简单!
萧老师让易波尔先不要给他们寄钱。她说,梅淼然的爸爸不是记者嘛,这个线索可以提供给梅淼然的爸爸,是真的还是假的,梅淼然的爸爸一采访就知道了。
第二天,梅淼然的爸爸来到了我们学校。他当然不是专门为易波尔的名字和事迹要编进辞典却要交300元钱的事情来的,他还不知道这回事。他是来看他女儿的。看他女儿的时候碰到了萧老师,萧老师说,我昨天还跟淼然说起你呢,萧老师让易波尔把事情的经过讲给梅爸爸听。不知不觉梅爸爸就进入了采访,梅爸爸从他的包里拿出采访本,在采访本上记着易波尔提供的情况,也记着萧老师不时的插话。
结束了采访,梅淼然的爸爸说,这肯定是骗钱的。他说我一定要把这件事情给曝曝光,告诉大家这是一个骗局。梅淼然的爸爸虽然还没有深入到这家机构采访,还不知道这家机构的具体情况,但是他说凭他多年的采访经验,凭他的感觉,这肯定是一个骗局。他跟萧老师和易波尔说,你们先不要参加,不要给他们寄钱,等我看看情况再说。
《中国优秀少年大辞典》编辑部又给易波尔寄来了信,说哪位领导人最近为这部辞典题了词,最新统计又有多少人要求加入,但是经过筛选,只有几个人符合入编条件,希望已经获得入编资格的人能珍惜机会。信的最后一句说,人生能有几回搏,此时不搏待何时。还有一页纸是招聘编委的启事,启事说,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只要能介绍两个以上的学生入编这部辞典,就可以成为编委会成员,名字印在将要出版的辞典里,并且可以从中提取一定的劳务费,有意者再具体洽谈。这些信件易波尔都通过梅淼然交给了梅爸爸。
大概过去半个月时间,梅爸爸写的报道就在省报登出来了,一版,题目是《警惕伸向学生的黑手》,发这篇报道的同时,又有一篇最新消息,说这个所谓的编辑部证照不全,以编书为名骗取钱财,公安机关已经取缔,有关责任人被拘留。萧老师是第一时间看到这个消息的,她把报纸拿给易波尔。
这个消息,第二天很多报纸都予以转载。王二毛说,他早上在广播里也听到了。一周以后《人民日报》也登了这个消息。作者是梅淼然的爸爸。
梅淼然的爸爸又来到我们学校,来到我们班,这次是专程感谢易波尔、萧老师给他提供采访线索。他也想和我们座谈,看看我们,看看我们这些黑板报的小记者们,当然也包括我这个还没有一百字的文字发表的黑板报主编。
我们高兴梅爸爸到我们中间来,我们希望梅爸爸讲讲他怎么当上记者的,讲讲当记者期间发生的故事。上次来得匆忙,采访是在萧老师的办公室里,没有到我们班上来。
梅爸爸怎么当上记者的故事这里不讲,这里只讲他采访《中国优秀少年大辞典》编辑部的故事。
梅爸爸说,我先去他们编辑部,他们对我很防备,他们的眼神让我更加怀疑他们。当然了,他们可能也怀疑我是不是警察。我很放松地说我女儿叫易波尔,她收到了你们的通知,我不放心,过来看看。梅爸爸说他这么一说,那些人好像真放松了警惕,他们又给梅爸爸很多材料,还让梅爸爸帮他们多做宣传,梅爸爸说没有问题。
我和赵小帅问,梅叔叔,那些人要是跟你打架怎么办呢?
梅叔叔说,我这身体他们能打得过吗?我总要想办法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
赵小帅说,梅叔叔,我有一把塑料手枪,跟真的一样,你以后可以带着,关键时候你就说,我是警察,不许动!
梅爸爸笑着说,真的吗?那下次我一定带上。
梅爸爸说,我觉得我掌握的线索差不多了,已经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是一个非法的编辑部。第二天,他就和公安、工商的叔叔一起去捣毁这个黑窝。梅爸爸说,查处进展得很顺利,我和公安便衣、工商便衣去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我交钱来了,以为我又发展了几个小孩的家长,结果一个个被逮个正着。那个老板也许到现在还以为梅爸爸是警察呢。其实,梅爸爸只是记者。
我们更羡慕梅爸爸了,我们觉得梅爸爸当记者真神气。我们想要是有一天也能当上真正的记者该多好呀。但是当记者首先要把身体练得棒棒的,使坏人一看就害怕,不敢有以武力相威胁的企图,不敢和你去打架什么的。拿个假手枪的主意也不错,关键时候用,关键时候吓唬吓唬他们。但是要装得特别像,跟真的没有任何区别。
首先要身体棒,其次可以考虑带一把假的手枪,就带赵小帅的那种,但是不要扣扳机,一扣就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