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心自许尚如丹”——记电影剧作家林杉
“寸心自许尚如丹”——记电影剧作家林杉
□郭学勤
也许作为一位电影的“幕后”英雄,林杉这个名字并不为很多的人所熟知,但是,作为新中国第一代电影剧作家,他所塑造的一系列银幕英雄形象却给几代中国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编剧的《上甘岭》、《党的女儿》早已成为中国20世纪50年代的红色经典影片,特别是一首电影插曲《我的祖国》像是给《上甘岭》插上了翅膀,使它飞进了千家万户,飞跃了几个时代;而《党的女儿》直至世纪之交被多次重映仍久看不厌,还被改编为歌剧在舞台上风靡一时。林杉不仅是一位杰出的电影剧作家,而且还是一位职业革命家、优秀的电影事业领导者,为中国民族解放斗争、中国电影事业做出了杰出的贡献。而他,就出生在浙江省慈溪县李家村(现属宁波市江北区庄桥街道)的一个农民家庭里。
职业革命家生涯
林杉,原名李文德,1914年出生。“林杉”原是他的化名,为纪念他与革命戏剧家刘保罗在国民党监狱里共同生活和战斗的那段经历,他将当时的囚犯号码8403中后三个数字的谐音作为化名,称为“施凌散”,接着就用“凌散”的谐音“林杉”作为笔名,并逐渐代替了原名“李文德”。
林杉的少年时期是在一个血雨腥风的年代里度过的。他3岁随父母来到上海,8岁入绍兴小学读书,后入上海亚陆中学读初中。1930年,正值16岁读初二的林杉,勇敢地参加了中共闸北区团区委秘书长徐一成领导的营救绍兴小学共产党员校长骆京轩的罢课斗争。通过斗争,林杉对革命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后经祝修贞、徐一成介绍,林杉加入反帝大同盟,后加入共青团,1931年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他以教员、卖油条小贩等不同的身份作掩护,开始从事党的地下工作,曾担任中共领导的铁路总工会东方办事处青工部部长,在铁路工人中开展宣传工作。后因斗争需要,林杉被组织上安排在浙江北路一个小弄堂里住机关。这里是“铁总”的交通站,他与另一个工人出身的交通员沈定住在一起,每月领6元钱的生活津贴。从此,他成为了一个职业革命家,这时他年仅18岁。
林杉
1932年夏,林杉被国民党反动派逮捕,度过了五年的囹圄生活。在这座位于杭州西子湖畔庞大而阴森的监狱里,林杉意外地遇到了革命戏剧家刘保罗。
刘保罗,我国革命戏剧运动的先驱者之一,是左翼领导下的“剧联”骨干,曾先后创建并领导了“五月花剧社”、“儿童剧场”等进步戏剧团体,主演过许多进步话剧,一次在领导“五月花剧社”演出时被捕入狱。林杉早就认识刘保罗,1931年,在左翼剧联领导下,林杉以教员身份从事党的地下工作时,组织并领导了业余戏剧团体“青虹剧社”,当时剧联曾派刘保罗来剧社做艺术指导,给予了林杉很大的帮助,林杉对刘保罗非常敬仰。狱中意外相遇,使林杉如同在遥远的异乡见到了亲人一样,从此,他和刘保罗在监狱里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在监狱里,刘保罗受监狱秘密党组织的委派,负责与林杉单线联系。经一段时间的考察后,根据在狱中的表现,林杉被吸收为监狱秘密党组织成员。在监狱里,党组织除了领导对敌斗争,还组织大家学习文化知识。刘保罗知道林杉喜欢戏剧,就专门为他开设了一门戏剧课,课程内容包括剧作分析、艺术、舞台调度、对话念法等,细心地为林杉传授导演艺术。就这样,在国民党的监狱里,只有初二文化水平的林杉,不仅系统地学习了社会发展史、政治经济学、哲学等,还读了不少文艺书籍,专修了戏剧导演课程。
走上革命戏剧道路
1937年4月,抗日战争爆发前夕,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即将形成,林杉获释出狱,随即奔赴延安。他先在山西太原牺牲救国同盟会工作,任“牺盟洪赵中心区”组织部长,后又以“牺盟”特派员身份进入灵石地区,组建五县游击队,并任游击队政治处主任。1938年,他组建“吕梁抗敌剧团”并任团长,在日寇的残酷扫荡和国民党顽固派掀起的反共逆流中,毫不动摇地深入群众,开展戏剧活动,进行抗日宣传工作和反顽斗争。1940年初,林杉到晋西北抗日根据地(晋绥地区)开始专职戏剧工作,这是林杉以文艺作为职业的开端。这期间,他历任晋西文联所属的剧协主任、晋西“大众剧社”社长、中共晋西分局领导下的七月剧社副社长兼演出二队队长之职,长期领导革命戏剧运动。1947年,林杉参加了山西崞县的土地改革运动,任土改工作总团秘书,他起草了《山西崞县是怎样进行土地改革的》工作报告,受到了毛泽东同志的高度重视,并亲笔为该报告写了重要按语。(https://www.daowen.com)
在山西的12年里,为了更好地使戏剧服务于群众和革命斗争,林杉下决心学习山西地方、民间戏曲,并尝试把山西地方戏曲与话剧形式结合起来,从而建立民族新歌剧。1942年,在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鼓舞下,他更加坚定了这种决心。为了掌握山西地方戏曲形式,林杉不仅下工夫学习山西梆子等地方戏曲,并每天利用摇纺车纺线之余学会了弹三弦,也是这时期,他接触并系统地学习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理论著作《演员自我修养》。1946年,林杉在导演延安送来的剧本《白毛女》时,运用斯氏理论对其进行加工处理,并努力使其与地方戏曲形式相结合,使得《白毛女》的演出获得了极大成功,深受广大群众欢迎,这也给林杉学习地方戏曲增添了信心。
新中国影坛创辉煌
然而,林杉建设民族新歌剧的理想没能实现,他的下半生却与中国电影结下了不解之缘:1949年,新中国中央电影局成立,林杉被调入该局剧本创作所工作,从此步入影坛,成为新中国第一代电影剧作家,为新中国电影事业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对电影创作一无所知的林杉,35岁“半路出家”学习电影编剧,他不畏困难,边学边干边探索。1949年,他根据马烽、西戎的长篇小说《吕梁英雄传》,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剧本。次年他创作了《刘胡兰》,接着又与孙谦合作创作了《丰收》,三部电影剧本都先后摄制成了影片,标志着林杉在电影创作道路上已迈出可喜的第一步。不久林杉调任中央电影局艺术委员会秘书长,协助艺委会主任、电影艺术大师蔡楚生对全国各制片厂送来的导演分镜头本、样片、双片和完成片的影片初审工作。虽然中断了电影创作,但是两年的艺委会秘书长工作经历,却使林杉得以向电影大师蔡楚生、袁牧之等学习到了很多电影专业知识,这为他以后的电影创作奠定了基础。
《党的女儿》剧照
《上甘玲》剧照
1953年,林杉以电影工作者代表身份参加了贺龙率领的第三届赴朝慰问团前往朝鲜慰问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的所见所闻所感,使他产生了创作的冲动。第二年,他与长春电影制片厂导演沙蒙重返朝鲜战场实地调查采访,于1955年创作了著名的电影《上甘岭》,这部反映抗美援朝战争生活的影片,不仅成为新中国战争片的红色经典,就是与同时代的世界各国战争名片相比也毫不逊色。到次年,他以王愿坚短篇小说《党费》为原作改编创作红色经典影片《党的女儿》时,林杉已经完全掌握了电影艺术创作规律,显露出了艺术才华。
1957年,“长影”成立了以沙蒙为首的创作研究室,在讨论长远创作规划时,林杉提出了自己酝酿了几年的设想,即以几个主要人物贯穿始终,用四部影片表现从新民主主义时期到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中国革命几十年来风云变幻的历程,定名为“中国革命四部曲”,这一设想得到了沙蒙等人的赞同和大力支持。然而不久,反右派斗争开始,正在广东搜集素材的林杉,被召回“长影”参加反右派斗争,“中国革命四部曲”以及“革命英雄系列”也就此夭折。
林杉在电影创作生涯中,先后共创作了12部电影剧本,其中11部被拍摄成电影,另一部《在三年的日子里》以李文署名发表在1963年第8期《电影文学》上。这12部影片除了上述几部外,还有《复试》(1957)、《试航》(1958)、《风从东方来》(1959)、《再生记》(1961)、《冬梅》(1963)、《两家人》(1964)等。此外,林杉还著有《一个电影编剧的探寻》一书,1989年4月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
梅经风霜香更烈
林杉对党和革命事业无限忠诚,他对党和革命的坚定信念已形成了一种九死而不悔的执拗。1957年,他与“右派分子”帽子擦肩而过,20世纪60年代初,他因向吉林省委直言“长影”反右派斗争的偏向而获罪。“文革”一开始,他就成为全省第一个被公开揪出来的“黑帮”而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被戴上不同名目的政治帽子,也遭受了皮肉之苦,最终被下放到东北农村劳动改造。然而大难不死的林杉却无怨无悔,他不仅用他那瘦小而坚如钢铁的身躯挺过了劫难,而且更加坚定了他的革命意志。
1979年,林杉被调到北京中国电影家协会书记处担任书记兼任《大众电影》主编,不久便开始主持影协全面工作,为新时期中国影协工作做出了有益的贡献。在主编《大众电影》期间,他带领整个编辑部,敢于破除迷信,解放思想,以创造性的思维和兢兢业业的工作作风来创办《大众电影》,从而创造了《大众电影》历史上的黄金时代,最高发行量达到每期960万册。此外,林杉还敢于引领新潮流,在《大众电影》1979年第5期的封底上,率先刊登了有“资产阶级思想倾向”之嫌的英国彩色童话故事片《水晶鞋与玫瑰花》中灰姑娘与王子接吻的剧照,此举曾引起社会上的轩然大波,并引发了一场关于当前文艺形势和文艺方向的大论争。值得敬佩的是,林杉还敢于把论争中不同的意见都刊发出来,开展民主大讨论,通过讨论引导广大观众,清除长期以来封建思想在艺术欣赏中的残余影响,树立新时期健康、开放的审美情趣。此举充分显出了林杉与时俱进的思想意识。担任《大众电影》主编期间,林杉的另一个创举就是经他构想和提议,创设了中国电影金鸡奖。
“镜里流年两鬓残,寸心自许尚如丹”。晚年的林杉,深感“自己现在又萌生长期来几近熄灭的创作激情,而他准备写的题材正是‘四部曲’的一部分”。1986年,他开始专心致志地创作电影文学剧本《凤凰涅槃》,即因反右派斗争未能完成的“中国革命四部曲”。遗憾的是,这部鸿篇巨制正在创作中时,病魔却夺走了剧作家的生命,留给后人的是两大摞未完成的手稿。
1992年,林杉在北京家中因心脏病突发而逝世。林杉用自己的革命实践谱写了他革命的人生,他对党、对共产主义理想的坚定信念,以及献身真理的革命精神,将永远激励着后人。林杉不仅是宁波人的骄傲,更是中国电影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