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外交官张斯桂和张斯枸
清代外交官张斯桂和张斯枸
□徐建成
晚清社会,旧秩序日趋崩溃,转型、变革不可阻挡。清政府的驻外使节成为了真正意义上走向世界的一个突出群体,其中就有宁波人张斯桂(1816—1888)和张斯枸(1842—1898)兄弟俩的身影。
张斯桂和张斯枸出生于老慈溪马径村,也就是今宁波江北庄桥街道马径村,那里依然保留有相当规模的张氏古宅建筑群。根据现存《慈东马径张氏宗谱》记载,张氏兄弟祖上为唐太宗贞观至高宗麟德时期负责全国马政的太仆寺卿张万岁。张氏自宋南渡始迁于甬上,始祖为张宰,字明卿,进士出身,聚族而居,村口所立牌坊旧有一联“派接清河太仆第高宗马径,支分元祐建昌风古播梅坡”,并取村名为“马径”。张斯桂的父亲张肇霭,官名张钜,字麟书,是慈东马径张氏第十八世孙,生有二子。长子张斯桂,字景颜,号鲁生,生于清嘉庆二十一年(1816)十二月十五,卒于光绪十四年(1888)三月初六。清光绪二年(1876)十二月,他被奉旨赏加三品顶戴,出使日本国首任副使。光绪三年(1877)十一月,他与正使何如璋一道,率从官十余人一行乘船东渡日本,成为晚清中国人真正赴日本调查、学习的开始。张氏次子张斯枸,字适严、听颿,生于道光二十二年(1842)九月初一,卒于光绪二十四年(1898)五月。清光绪元年(1875)十二月,担任随员兼翻译官,随礼部左侍郎、首任驻英大使郭嵩焘出使英伦,先后任清政府驻英、德、美、西、秘、俄、法、意、比等9国的驻外翻译,驻英工作达17年之久。
张斯桂于1861年在安庆拜识曾国藩,与李善兰、张文虎等人,充当曾国藩的幕僚。根据《入幕之曾国藩幕府僚》资料,张斯桂在曾国藩幕府中从事“帮办营务”活动,功绩较多。曾国藩幕府中最为重要的人才之一容闳,也是张斯桂按照曾国藩的意图三次致函延请而入幕的。1864年11月,近代中国杰出的传教士人物丁韪良(W.A.P.Martin,1827—1916)为清政府翻译完成了《万国公法》中译本,请张斯桂作此书序。在丁韪良眼中,张斯桂“是通儒型的人物,有经世之才,也颇知西学”,是“中国文人阶层中最优秀的一类典型,他们是那种古典知识不会导致对现代科学产生偏见的人”,张斯桂所写的序“展示了中国人在那个时代非常少见的对国际关系的理解能力”。
张氏家族
张斯桂在序中写道:
间尝观天下大局,中华为首善之区,四海会同,万国来王。
遐哉勿可及已。此外诸国,一春秋时大列国也……(https://www.daowen.com)
在昔春秋之世,秦并歧丰之地,守关中之险,东面而临诸侯,俄罗斯似之。楚国方城汉水,虽众无用,晋则表里山河,亦必无害,英、法两国似之。齐表东海,富甲天下,美利坚似之。至若奥地利、普鲁斯,亦欧罗巴洲中两大国,犹鲁、卫之政,兄弟也。土耳其、意大利,犹宋与郑,介与大国之间也。瑞士、比利时,国小而固,足以自守。丹麦、荷兰、西班牙、葡萄牙等国,昔为大国,后渐陵夷,然于会盟友、征伐诸事,亦能有恃无恐,而不至疲于奔命。其间蕞尔国,不过如江、黄、州、蓼,降为附庸,夷于邱县,或割地而请和,或要盟以结信,不祀忽诸,可胜道哉?
他以中国古代的春秋列国比拟中国与欧美诸国,据“首善之区,四海同会,万国来王”之语,相较于列国,把中国自喻为东周天子。这个隐藏的比拟,其寓意是相当丰富的:一则说出了张斯桂心中的中国本位观念;二则说出了当时的中国与历史上的东周天子一样,道德文化的地位虽高,但已是王道陵替,政在诸侯;三则承认西方列强等同于春秋时代的华夏列国,而不再是蛮夷。他认为,英、美、法、俄为世界四大强国,但并非天生就强,而是靠自己奋斗,关键在于“务材训农、通商惠工,而财用足,秣马厉兵、修阵固列,而兵力强”。英、法首先开始搞工业革命,搞海运贸易,制造机器,从而迅速崛起。俄罗斯积弱久矣,但通过学习西欧,也迅速赶了上来。美国原来只不过是英国的一个殖民地,通过独立战争,实行共和,并妥善处理好了国内外关系,也成为强国。张斯桂的这番格义对当时的中国土大夫影响深远。他用西方国际法的普遍话语来看待中国与其周边国家的关系,这一视域打开了中国走向近代世界、开展洋务运动的战略眼光。
在日本任使期间,张斯桂与许多已经在日本谋生的宁波人有着亲密的交往和接触。其中比较有资料可寻的有慈溪王氏家族兄弟王仁乾、王治本、王汝修、王琴仙等人。之后,张斯桂又为许多慈溪人渡日经商、留学提供了重要帮助,为近代旅日“宁波帮”的产生和创业做出了贡献。在日本,张斯桂看到了不同于曾国藩湘军的军队组织方式,借鉴这些组织方式,他为保留湘军等地方军队集体忠诚于清朝廷找到了合法化的改编途径,为走向近代中国革命创造了军事条件。张斯桂也是一位文人,与参赞黄遵宪、杨守敬等人共同研究学问,多与日本汉学家往还唱和。他先后为惟田浅常手辑的《皇国名医传》和栗园浅田先生手辑的《先哲医话》两部日本著名医书写了序,也为高桥二郎译述、冈千仞删定的《法兰西志》作了序。在围绕《日本刀歌》构成的中日间文化交流共同话语场上,张斯桂曾与岸田吟香在沪上有过著名对话。他将自己在日本的见闻结成诗文,著成《使东诗录》,该《诗录》的重要价值在于,它保存了晚清士大夫出洋时内心活动的若干“镜头”。回国复命时,张斯桂将日本刺槐树树种带至南京试种成功。
在张斯桂的胞弟张斯枸出生的时候,中国的大门已经被西方列强打开,宁波已经被辟为“五口通商”口岸之一。于是在张斯枸儿时的成长历程中,“经世致用”的浙东思想因子和开启心智的西洋文化风气,引导他放弃传统八股章句,绝意于科举场。他跟从美国长老会派驻宁波的传教士丁鞋良学习西学,内容涉及天文、算术、舆地、声光、化学以及枪炮机器制造等科学技术,洞窥到其中的奥秘,更是获得了精通英语这项技能。之后,他跟随兄长张斯桂行走于晚清洋务运动诸多大臣的幕府中间,先后受到福建船政大臣夏献纶、沈葆桢的赏识和器重,由沈葆桢保举送部引见,进入总理事务衙门。其后他由总理事务衙门咨送吏部,奉旨担任随员兼翻译官,跟随侍郎郭嵩焘出使英国。
清光绪五年(1879),张斯枸跟随驻英副使刘锡鸿(字云生)出使德国,充当翻译官。数月之后,他又回到英国,跟随郭嵩焘。这一年,朝廷又突然委派曾国藩长子曾纪泽(字劫刚)出使英法两国,命郭嵩焘归国。曾纪泽到任后,又留下张斯枸继续充当翻译官。清光绪六年(1880),以太常寺正卿身份奉旨出使美国、西班牙、秘鲁三国的陈兰彬(字荔秋)久闻张斯枸翻译之功才,调张斯枸赴美国,协助急事工作。一年之后,张斯枸完成赴美使命。由于曾纪泽兼任驻俄大使,他又回到英国,继续协助曾纪泽处理驻英法俄事务。他协助曾纪泽采取联英压俄策略,改订了“崇厚之约”,收回了伊犁和特克斯河地区的领土主权,粉碎了法国以越南为跳板侵略煤炭资源丰富的中国西南地区的外交图谋,但同时也苦涩地经历了中法战争从“战场的胜利”到“外交的败阵”的历史怪局。
清光绪十六年(1890),洋务运动中改良派代表人物、湖南按察使薛福成(字叔耘)出任驻英、法、意、比四国特命全权大臣。留任的张斯枸升为二等参赞官,与薛福成一道经历了与英国交涉滇缅边界问题长达三年之久的唇枪舌剑。清光绪二十年(1894),在薛福成任使期满时,他一同销差归国。至此,出洋17年身心疲惫的张斯枸终于返回了祖国。经送部引见,张斯枸由知府奏保为道员,赏加二品顶戴。
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日本“大操海陆诸军演习,邀请中国大员往阅”。张斯枸奉派前往日本打前站,联络“中国大员观摩往还事宜”。要知道这是中日甲午海战之后两国政府和平外交的重新开始。甲午战争的失败,使中国半殖民地化速度进一步加快,民族危机愈益深重,同时也促使中华民族日益觉醒,资产阶级维新运动迅速高涨。清政府也在更加艰难的处境下,开始变革军事制度,中国近代军事改革开始进人向日本学习的实质性阶段。是年,中国首次向日本派出陆军留学生30名,委托日本陆军省成城学校,实施陆军教育。奉委护送学生赴日本留学的任务也落在了张斯枸的肩上。张斯枸在日本开展外事工作的举止仪容和交涉能力为东洋人士所称道。当时的日本国急于拉拢清政府联合对付沙俄政府,于是日本国天皇赠给张斯枸二等宝星,以示外交优待。当年五月,就在张斯枸即将返国复命之时,他突然触瘴患,病逝于日本神户。亡灵回国后,皇上谕旨抚恤加封从一品官级,赏给治丧银一千两。
一位美国作家曾说:“外交是最出人头地的职业。”可是在中国近代早期却远非如此,封建顽固派将与西方打交道的外交工作视为“鬼差”,认为外交人员向西方学习是大逆不道,是想“以夷变夏”。因此,国家的不幸、民族的不幸,封建王朝历史车轮停滞腐朽的结果,使来自洋务运动代表人物幕府和一些重要开埠城市的从事外交的精英们在晚清的历史河流中被淹埋和挫伤。近年来,许多清史专家学者以21世纪的历史唯物观来系统审视这一群体,发现他们在推进中国外交近代化和中国历史近代变革中曾发挥过举足轻重的作用,他们也是国内大量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赴外留学、大量商人赴外谋生经营的重要依靠。挖掘研究这个群体的外交思想和人生轨迹,可以深切感觉到当时中国外交官员急切要求摆脱孤陋寡闻、井底之蛙的心态,他们的内心始终跳跃着要求政府“师夷长技以制夷”、“维新强国”的思想火花。不可否认,他们中的大多数有明显的西化倾向,但是这并没有改变他们的中国心。张斯桂和张斯枸兄弟两人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