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画应姓“中”
中国画应姓“中”
口部洛羊
邵洛羊,上海中国画院顾问、画师、国家一级美术师、上海市美学学会名誉会长、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上海交通大学教授。1937年,他在上海新华艺术专科学校毕业后,积极投入抗日救亡斗争,次年参加中国共产党,长期在上海从事民族民主的革命斗争。邵洛羊先后任中共光华大学第一届支部委员会书记,曾在中共上海地下党学委的私立大学区委、大学分委、职业青年区委工作,担任过书记或委员,后调至职业界党委,任店委书记、职委委员。临近解放时,他调中共上海市委策反部工作,兼任沪西区指挥部副总指挥。新中国成立后,他曾在政法部门工作八年。邵洛羊擅长山水画,探求苍茫、浑厚、淳朴的艺术风貌,所作自有一种恢弘庄严的浩然之气。其代表作品有《白米要到天上收》、《山峻气高》、《峡江》、《日长山静水木清华》、《海防前沿》、《华山》、《汉家风范》等。他亦绘写花木竹石,书法则疏朗清劲,自具特色。邵洛羊平素侧重研究中国美学、中国画论,著有《洛羊论画》、《中国画应该姓中》、《洛羊画谭》、《中国山水画技法》等著作,其任总主编的《中国美术大辞典》荣获国家辞书一等奖。
1917年2月6日(农历正月十五日),我出生于浙江省慈溪县庄桥镇灵一乡东邵村(现划归宁波市江北区),乃一水土肥沃的平原。东邵村落不大,在清末民初间,有数百户,以务农和小本生意人居多,有“前新屋”和“后新屋”两处大户人家,上海南京路上那家百年老店“邵万生”南货店就是聚居于“前新屋”的祖上开设的。村的东边前沿有条小河,俗称“河沿”,居家栉比,沿河筑屋,住户多为寻常人家,多数是农民、工人和小职员。我的老家宅基即在东邵村河沿的东边入口处,沿着河岸,有条小路可折入宅门,旧时称“中六房”,黑漆墙门畔有株大樟树,树龄近百年,我童年时常攀登。
邵洛羊
邵洛羊作品
我的祖辈有七兄弟,乃平头老百姓,有的经商,有的务农,多数在“人到中年”时就去世了,也没有家谱传下来。我出生时,祖辈一个也不在世了。祖父邵开福兄弟七人以“荆树花开兄弟乐”七字分列房名,祖父排行第六,称“邵弟房”,务农,豪爽正直,常为乡邻排忧解难,惜不善治生产,家清贫,39岁时病故。祖母徐氏性格硬朗,勤劳治家,拉扯大二子一女。父亲宝兴公是长子,14岁到上海一家小药店当学徒,勤奋逾人,30岁不到,就已在南市十六铺小东门一带小具名望。这个地段有六个行业:水产、水果、糖、北货、南货檀香、桂圆荔枝,多甬人,乡土气息重,人情味足。六业颇有封建行会味,建有“六业联谊会”,有联合市场,遇事逢难,能团结对外,宛若一处“小宁波”。父亲开设一家大型批发商行“长德行”,经营海味、檀香杂货,不久声誉鹊起,同业中选他为海味檀香杂货业同业公会主席,连任两届,并入选宁波旅沪同乡会为常务理事,和乡人虞洽卿、方椒伯、秦润卿等相洽近。他在50岁前后,经商大有拓展,在上海开设有十多家店铺、厂房,在沪宁线和沪杭甬线沿途也有不少分行支店。父亲曾为同业公会在豫园点春堂的产权,主持对簿公堂,结果获胜诉,成为南市地区商业界中的一位头面人物。父亲宝兴公在农村长大,生活俭朴,对家乡有深厚感情,40岁后家境渐裕,更关心家乡父老,惠及桑梓,曾捐资为家乡做了一些公益事。当年,从庄桥镇到东邵村有三华里之距,窄路泥泞,他独资修葺,铺了有两块大青石板宽的石路(两顶轿子可擦肩过),乡人往返乡镇间可不惧怕雨雪了。他还集资挖浚河道,把从三眼桥到四河江口(从村头到村尾)的河道挖淘淤泥加深河床,大大有利于灌溉和舟楫。村中有人失业赋闲,他总是千方百计为之解决失业困苦,今天有许多东邵村人定居上海,悉经先父照应来沪的。乡人有困难借贷,他也总是予以缓解,以后偿还不了也不追索。东邵村有所小学,办在宗族祠堂里,只有一位老师,经费有困难,他多次捐款兴学济急。1937年全面抗日战争开始后,我家在上海法租界,父亲和地方关系合洽,方便于地下革命斗争活动,因此我中共地下学委、职委常常假我家开会。父亲多少有点知晓我在进行抗日救亡的活动,但从不干涉,对来开会的人士设宴招待,还循我请求,捐输过金条和钱币,经学委手送到新四军。我曾受到吴学谦、张承宗、张本和陈一鸣等领导同志的表扬,说我父亲是位开明的民主人士。父亲只读过两年私塾,经常告诫我“家里穷读不起书,你现在要争气读书,明理干大事”。新中国解放后,父亲在“三反"、“五反"中受过委屈,运动后期定为“基本守法户”,他能顾全大局,不予计较。他有高血压症,在1958年逝世,享年69岁。母亲庄妙青是位淳朴的农村妇女,克勤克俭,是我父亲的贤内助。我有一胞弟,名玉棠,人忠厚,与我相差八岁,惜在67岁时病逝了。另有一妹,名爱凤,早卒。
我乳名钰刚,学名济荣,进新华艺专求学时改字青溪,参加中国共产党后,撰文署名“洛羊”,新中国成立后即以“洛羊”为名。
我童年时寓居于南市一带,后定居于方浜路花草浜有余里二号,其为一幢石库门楼房。我在敬业中学附小读书,国文、历史、地理、图画、音乐、体育六门功课特别好。由于家距城隍庙仅一箭之遥,常前往游玩,最爱跑庙区环龙桥堍的宛米山房裱画室。我把壁上的裱画当老师,细细观看揣摩,回家后背临默摹,因此相识了几位画家,也开始晓得任伯年、吴昌硕了。同住在二楼左厢房的汪梦庚先生,是一读书人,任职上海四明银行,擅长书画诗词,常唤我上楼,教我五指执笔法,说中国画讲究“笔墨”,是“写”出来的。他是我学画吃对头口乳的第一位启蒙老师,我永远惦记他。(https://www.daowen.com)
中学毕业后,父亲说我家有了一个“秀才”,“经商只要粗通文墨”,要我辍学从商。我心爱翰墨丹青,不愿委身懋迁。恰巧在1935年夏天,校址在打浦桥堍的上海新华艺术专科学校国画系暑期班招生,我背着父亲去报名,一个多月勤奋学画,大得校方注视,国画系主任汪声远老师亲自拜访我父亲,劝说让我入校深造,终于见允。我进入新华艺专国画系,受汪声远老师直接传授,还常至黄宾虹老师家请益。在校三年,我异常刻苦用功,曾得全校考试总评分第二名,所获的奖品是油画家周碧初教授作的油画《西子湖上》。那时期的晚上,我常至国学家李味青(右之)先生处学习古文诗词,风雨无阻,三年足不涉剧场影院,更不去跳舞厅。寒窗苦习,使我在画学和诗文上打下坚实的基础。
由祖母定亲,我18岁结婚,妻子桂真一(幼娥)当年17岁,庄桥镇西邵村人,祖上经商药材行业。岳父桂栽培是针灸医师,也是一个读书人。1944年,妻子入中德助产学校读书,不久,由林佳楣同志介绍参加了中国共产党,和我相濡以沫,同经风雨,共履冰霜。她是位妇产科医师,敬业精神强,助人为乐,任劳任怨,一丝不苟,在家又是贤妻良母,乃一优秀的中共党员,不幸积劳成疾,在1989年2月逝世,享年70岁。我们育有三子(斐洪、斐诚、斐杰)一女(斐斐),均已成家立业,各有建树,并支持我的书画艺事。
邵洛羊书法
1937年,我在家乡参加了抗日救亡的宣传队活动,1938年8月加入中国共产党。从1938年到1949年上海解放,我全身心地投入了革命斗争。新中国成立后,我先后在上海市公安局、华东公安部、上海市宗教事务管理局工作。
1957年8月,我进入上海中国画院(筹)参与建院工作。入院后,我协助筹委主任赖少其同志工作,并和众多老画师朝夕相处,视野大拓,逐渐深入,一步一步真正懂得什么叫“中国画”。接触较多的画师有贺天健、吴湖帆、唐云、伍蠡甫、程十发、陆俨少、张大壮、钱瘦铁、江寒汀、来楚生、俞子才、张守成和谢之光等,大家亦师亦友,深得教益,我书画专业的修养也得以锐进。十年动乱时期,我遭隔离审查,后下放到上海美校做图书管理员,遂发愤读书三年,遍阅馆藏有关中国画的画史画论,做了十多册笔记,使我树立了“中国画应该姓中”、“中国画之美就美在笔墨”的信念。
“四人帮”受翦后,我平反了,恢复了党籍,重新调回画院任顾问。除画院日常业务工作外,我再度参加了《辞海》的修订,还全力以赴主持两部大型工具书《中国美术辞典》和《中国名画鉴赏辞典》的笔政,两部大型辞书终于艰辛地前后出版,填补了中国美术领域中的两个空白,深受各界人士欢迎。1990年5月,画院为我举办了画展,此后我赴日本、新加坡和在国内不少大中城市举办个人书画展和讲学。其间,我把自己的画学观点归纳为二十四字诀:“源不可忘,流不可断,继承有绪,发展有律,借鉴有度,出新有据。”这一“画诀"和我“中国画应该姓中“的主张,在国内外产生了重大影响。
我于1990年12月31日离休。1992年6月,我和中共党员、离休干部陈俊华同志再婚,她在电力系统工作,为人俭朴正直,尽心尽力佐助我工作,照顾我生活。十多年来,我几乎所有比较重大的文艺活动,如出版几种大型辞书,筹建“邵洛羊艺术馆”,举办出国讲学和书画展等,都得到她的支持。上世纪90年代中期,我接受日本国高僧正言宗花岗大师三池孝尚为门生,向他传授中国山水画技法,在上海整整三年,风雨无阻。其间,俊华都陪伴在旁做了不少辅助工作。她勤俭治家,有条不紊,得使我无后顾之忧。
做人,我遵循“傲心不可有,傲骨不可无”;工作,我奉行“志不求易,事不避难”。在画院工作40多年来,我一直负责书画创作、展览交流、教育培养、理论研究等多方面工作以及行政性的组织领导工作。1999年出版的《邵洛羊画集》,收集了从20世纪50年代迄今的中国画作品108件、书法作品2件、文章9篇、画语66则、铃用姓名印蜕16枚。是乃心有所系,意有所托,情有所寄,理有所抒,把自己60年来的艺术创作和画学研究进行的梳理归综。我还编著有不同形式的画家传记《李思训》、《李唐》、《黄公望》、《唐寅》、《陈洪绶》、《吴历》、《任伯年》、《吴昌硕》、《蒲华》、《贺天健》、《吴湖帆》、《吴青霞》、《唐云》、《黄幻吾》、《张大壮》等多种,出版了《十大画家》、《洛羊论画》、《丹青百家》、《中国画应该姓中》、《洛羊画谭》等著作,《中国美术大辞典》和《中国名画鉴赏辞典》在出版十年后进行重编时,仍然由我担任总主编。
2003年1月18日,位于宁波市灵桥路宁波日报报业集团新闻文化中心大厦内的“邵洛羊艺术馆”举行了开馆庆典,建馆工作的结束,完遂了我“树高千丈,叶落归根”的夙愿。这个馆,也是宁波地区进行美术活动的一块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