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舰队的对决
1363年的8月份，鄱阳湖的水位比常年明显偏低，朱元璋决定利用这一有利地形，与陈友谅展开决战。因为朱元璋的战舰不及陈友谅的高大，在深水区会处于不利地位。而在浅水区，陈友谅的巨舰随时会有搁浅的危险，从而限制了其大型战舰威力的发挥。不过，虽然朱元璋选择了有利于自己的战场，但由于双方实力差距较大，决战的结果对于朱元璋来说仍然是吉凶难料。
七月丁亥（8月29日），南下的朱元璋舰队与北上的陈友谅舰队在鄱阳湖的康郎山遭遇，一场决定二人命运的决战就此打响。陈友谅率舰队的巨型战舰以单纵队阵形逼向朱的舰队，朱元璋在自己那高树着白色桅杆的旗舰上看见陈友谅舰队徐徐逼近，于是紧急召集诸将领进行战前部署，对诸将领说：“彼巨舟首尾连接，不利进退，可破也。”[58]
戊子（8月30日），战斗的第一天，朱元璋命令将舰队编成11支分舰队，[59]船舷两侧布列各型火器、弓弩。同时告诫诸将，要靠近敌船攻打。先用火器攻击，然后是弓弩，等到两船接舷，再进行短兵相接的白刃战。徐达、常遇春、廖永忠首先指挥各自的舰队冲入陈军前卫舰队中，将陈的巨舰分割开来，进行环攻。三将很快击败陈军的前卫舰队，杀死1500名陈军士兵，俘获1艘巨舰后撤回本舰队。[60]紧接着，俞通海又指挥自己的分舰队乘着顺风使用碗口铳向陈军舰船发射火炮，焚毁陈舰20余艘，陈军死伤众多。但是遭到围攻的陈军士兵并不缺乏勇气和必胜的信心，他们凭借自身舰船高大的优势，和朱军展开殊死搏斗，同样也给朱军造成了重大的伤亡，朱军指挥韩成、元帅宋贵、陈兆先等人先后战死。很快，双方的舰船就在鄱阳湖的水面上绞杀成一团。激战中，徐达所乘楼船被其他燃烧的战船烧着，陈军士兵发现徐的战舰着火，立即驾船围攻。徐达急忙命士兵一边扑火，一边与接舷的敌船进行战斗，形势十分危急。督战的朱元璋发现徐达陷入重围，急忙调护卫旗舰的中军舰船前去支援，徐达力战，得以击退陈军的进攻。[61]朱元璋的救援行为在拯救了徐达的同时，也暴露了自己旗舰的位置。一直在搜寻朱元璋的陈军大将张定边立即率领战船向朱元璋的旗舰冲了过来，企图擒贼先擒王，一举结束战斗。“张定边素号枭猛”，朱元璋决定亲自抵挡他的进攻，将士们皆拼命死战。狡猾的朱元璋试图将张定边的巨舰引到水浅的地方进行消灭，但不幸的是，朱元璋自己的旗舰在转向时先搁浅了。当张定边率领着巨型战舰冲过来时，护卫朱元璋的士兵立即向张定边射出密集的羽箭，张定边无法靠近，双方形成僵持局面。发现朱元璋的旗舰面临危险，常遇春和俞通海立即指挥各自的舰队从张定边的两边冲过来夹击张定边，救援朱元璋。常遇春一箭射中张定边，虽然对身穿重铠的张定边没有造成什么伤害，但也把张定边吓得不轻，张于是让自己的船稍稍后退。前来救援的俞通海由于舰船行驶速度过快，一下子冲到朱元璋搁浅的旗舰旁，结果船艏涌起的大浪顺势将朱元璋的旗舰推回到了水面上，使其摆脱了搁浅的厄运。[62]经过近4个小时的战斗，张定边手下士兵伤亡大半，他本人也中箭百余枝，不得已率舰后撤。[63]在众将的保护下，朱元璋的旗舰脱离了险境。随后，廖永忠指挥飞舸等快速舰船追击张定边。[64]正在此时，常遇春的战船搁浅，朱元璋急忙率领舰船前去救援。但是，幸运的常遇春很快脱离险境，一艘被击毁的战船从上游飘下来，刚好撞上常的战船，将搁浅的战船重新推回水面。
日暮时分，经过一天激战的朱军将士想撤出战场进行休整。朱元璋发现军队有动摇倾向，立即鸣钲，召集诸将到他的楼船旗舰上开会。针对有些将领的畏难情绪，朱元璋再次重申军纪法令，并且对他们“喻以死生利害”，于是诸将纷纷把手放在额头上，表示以死效忠。随后，朱元璋命令吹响号角，召集舰船集合，亲自作出战斗部署，向陈友谅发动反击。“诸军奋击，敌舟不能当，杀溺死者无算。”但是朱军付出的代价也是惨重的。院判张志雄所乘战船桅杆折断，被陈军发觉，遭到数艘敌船围攻。陈军士兵用带倒钩的长竹竿钩住张志雄的战船，将船靠在一起，然后跳上张的战船想活捉他。情急之下，张志雄自刎而亡。此外，“丁普郎、余泉、陈弼、徐公辅皆战死”。丁普郎受伤十几处，头也被砍掉，但死的时候仍然保持手持兵刃的战斗状态，“直立舟中不仆”。[65]当第一天的战斗结束时，“百里之内，水色尽赤。焚溺死者动一二万，流尸如蚁，满琞无际”[66]。晚上，陈友谅将舰队收拢，首尾相连，结成水寨，为第二天的战斗做准备。
第二天己丑（8月31日），朱元璋亲率水师出战。但陈舰巨大，朱军舰小，不能仰攻，接连受挫。朱元璋及时采纳部将郭兴的建议，决定改用火攻破敌。黄昏时分，湖面上刮起东北风，占据上风头的朱元璋没有给陈友谅喘息的机会。他派出7只满载芦苇和火药的小船，在船上树草人，给它们披挂甲胄和兵器以迷惑敌人，令敢死之士操纵小船，小船后面备有走舸。当7只小船在夜色的掩护下乘着东北风靠近敌船时，敢死队员们乘风纵火。风急火烈，一下子就撞上了连在一起的陈军舰船，陈军水寨中数百艘船全被焚毁，[67]陈友谅的弟弟陈友仁、陈友贵，以及平章陈普略等人都在这次袭击中被烧死，[68]陈军士兵被杀2000余人，[69]损失巨大。愤怒的陈友谅随即指挥自己的主力舰队向朱军展开猛烈的反攻。（见图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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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 鄱阳湖水战示意图
说明：底版地图源自范中义等：《明代军事史》（上），《中国军事通史》第15卷，军事科学出版社1998年版。
第三天（9月1日）凌晨时分，陈友谅终于发现了朱元璋的旗舰，因为朱的旗舰桅杆是白色的，在夜色中非常醒目。陈友谅迅速指挥自己的舰队将其团团包围，进行猛攻。遭到集中攻击的朱元璋旗舰被炮火打得千疮百孔，很快就丧失了战斗力。危急时刻，部将韩成与朱元璋互换袍服衣甲，掩护朱元璋换乘小艇到其他战舰上去。当朱元璋刚刚转移到另一艘战舰后，原来的旗舰便被陈军击碎，韩成投水自杀。察觉到遭袭原因的朱元璋星夜命令己方所有舰船将桅杆都漆成白色。天亮时，双方舰队再度逼近，一幅颇为壮观的景象出现了。一边是船身漆成红色的陈军舰队，另一边是桅杆涂成白色的朱军舰队，结果陈军无法找到朱元璋的旗舰，朱军也找不到陈友谅的旗舰，双方只得盲目地混战一番，然后各自收兵。
第四天辛卯（9月2日）早上7点钟，战斗重新打响，双方都倾全力一搏，以图赢得战斗的胜利。这天，陈友谅的战舰被朱元璋引入浅水区，由于船只太过高大，机动性差，在水浅的湖面优势丧尽，被朱元璋的舰船包围攻击，船上士兵被杀伤殆尽。登上陈军舰船的朱军士兵在消灭了甲板上的战斗人员后却没办法让船停下来，因为艣箱中的划桨手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于是他们干脆放火焚烧了这些战舰。可怜这些划桨手，“尚呼号摇艣如故。已而焚其舟，皆死”[70]。战斗一直持续到下午1点钟，陈军大败，抛弃的旗鼓器杖，漂满了整个湖面。[71]张定边见战局不利，于是打算保护着陈友谅往北边撤退到鞋山（即大孤山），以求冲出湖口撤回武昌。[72]但是，朱元璋派俞通海指挥自己的舰队截住了张定边的退路，张无法退出鄱阳湖，只得向南沿原路返回，将手下的舰船聚拢在一起，严防死守。
当天晚些时候，俞通海撤回，朱元璋率领整个舰队转移，在距敌船五里的柴棚停泊，监视陈军动向，同时不断派出舰船向陈军挑战。但陈军坚守不出，双方一直对峙到天黑。众将建议朱元璋将舰队后撤，让部队稍事休整，朱元璋不同意。他认为两军正当对峙的紧要时刻，如果先行撤退，陈军必定认为我军胆怯而前来追击，对我军不利。只有撤出鄱阳湖进行休整，才是万全之策。入夜时分，朱元璋命令每只船在桅杆顶端挂一盏灯，以单纵队队形从水深很浅的航道上缓缓驶出鄱阳湖。经过一夜紧张航行，第五天（9月3日）天亮的时候，朱元璋已经率领舰队安全地撤出了鄱阳湖战场，停泊在左蠭进行休整。见朱军撤出鄱阳湖，陈友谅也率领自己的舰队撤了出来，停泊到渚矶，与朱的舰队东西相向，隔河对峙。
此时，陈军内部军心浮动，陈友谅因为几天来的战斗进行得很不顺利而愁眉不展，不得不向部下寻求摆脱困境的办法。右金吾将军建议焚舟登岸，率军进入湖南，以图东山再起。但是左金吾将军认为虽然几天来的战斗不是很顺利，但陈军人数还是很多，朱元璋并没有力量彻底消灭他们，何至于焚舟以示弱？右金吾将军的建议是一种胆怯的行为。更何况万一舍舟登岸，朱军派步骑兵跟踪追击，到那个时候前不能进，退无凭借，只能一败涂地，还谈何东山再起？结果严肃的军事会议很快演变成了混乱的争吵和互相攻击。[73]犹豫不决的陈友谅想了3天，最终采纳了右金吾将军的建议。得知这个消息，左金吾将军害怕遭到陈友谅的清洗，于是当天（9月6日）就率领自己的部下投降了朱元璋。听到左金吾将军投降的消息，右金吾将军害怕陈友谅迁怒于自己，索性也率领部下投降了。结果，一场谋划摆脱困境的军事会议以左右金吾将军的投降而告结束，这是陈友谅万万没有想到的。失去两将后，陈友谅的军队实力更加衰弱了，[74]但是仍然拥有军队5万多人，楼船100多艘，其他船只500多艘，力量不可小看。为稳妥起见，朱元璋决定先围困陈友谅，等待其疲敝不堪时再予以全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