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块红色的土地

这是一块红色的土地

□晓草

这块土地在宁波的母亲河姚江的边上,在宁波的英雄山四明山的脚下。这块土地离我们很近,又有些远……

庄桥不大,但颇具江南集镇特色。庄桥河南北贯穿,人家沿河而居。邵家村敦睦堂里有一副楹联,说出了源远流长的庄桥文化:“妫水家声远,湖门世泽长。”近现代以后庄桥还是个革命老区。中国共产党在宁波的第一个产业工人党支部建立在江北,而庄桥又是当时慈溪县的第一个中共党支部所在地。

这是一份红色的记忆,有了这份记忆就足够让人缅怀。走进庄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烈士纪念碑。纪念碑是庄桥烈士陵园的醒目标志,碑身用普通石块砌成,呈四棱形,正面雕刻着“革命烈士永垂不朽”。纪念碑实在很普通,但却是红色庄桥的标志之一。想当年,英雄们将自己宝贵的生命献给碑下的这块土地,而这块土地就因为英雄的无畏无惧而绚丽多彩。

一个暮秋,我去庄桥采访。与人约定在纪念碑的陵园门口碰头。时间尚早,我便走进陵园漫步。陵园内静悄悄的,鸦雀无声,与河对岸熙熙攘攘的集市相比,显得更加寂寞,站在园内,就可听到园外远远走来的脚步声。我从碑前走到碑后去看碑记。又绕到碑前,只见原来空荡荡的陵园多了一对青年男女,他们正坐在石凳上,相互紧搂……看着这对窃窃私语的恋人,我想起了另一对青年男女。

男的名叫蒋子瑛。半个多世纪前,他也是个年近20的学生青年。

蒋父积劳成疾,甩下年幼的子女溘然长逝了。蒋子瑛是家中六弟妹的哥哥,长子代父,要帮助母亲养家糊口。然而在民族危亡、国难当头的关键时刻,蒋子瑛舍弃了小家,毅然走上了抗击夕卜寇的革命道路。蒋家母亲为了生计,也为了儿子毫无牵挂地抗日救国,决定和古稀的母亲带着儿女们回温岭的老家。离开庄桥时,已任中共慈溪庄桥支部书记、慈东区委书记、武装中队指导员的蒋子瑛为亲人送行。自古就是忠孝两难全,他抑制住感情,与外婆、母亲——道别,又嘱咐他的弟弟--个才11岁的小男人要孝敬长辈,替他尽孝。这是多么伤心的场面,母亲在流泪,儿子在流泪,但为了国家,为了能使更多的母子安宁,他还是擦干了泪水。令蒋母怎么也想不到的是,这一道别竟是与儿子的生离死别。

4年后的秋天,新四军浙东游击队北撤。蒋子瑛奉命留下来任中共慈溪县特派员,坚持隐蔽斗争。这年十月的深夜,他率领武工队宿营在庄桥的大袁陈村,因被人告密,他们被敌人围住,困在了一幢民居内。面对生死抉择,蒋子瑛无所畏惧。他一边沉着地烧毁文件,一边准备外杀突围。

与蒋子瑛一起处理文件的还有秘书张小三。张小三原有一个十分女性味的名字:林舜琴。若不是参加革命,她可能是个娇娇女,或在亲人的翅膀下,或在恋人的怀抱里,就像我眼前的那位女学生。然而受文学作品影响的这位宁波姑娘却偷偷地离开了父亲,坚毅地走进这块红色土地。为防连累家人,她还自己改名为张小三。我猜想她一定是个漂亮的女子,一定招人疼爱。

当时,正是晚稻收获的季节。敌人深怕被困的武工队员在群众掩护下跳墙突围,就用火油泼洒房屋后,又点燃了一把火。熊熊烈火引燃房顶,霎时火焰高蹿数十丈,院子里更是烈火腾飞,烟雾弥漫。火焰燃着这对青年的衣服,蒋子瑛无暇顾及,继续指挥队员冒险突围,但最终因火势过猛而被活活烧死。张小三情急之下,跳入院子里的大水缸。谁料,大火烧开了缸水,这位姑娘被活活烫死。

纪念碑的故事很多很多。

葛传华,一个戴眼镜的看似文弱的书生,却是个坚定的封建家庭叛逆者。20世纪40年代初,太平洋战争爆发不久,年仅19岁的他带着四个弟妹,毅然从大都市的上海回到故乡庄桥参加抗日救国战斗。

朱洪山也是一个戴眼镜的书生。我的案头有一张烈土遗像和一篇他的遗作:

深山密林小“公馆”,

金毯铺顶金条围四边。(https://www.daowen.com)

不动椅子自动桌,

滑轮眠床沙发垫。

长年不断自来水,

烧饭做菜不冒烟。

不是无聊享清福,

只为革命做“神仙”。

这是烈士为他生活的四明山住所——茅舍而作,他把简陋的草茅舍乐称为“公馆”。再读这首快板诗,不难看出作者幽默风趣、积极乐观的品格。不知这张遗像摄于何时,但透过黑边框的眼镜,那副稚气未脱的神态里有一种炯炯有神的目光,想他必有沉着勇敢的气魄。倘若他没有走上革命道路,倘若他仍在上海读他的书,做他的工,那么他也是尽职尽责的学生和工人。也许他会在另外的谋生路上表现得出类拔萃,或是优秀的公职人员,或为和蔼的私营业主,按他天天记日记的兴趣,说不定他还能成为一个大作家呢。他还是个称职的丈夫、平易的父亲。然而这位杰出的男人,却将自己年轻的生命献给生他、养他的土地。

这块红色土地上,像他们一样的烈士还有张良鼎、余兴华、缪阿梅、葛瑞丰、赵阿法、洪德仁、苏钟球、陈仁甫、陈根才、王久青、李飞龙、杜生甫、何明华、邵新章、应家骥、邵梓钦、严序兴、金上凯、朱重富、杨永康、陈忠根、洪庆顺、罗珠宝、王根党、严金保、曹祖林、陈甫才、朱光超、周卫吉……烈士们的肉体消失了,但他们的精神永恒。他们的鲜血染红了这块土地,他们的名字犹如这座耸入蓝天的纪念碑,长存于天地之间。

与这座烈士纪念碑遥相呼应的还有抗日阵亡将士之墓。这既是时间的呼应,又是地点的呼应,它也是这块红色土地上可歌可泣的一笔。

1940年7月17日是个普通的日子,但对宁波来说是个值得记忆的日子。这一天,日本侵略军在镇海口沿海登陆。也是自这一天起,宁波驻军一九四师一二六团英勇抵抗,浴血奋战了三天。英雄们击毙日军400人,伤600人,击落敌机1架。然而,我方也有600位将士的热血洒在这块土地。

为了安慰英雄的亡灵,人们经过商议后在保国寺山脚下建造了抗日阵亡将土公墓,并由原慈溪县长章驹主持公祭。墓是用巨型石砌成的圆形坟墓,上盖黄土,以示入土为安。碑镌刻着“抗日阵亡将土之墓”几个字,碑阴面是七十二阵亡将土姓名。为使公墓有正常的维护资金,当时有一位名叫钱仁清的庄桥人义捐3亩3分田地,作为这座公墓的永远祭产。

庄桥,面向姚江,背靠灵山,其腹地是天然的粮仓,也是战事的要塞,因为地理优势,在这块土地上发生过多次战斗,也发生过多起屠杀。每次屠杀,刽子手总不让百姓收殓。然而不管怎么阻止,总有老百姓冒死偷偷料理英雄们的后事,使英雄入土为安。

1943年11月6日,国民党慈溪县自卫总队队长宋清云暗中勾结日本人,趁机逮捕庄桥等镇的抗日军民130余人,并残忍杀害22人,制造了震惊浙东的“慈东(庄)事变”,庄桥人民的儿子葛传华是这次事变受害者中的一"位。

葛传华被捕后,经过半个月的拷打,敌人见从他身上榨不出什么油水,便将他押到刑场。从关押地到刑场要经过庄桥大街,那天正是庄桥的市日,赶集的乡亲看到传说的三五支队英雄临危不惧而备受鼓舞。几位年老的乡亲专门买来了高度白酒、馒头,他们认为高度白酒可以麻醉神经,以缓解刀痛……英雄的血是红色,百姓的血也是红色的。只有英雄的血与百姓的血能融化在一起,这里才是红色的土地。刽子手将葛传华烈士的头颅用铁丝穿上两耳,血淋淋地挂在路旁大树上,并扬言让死者暴尸街头。面对“谁收尸,就治谁”的恫吓,王阿仁大爷摸到刑场,偷来烈士的遗体,埋葬于深山里。他还野祭数次,以悼念庄桥人民的好儿子。

这是一块红色的土地,这是一块英雄的土地。因为是红色,庄桥变得神圣;因为有英雄,庄桥故而令人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