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王日根
“海”从水、从每，每的本意是背负孩子的母亲，海就是汇聚众水的所在，即所谓“百川归海”。中国古代还有“四海”的说法，郑玄注为：“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无论如何，四海均属于海内，均为中华之版图，实现海内一统，是许多有为帝王的宏图大略，也屡屡在他们的政治生涯中具体地表现出来。
以往被冠以“好大喜功”的皇帝们往往对“海”抱有天然的兴趣，秦皇汉武之际，徐福、张骞等人在皇帝的授意下，或下海求仙，或远涉沙海，将中央王朝的德意向四方播散，将蛮荒之地的人们纳为中央王朝的编户齐民。
这其中，和平的文化化民被推崇为至上境界，但是，武力的较量也时常是伴生的手段。如果说宋元以前，分裂势力、觊觎王权势力主要来自陆上疆界或政治薄弱地带，那么，宋元以后，海上的威胁就越加明显地呈现出来。水军、海军的力量便成为维护国家安全、抵御敌对势力的重要保障。显然，中国传统文化中在捍卫国家主权方面从来就有“礼”与“兵”的两手，先礼后兵如今已被衍成俗语，成为中国历代处理外事的基本原则。
明代建立于14世纪中叶，来自日本的倭寇、沿海海盗、海贼已足以构成对建都于南京的新兴明王朝的严重威胁，国家安全重于一切，于是朱元璋采取了严厉的“海禁”政策，在海防建设上也体现出前所未有的魄力，卫所、墩台、水寨、堡垒等在政治威势下纷纷建立起来，明王朝的海防阵线堪称一道强有力的海上长城。
永乐帝较其父走得更远，他发动大规模的郑和下西洋，载着两万八千名军人历经七次远航，向东到菲律宾、西到东非的各国宣示了明王朝的威严，其间有对逃窜的中国海盗的清剿，有与不服明王朝政治威势的势力的对阵。郑和航海的意义是巨大的，它并不只是消耗了明王朝的国力，而是树立了明王朝在印度洋海域各国的崇高威信，明朝由此获得了货币发行权和贸易定价权，明政府成为当时这一区域的领导者。
通观整个明朝，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面对的敌人在不断地潜滋暗长，除了倭寇、海盗之外，西方殖民者也陆续来到中国沿海，向中国提出各种无理的贸易要求，导致我们时常会处于被动的状态。然而，哪怕是被以往研究所否定的嘉靖、隆庆、万历时期，明朝的海上力量建设也绝不是乏善可陈，而是多有建树。
何锋博士在硕士阶段研究了南宋的海上力量，博士阶段起研究明朝的海上力量，如今博士毕业已逾七载，他决定把这些年的研究成果及其反复细致的新思考汇集起来，出版一部自己的专著，我觉得是应予积极支持的。(https://www.daowen.com)
认识何锋起，我就为他对兵器、军舰的谙熟所折服了，这是其长期的兴趣所在。博士毕业这七年来，他又就职于厦门大学军事教研室，除了自己研究军事问题外，更多的是给学生讲授军事理论和国防理论，因而他在这个领域的研究是具有专业性和学术价值的。
首先，本书对明朝海上力量进行了分阶段的清晰梳理，彰显了明朝海上力量建设的成就，经历的曲折以及反复。在海上防御方面，明朝在不同时期面对的是不同的敌人，任务轻重不同，遭遇边患的区域也时在变化，不同海域的作战技术更需要多有调整，在这过程中，帝王、海防官员乃至民众分别发挥了不同的作用，虽有失败的教训，但更主要的当是总结出若干成功的经验。以往关于明代历史的研究，往往偏重于前期和后期，对于明代中期的研究相对薄弱，本书有意对洪武、永乐宣德、正统嘉靖、隆庆、万历、万历以后各段历史做清晰的梳理，澄清了一些基本事实。本书对明代的海运业也展开了论述，可以作为广义的海上力量的一部分。
其次，本书将明代海上力量区分为官方海上力量和民间海上力量，揭示了官方海上力量衰落状态下，民间海上力量依然发展壮大的实况，这一点在东南海疆表现得尤为明显。事实上，民间海上力量在很多场合能发挥抵御外来势力侵略的作用。有时，政治开明，民间海上力量就可能转化为官方海上力量；有时作为官方海上打击对象的海盗、海贼势力也可能被征服而转化为官方海上力量，有时则是海盗的投首而进入官方海上力量阵营。作者细致地分析了明朝不同时期对民间海上力量转化的政策差异，譬如对汪直、郑芝龙的招抚政策就有所不同，产生的效果也势必不同。当官方海上力量与民间海上力量形成对抗时，产生的结果就是国家整体海上力量的相互抵消，而当官方海上力量和民间海上力量联合起来一致对外时，明朝的海上力量就显得强大，就能给侵略者以巨大的震慑。显然，海上力量内部的争斗与分裂也成为海军覆灭的致命因素，明末辽东海军的事例就是明证。
再次，本书开辟专章对海军舰船性能、舰载武器、海军战术等做了分类研究。譬如分析了明代前、中、后期舰船的形制及性能，客观地估计了其进步性。对舰载武器做了枪、炮、箭、弹等的分类描述，且辅以大量的图片，给读者十分具象和清晰的认识。本书对若干问题的论述是建立在精确计算而形成的数字基础上的，这便保证了其结论的科学性。
最后，本书勇于通过扎实的研究纠正过往的一些定见。譬如，郑和下西洋是否导致了明朝国库的空虚，是否真的是“厚往薄来”，作者提出了自己相反的看法；再譬如，中国舰船的落伍是迟至15世纪下半叶才出现的，但那是出于当时相对和平的周边环境，一旦倭寇又构成对海防的威胁时，大型福船便应运而生。这类看法当是相对公允的。
如今，建设海洋强国已经成为国家战略，海洋意识、海权观念是我们亟待树立的思想观念。对于明代海上力量的研究，或许能彰显我国这段历史时期的海洋作为和成功经验，为我国借鉴过往实践，实现民族的伟大复兴做出绵薄贡献。
于厦门大学
2014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