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帅“正史”

赵小帅“正史”

图示

胆小的人是不可能打架的,或者说很少打架、不会打架。我是一个胆小的人,也是一个不会打架的人。胆小的人,不会打架的人如果打架往往是被逼无奈。赵小帅就逼着我无奈地和他打过一次,对我来说,损失惨重,我的学习委员的职务被就地免去。我也说过,虽然那个罢免不是那么合乎程序。但因为那一架,我成了普通一兵,却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刚被罢免的那些天,我是有些不习惯。数学老师说,请你们班的学习委员回答这个问题。我刚要站起来,立即回过神,告诉自己学习委员的职务已经不属于我了。管纪律的老师说,班委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我们开个小会。我走到半道,也回过神,绕道去操场。别的同学也许已经看到我的窘样,只是怕我伤心不好说出来而已。那些天我过得真是很不愉快,真是非常失落。

我们为什么打起来了?因为谈论《西游记》,到后来成了争论。

赵小帅说:“既然孙悟空有火眼金睛,那妖怪变成唐僧他怎么就看不出来呢?牛魔王变成猪八戒把芭蕉扇骗走他也没有看出来呀,这怎么讲呢?我觉得吴承恩的小说没有写好,是一个漏洞。”

我说:“牛魔王变成猪八戒从孙悟空的手里把芭蕉扇骗走,是孙悟空当时拿到芭蕉扇太激动,而放松了警惕。孙悟空不知道哪个是他师父,是因为妖怪的魔法更大。”

赵小帅说:“妖怪的魔法更大,那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他们怎么打不过孙悟空呢,还跑到西天去请如来佛祖?”

我说:“那时候可能这些妖怪还没有出生呢。”

赵小帅说:“不可能,他们都成精了,怎么会没有生下来呢?成精了就是说他们长生不老。”

我说……

他说……

从一个课间一直辩论到下一个课间,一直辩论到上自习。辩论到最后谁也不服谁,辩论到最后成了人身攻击,我说他长得像牛魔王,他说我是红孩儿。辩论到最后,我们就打起来了。赵小帅卡住我的脖子,我抓着他的头发,一动不动。这个造型恰好被趴在窗子上的老师看到,老师先看到我。赵小帅背对着老师。

我看到窗口有人影晃动,第一个想法可能是老师来了,赶紧松开抓着赵小帅头发的手。赵小帅没有看到窗口的人影,他看我松了手,也松开手。老师急急忙忙走了进来,说孙卫卫你怎么能随便和同学打架呢?你还是班干部!我说,是他先打我的。老师很气愤,说,我也要批评赵小帅的,但是你首先要承认你的错误,你要是不承认你的错,学习委员你就别当了。我以为老师是用学习委员的头衔恐吓我,便说,不当就不当。老师说,这话可是你说的,你不要后悔。我说,我从来就不后悔。结果老师当场就免去我的学习委员一职,说宫小乙你来当学习委员吧。

我不知道当时和老师争辩的胆子是从哪里来的,虽然我的声音很小,但是每一句话都被老师听到了。老师很生气。老师也许想,孙卫卫今天是不是吃了豹子胆了。

我后悔我当时的冲动,和老师顶嘴,后悔我的学习委员一职被老师给撤了,我后悔和赵小帅打架,你知道我们关系一直很铁的,他也一直支持我,我怎么能和他打架呢?他就是骂我一句、打我一下又能怎么样,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不就没事了?可是不成。我们还是忍不住打起来了,虽然只不过是你拽拽我的头发,我卡着你的脖子,没有用劲只是做做样子的那种。

赵小帅也许有和我一样的想法,他可能也后悔和我打架,使我受到那么大的损失,我打架不仅没有占到便宜,还把学习委员一职给丢了。一下课,他让王二毛给我递过来一张字条,上面写道:老孙,不好意思,我不该和你打架,真是对不起。我也回他一张字条:老赵,没事的,我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当时是太冲动太激动了,请你原谅。

老孙和老赵一起又在操场上玩丢沙包的游戏,开始还觉得不好意思,不往对方身上丢,但是后来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说说笑笑,热热闹闹,老孙和老赵又玩起了“斗鸡”的游戏。

我们再没有打过架,上次打架的事太记忆犹新了。上次打架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连学习委员的职位都丢了,说丢就丢,顷刻间丢了,多可惜呀!

我们也觉得互相拆台、互相攻击实在没什么意思,之后凡是他说什么,我都尽量支持他,比如他跟同学辩论,我几乎都站在他一方,找论据支撑他的论点。别人和我辩论,他是我的“一辩”。在同学眼里,和赵小帅辩论也是在和我辩论,和我辩论也是在和赵小帅辩论(后来又加进来一个王二毛)。

我们被同学们称为更加死党(以前是死党,现在的关系更密切,叫更加死党)。但是,这并不说明我们之间一点原则都不讲,赵小帅的话我觉得明显不对的,我会指出来,很不客气。我有不对的地方,他也会说给我听。他说,我不同意你说的每一个字,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瞧他的神气,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启蒙思想家伏尔泰。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突然就对数字不敏感起来,最难过的是在那段时间里,我爸爸买东西老叫我帮他算账,说是锻炼我的数学反应能力,恢复我对数字的敏感,还说这样坚持下去对数学学习一定会有很大帮助。

整的几元几角还好算,就怕那几角几分,再乘以几斤几两。我知道我爸爸买菜的时候他自己也在计算,也许在菜装进篮子的那一刻,已经算好了。但是,他非要我自己算一遍。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这个时候我更是紧张,那些数字在我脑海里早和成一锅粥了,哪还能算出什么结果呢?看我半天算不出来,我爸爸就和卖菜的算钱,付钱。但是,在回家的路上肯定要提醒我数学还得好好学,不光要把课本上的数学题做好,还要应用于生活和实践,买东西算账就是应用于生活和实践。(https://www.daowen.com)

也有柳暗花明的时候,一些卖东西的人是铁算盘,他不仅算得快,而且一边算,一边念念有词,说几乘几得几。我也假装在心里算,也学着那个人说几乘几得几。但是好几次人家算错了,我也跟着算错,我爸爸说你算什么呢,叔叔算错了,你也算错了。回家的路上,不忘再次教导我数学还得好好学,不光要把课本上的数学题做好,还要应用于生活和实践。我爸爸说,这就是不好好学数学造成的危害,好在他今天及时查漏补缺,我们的钱才没有受到损失。

我爸爸是不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呢?

赵小帅从来不怕这些数字,他参加过区里的数学竞赛,而且拿了名次。参加市里的,没有拿上名次,但是能走进市里的考场,也算是一次不大不小的胜利。不是有句话叫重在参与嘛,他已经参与到市级,和全市的数学尖子同场竞技,怎么能不让我们羡慕呢?我爸爸尤其羡慕,我爸爸说你什么时候给我把数学学得像赵小帅的一样好,我买东西时就不让你算账了。可是我如果真能学到和赵小帅一样好,就是我爸爸不让我算,我也要抢着算,锻炼自己,表现自己。遗憾的是我一直没有这样锻炼自己、表现自己的机会。

我的数学不像算账那么差,我对数学还是有一定兴趣的。但是,跟赵小帅比,十有八九要败北,我不如他对数学更有兴趣。在数学方面,他是学有所成,可以称得上是小数学家,而我只是一个爱好者而已。

从“爱好者”到“家”的距离很漫长很漫长。

这是没有办法的,强中自有强中手,我必须承认这一点。

赵小帅不光数学好,还喜欢科技,《小学科技》《少年科学画报》上的小发明他经常会操练起来。

有一次,他把自己做的幻灯放映机拿到我们家演示,还让我们几个不要说话,并且把屋子里的窗帘全部拉上,说反映我们生活的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是不说话,我们也全部拉上窗帘,可是说一会儿就可以看到反映我们生活的电影,半天也没有看到,这儿动动那儿动动还是没有电影的影子。

他说:“对不起各位了,今天的电影不能看了,需要说明的是,在科学的征程上,从来都没有平坦的道路。”

说这话,我们理解,我们理解他所从事的工作就跟瓦特当年改进蒸汽机一样,布满了坎坷和艰辛,不是说光荣的桂冠从来都是用荆棘编织成的嘛。

我一想起他那天专心致志维修“机器设备”的样子就觉得好玩,他一边看书一边维修,还一边嘀咕,问题出在哪儿呢,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这样了,连个影儿也没有。昨天真的好好的吗?我和王二毛心想,这个问题只有赵大科学家知道了。

赵小帅还是“文学家”。我知道作家郁达夫的名字是他告诉我的,我却为郁达夫的姓纳闷,这个世界上难道有跟郁金香一个姓的,不会写错吧?赵小帅这家伙不会骗我吧?

“有求必应”这个成语也是从赵小帅那里第一次知道的。老师留的作业里面有一个是用“有”字组词,赵小帅就组了一个“有求必应”。老师把“有求必应”这几个字写在黑板上,我们都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老师把它写在黑板上想要干什么。老师说这个词是我们班一个同学组的,他组得真是太有水平了,这个人就是赵小帅。老师问赵小帅知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赵小帅就把抄在本子上的“只要有人请求就一定答应”的话念了一遍。老师说大家都记住这个意思了吗?老师问,赵小帅,你是不是还准备着用“有求必应”这个词造一个句子呢?赵小帅就不好意思地造起来,说,作为医生,对病人的请求,应该做到有求必应。

我们都发出惊叹声,惊叹赵小帅的优异表现。赵小帅说“有求必应”这个词的解释是在《现代汉语词典》上查到的。我们更觉得他的了不起,我们当时用的还都是《新华字典》,可是赵小帅已经用上大部头的《现代汉语词典》了。我们以为这个大部头的词典离我们很遥远的,可是赵小帅已经用上了,并且用得游刃有余,用得恰到好处,用得关键时刻还得到了老师的表扬,我们怎么能不羡慕、不惊叹呢?

我们组词、造句怎么就没想到要用用《现代汉语词典》呢?我们想到的只是学过的字词。有这样一个填空题,说“小明对看电影很感( )”,可是除了一个同学全班其他同学填的都是“冒”字。因为我们还没有学到“感兴趣”这个词,只学过“感冒”。不用说这个人又是赵小帅。现在当然可以很俏皮地说我对看电影不感冒。完全可以的,可是当时还不流行这个说法。今天有这个说法,但是考试时也尽量少用这个说法,有的老师可能不给分数的。

我们不会组词,就用同学的名字去组。用“章”组个词吧,大家第一个想到的是章小军的名字,章小军都没有用他的名字组词,结果很多人组了,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呢?章小军虽然没有用他的名字组词,但用“可爱”造的句子却美名远扬。老师让用“可爱”这个词造一个比喻句,章小军说,我爷爷的鼻子可爱得像个苹果。

和张校长上同一门课——思想品德课的吴老师是一位喜欢看报、喜欢时事政治的老师。他为了让我们也像他一样喜欢看报,喜欢时事政治,喜欢关心国家大事,测验的时候就有意出一些这方面的题目,比如美国总统是谁,我们国家最近发射的卫星叫什么名字。他说你们能答上来我很高兴,答不上来也没有关系,反正不算分数的。有的同学就不答了。但是赵小帅喜欢回答这些问题,这些问题对赵小帅来说可谓得心应手,英雄有了用武之地。每次思想品德考试,老师从他的旁边经过,总会说我们班政治嗅觉最灵敏的人就是赵小帅同学。我们班政治嗅觉最不灵敏的人是谁呢?不好意思,我又要说刘大鹏了。这个刘大鹏把他的名字填在了美国总统后面的括号里,他说反正我也不会,填了就填了。反正你也不会,你就可以当美国总统吗?吴老师说你这个逻辑蛮新鲜,也蛮厉害的。

这么说来,赵小帅是杂家。只有杂家才能记住美国总统的名字,才能知道我们国家的什么号卫星几月几号升空,才能知道乔治·华盛顿还有一个精彩的告别演说,而且把这个精彩的告别演说稍微改造一下就成了孙卫卫的竞选演说。先不管好不好,至少赢得了大家的关注,赢得了大家的掌声,把萧老师笑得肚子疼,把刘大鹏笑得不再说听不懂、听不懂了,而是说服了,服了,真服了。

我说:“赵小帅你这么有才,你怎么不参加班委竞选呢?”他说:“我这个人不想管别人,也不想让别人管我,我喜欢自由,喜欢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如此而已。也许最适合我做的就是给人出出主意,想想办法,不谦虚地说,就像《三国演义》里的诸葛亮一样,给玄德公做军师,如果在古代,我肯定是一个很好的师爷。”我说这不屈才嘛。他说士为知己者死,玄德公请受我一拜。我说丞相请起,丞相请起。

我是先听了他讲的师爷是什么意思后,才说愿我们同舟共济,才说丞相请起,丞相请起。是的,“师爷”这个词也是我从赵小帅那里第一次听到。之前我可不知道,我以为师爷是老师爷爷的简称。

你听见了吧,赵小帅说,我愿意做普通同学是想获得更多的自由。他说,我喜欢自由,我这个人自由惯了,让我当个什么长的我还真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