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坎坷磨难

手腕:坎坷磨难

然后(看到纤细的手腕上青筋暴露)

血管表现出轻微的震颤

激荡的灵魂爆发出狂热

高声呼喊自己与众不同

——伊丽莎白·巴雷特·勃朗宁(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奥罗拉·李》(Aurora Leigh)

周六发薪日那天,正好我在急诊值夜班。医院大门外就是熙熙攘攘的街道,每天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患者涌向急诊室。当忙碌的一天即将结束时,我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向更衣室,沿途经常会遇到躺在平车上的老太太,排队办理交接手续的急救人员,戴着手铐的囚犯,以及负责押送的警察。当急救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时,候诊区突然变得人声鼎沸,而我根据抢救室发出的声音判断出,同事们正在对心跳搏停患者进行复苏。

这里的更衣室同样没有窗户。架子上整齐摆放着一尘不染的绿色刷手衣,靠墙的那个箱子里堆满了换下来的脏衣服。刷手衣使用的合成材料具有防止血液渗透的功能,每当我换衣服时总会听到静电“噼啪”作响的声音。更衣柜里满是过期的采血管、用了半截的圆珠笔、未开封的外科手套,以及一次性剪刀,我打开柜门后把胸牌往里一扔,然后将自己的衣服从那些杂物中翻了出来。与此同时,某位同事正在换上干净的刷手衣,准备开始白班10小时的工作。我对他说:“祝你好运。”

我默默地站在浴室中央,仔细洗去脸上凝固的血痂和手上消毒剂的味道,脑海中闪过那些在夜班期间接诊过的患者,其中就包括用药过量、食物中毒、精神病、骨折、烧伤与癫痫,等等。从急诊室的走廊里放眼望去,这里似乎就是疯狂荒谬世界的缩影,正如诗人[1]提到的“绝望的繁复”。“那你是怎么面对的呢?”曾有朋友问我,“你遇到的这些患者应该正遭受着不同疾病的折磨。”不过这有什么区别吗?我记得曾经这样扪心自问。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只有少数人才能实现心中的梦想。其实我更愿意体会在急诊工作中接触到的真情实感:这里充分体现了人人平等,而钱权并不能得到特殊优待。就诊患者都需要坐着硬质塑料椅候诊,然后在相同的布帘隔间接受外科缝合。此外,我们还会恪守“检伤分类”这种基本原则,也就是根据病情轻重而不是地位高低来安排就诊顺序。

洗完澡后已经是上午9点钟,我连滚带爬地上了床抓紧时间休息,就像遇难船只上幸存的船员挣扎着爬上岸。现在离我回医院接班还有8个小时。急诊室的排班非常紧凑:首先上14个小时的夜班,然后隔天是10个小时的白班,接着休息几天后再开始倒夜班。我在急诊室轮转这段时间生物钟基本上处于紊乱状态。

我原打算在急诊培训期间了解各种常见病对于人体的影响,然而却没想到每个病例背后都有一段特殊的故事。我无力地瘫倒在床上,身体在疲倦中辗转反侧。只要一想到值班,我的脖子和肩膀就开始绷紧,同时眼前闪现的那些场景令人睡意全无。

图示

伊夫·伯杰的墨水画《钢琴谱》,源自作品《关怀》(于2014年10月在安东尼娅·乔安画廊展出)

一位男子正躺在平车中瑟瑟发抖,同时医院的病号服只是简单地披在他的身上。我注意到他的身材就像运动员一样魁梧,而古铜色的皮肤与轮廓鲜明的肌肉则反映了健身的效果。我站在诊室隔间的入口低头看了一眼病历夹:“你是阿德里安森先生吗?”他向我点点头,然后我走进隔间并拉上了布帘。

他左前臂上缠着几条破旧的白色茶巾,已经变成了鲜红色。其中最外层的那块茶巾一看就是从马略卡岛(Majorca)带回来的纪念品。由于包扎的时候没有妥善固定,因此它们只是松散地垂在胳膊肘上。茶巾上不时渗出的鲜血好似火红的晚霞,顺着他的身体流到臀部与橡胶床垫之间的缝隙里。当我重新用茶巾对他的手臂进行加压包扎时,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正在流血呢。”

虽然我并不清楚茶巾下面的伤口的情况,但我还是安慰道:“你会好起来的。”也许他前臂受伤的情况并不严重,当然也可能其动脉与肌腱已经被切断。好在阿德里安森的右臂并没有受伤,于是我将一根16号的套管针(其长短粗细与帽针的尺寸相仿)刺入他肘窝处的静脉,并且在拔出钢质针芯的同时将透明的塑料外套管送入血管。等到针翼用胶带固定后,我会抽取血样进行血红蛋白与交叉配型检测,然后为他静脉输注血浆替代品。我问他:“你是左撇子吗?”他朝我点点头。“你平时做什么工作?”

“我是个小偷,”他苦笑着对我说,“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是不是钢琴家。”

“我撞在窗户上了。”他边说边将头扭过去,其实护士已经告诉了我实情。急救人员在现场时看到一名女性正在房间的角落里抽泣,原来是阿德里安森在挥拳打向她的时候击中了房门。镶嵌在门上的玻璃当时就被砸得粉碎,而我并不确定他的手部是否会在碰撞中发生骨折。现在我一边按压着前臂一边托起他的左手观察其指尖的情况。他的手指末端皮肤呈粉红色,说明血液循环并没有受到影响。我用力按压他的拇指指腹,然后从放松的那一刻开始计算皮肤颜色恢复的时间。时间还不到两秒钟,于是我的心里感到踏实多了。阿德里安森的左手掌指关节畸形,同时移位的小拇指较健侧明显缩短,而这些临床表现都符合“拳击手骨折”(第五掌骨骨折)的特征。

在尝试通过加压前臂为他止血的同时,我突然想起了本周早些时候遇到的另一例拳击手骨折患者。这位掌骨骨折的患者是一位狱警,而我之前处理的那位下颌骨骨折的病人就是他管辖的犯人。他们两位分别坐在相邻的诊室隔间里。这两位患者伤情之间的内在关系一目了然,因此我也就没必要去自讨无趣。狱警告诉我他当时正在审问这名参与骚乱的犯人,但是犯人抬脚踹翻的桌子顺着地板滑过来撞到了自己的关节。他神情紧张地问我:“还有其他原因能造成这种骨折吗?”

“没有,”我毫不客气地说,“医学上将其称为‘拳击手骨折’。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挥拳猛击的瞬间,当你的手与坚硬的物体或者对方身体硬碰硬时就会导致骨折。”

现在出血的速度已经明显放缓,于是我小心地把包在外面的茶巾揭开一探究竟。他左前臂上的伤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仿佛刚被凶猛的狮子撕咬过。而创面深处的肌肉与肌腱则正在闪闪发亮。

值班护士已经安排了X光检查,我通过仔细对比发现伤口中遗留有一小块镰状碎玻璃。我将创面周围的皮肤牵开,然后用纱布轻轻蘸着寻找那块残留的异物。这块碎玻璃就像是隐藏在血肉模糊伤口中的毒刺,最后我还是凭借手指的触觉将其找了出来。我夹着它走到放有X光片的看片灯旁。灯光映衬着胶片上桡骨与尺骨的影像,仿佛它们是雕刻在玻璃上的艺术品。我看到他的左手第五掌骨(支撑小指的重要结构)发生骨折,不过好在移位情况并不严重,因此无须立刻复位。经过仔细对比后我确认,手中的碎玻璃与X光片上的阴影形状完全吻合。

我告诉阿德里安森:“好消息,伤口里没有残留的碎玻璃了。”

我紧贴着平车的一侧坐下,观察着他前臂连接腕部肌肉的运动情况。我看到指浅屈肌肌腱在灯光的直射下显得熠熠发亮:粗厚的胶原纤维束就像羽毛下方的羽根,而肌肉的纹理好似V形的羽小钩和羽枝。我请阿德里安森做屈指运动,然后目睹着前臂肌群伸缩有序,心中不由得对于这套精致的滑车系统赞叹不已。我能感觉到他的左右手肌力对称,同时肌腱在做屈伸运动时表面看不到任何伤痕,总而言之,阿德里安森的肌腱没有损伤。

他问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等我缝好伤口并将骨折部位固定后就可以了。”

医生的职业特点就是每天讲起话来滔滔不绝,其原因在于我不但要忙于采集患者病史还要做大量的解释工作。有时候在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后,我只想独自一人待上几个小时,只有这样才能恢复内心的平和。医生在问诊时需要分析发生各种情况的可能,然后才能在扑朔迷离的线索里寻找问题与答案,并且通过及时观察患者的反应决定下一步诊疗方向。当然熟练掌握上述临床技巧需要经过多年的磨炼,医学生在采集病史时可能会手忙脚乱,但是全科或者专科医生必须在几分钟内做出判断。我们需要善于在实操过程中抓住机会与患者深入沟通,例如在缝合伤口或者用石膏支具固定患肢的过程中时间就比较充裕,同时医患双方交流的内容则不必拘泥于看病这件事本身。如果在诊治过程中不用考虑人文因素,那么单纯的技术操作就是个熟练工种。例如,缝合就是一种常见的基本技能,可是在实际工作中,缝合的水平也会因人而异。尤其在急诊室这种喧嚣吵闹的环境中,能够专心致志地处理好患者伤口实属不易。

我首先打开了无菌缝合包,然后准备好缝线与局麻药。在正式开始缝合前,我会反复用消毒剂清洗阿德里安森的创面。这处伤口可能需要缝上三四十针才能闭合,而完成整个操作的时间也不会太短。

图示

伦勃朗《蒂尔普医生的解剖课》的复制品,该画悬挂于爱丁堡大学解剖博物馆正门

我在急诊室轮转期间并未见到因割腕而死亡的患者,虽然这种自残的手段看起来鲜血四溅,但是出血量通常不会危及生命。其中唯一的死亡病例是位女性患者,她在割破桡动脉的同时又将尖刀刺进了咽喉并试图切断颈动脉。穿行于手腕部的动脉直径只有2~3毫米宽,当~遭遇外伤时,血管在机体防御机制的作用下会自行关闭。我曾经目睹过数以百计划伤或者割伤手腕的患者,但是绝大多数人并非是想自寻短见,这只是他们宣泄内心痛苦的极端方式,并借此表示自己对于生活现状已经心灰意冷。

割腕是一种消极面对生活的方式:由于人们可以在手腕触及脉搏跳动,因此这里也成为生命与力量的象征。据统计,人群中约有4%的个体曾实施过割腕自残(这种情况被称为“蓄意自伤”或DSH,deliberate self-harm),他们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够释放情感压力。虽然手腕是DSH最常见的部位,但是发生在前臂、腿部与臀部的案例也屡见不鲜。青少年是DSH的高发人群,发生比例约为15%,其中女孩较男孩更愿意寻求外界的帮助。在实施自伤之前,人们经常处于极度焦虑或者悲伤之中,而放血可以暂时缓解这种状态。曾经有位自伤者这样解释:“当鲜血滴入冰冷的水池后,心中的愤感与痛苦也随之逝去。”一位研究此类行为的人类学家认为,这是自伤者拒绝接受或者心理自卑的表现,并借此来反抗亲情与强权对他们造成的伤害。

我见过的自伤者大部分是十几岁的花季少女,而促使她们出此下策的原因也各不相同:其中就包括来自父母殷切期望的压力,同龄人争强好胜的纷争,追忆童年往事的痛苦,以及迈向成年角色转换的迷茫。割腕反映了自伤者内心激烈的矛盾冲突,同时这种极端行为也会让亲朋好友倍感煎熬。某个DSH研究团队认为:“沟通交流有助于化解情感危机,袒露心声可以及时获得他人帮助,而彼此信任则是克服艰险的保障。”从这个角度来看,自伤是一种寻求外界帮助的方式。[2]

在大多数情况下,虽然这些十几岁的女孩并未遭受监护人的折磨和虐待,但是儿童期受虐的经历依然是诱发DSH的重要因素,而儿童成年后发生自伤的比例可以达到正常人群的4倍。当我在工作中遇到自伤患者时,总是试图去了解他们是否有过受虐经历,可是我并不确定其中能有几位吐露实情。

我所在的医院急诊室内配备有专门的心理诊室,这里要比其他用布帘做围挡的隔间更为私密,同时房间中摆设的物品不具有任何攻击性。如此特殊的场景与监狱的牢房别无二致,而我们平时就会在这间小屋接诊精神病患者。该诊室共有两个出口,房门都可以上锁,这样可以方便医生在遇到紧急情况时安全撤离。

梅利莎上身穿着粉色的套头衫,皱皱巴巴的衣服上印着“美丽动人”的字样,下身是浅粉色慢跑裤,脚上蹬着一双廉价的运动鞋。她清澈的双眸闪着恐惧的泪光,棕色的秀发也很久没洗过了。我从诊室外墙上取下病历夹,这上面记录着她的姓名、出生日期以及保障房的住址。这里的住户大部分存在严重的心理健康问题,而他们在接受治疗后生活可以基本自理,同时会有专业人员与社工在此提供服务。分诊护士在梅利莎病历最上方的空隙处写着“蓄意自伤”。

梅利莎低着头坐在心理诊室中,双眼反复打量着前臂上的敷料。她的上衣袖子已经被卷到胳膊肘,这样可以便于医生观察其手臂受伤的情况。她的左右前臂各贴着五六块敷料,我可以从缝隙中看到许多陈旧的瘢痕,而其皮肤摸起来就像是粗糙的大理石表面。

梅利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之前被虐待过。”我点点头。

我说:“非常遗憾。”有时我也只能说这么多。(https://www.daowen.com)

“我的祖父是个恶棍,不过他已经死了,这就是报应。”

自伤发生在梅利莎入院之前半个小时,当我看到她时鲜血已经浸透了敷料。

“其实我知道这样做不好,但是我还是没有忍住。我总是做蠢事。”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做的?”

她耸耸肩。“两三岁吧?”

“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出了这种事怎么能怪你呢?这不是你的错。”我们相视无言,静静地在诊室里坐了一会儿。耳边响起的依然是平车的“咔嗒”声与急救车的警笛声。“你平时吃什么药?”

“我才不吃药呢。”

“你最近休息得好吗?”

“我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了。”

“好吧,总之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我会给你开些有助于睡眠的药。”

她点点头。

“可以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吗?”

她冲我点点头,然后伸出了双臂。我小心翼翼地揭开伤口上的敷料:梅利莎前臂上的伤口只是表浅的擦伤,甚至不必用蝶形胶布固定,更谈不上准备什么缝合用的针线了。于是我开始仔细清洗伤口并且在上面重新加盖清洁敷料。

“你自己能来医院令我刮目相看,”我对她说,“你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寻求帮助。”

对于这些女孩子来说,其实有时候她们只需要从身边找到可以倾诉的人,然后就可以从自伤的阴影里走出来。当家庭成员对她们的态度出现转变后,这种消极厌世的行为也会逐渐消失。此外,随着年龄增长,青春期焦虑症在得到缓解后也有助于她们恢复正常心态。梅利莎的痛苦源自充满罪恶感的童年,但是我作为医生却爱莫能助。

又是一个忙碌的周末夜晚,许多患者正在候诊室外的走廊里排队等待。估计他们得花上6个小时才能就诊。护士站有一部专门用于接收急救信息的无线电设备,如果出现人员重大伤亡,那么警方与急救人员会在转运伤员途中及时与医院沟通。一旦尖厉的呼叫声响起,即便是那些临床经验丰富的医务人员也会感到坐立不安。

无线电中突然传来呼叫声:“在市区某支线处发生重大道路交通事故,请安排两名医生随同救护车赶往事故现场。”除非在事故中有伤员被困车内,否则很少会遇到需要两名急诊科医生同时出诊的情况,这样安排也许能够挽救更多的生命。

由于我当天被分配去处理轻症患者,因此不用跟随救护车去现场。现在值班医生的人数一下子从7名减少至5名,而这也意味着患者等待时间将会进一步延长。尽管我已经疲惫不堪,但还是强打精神走到候诊室门口,向等候看病的人们做着解释工作。

面对沸沸扬扬人群,我不得不提高了嗓门:“根据目前的进度,大家还需要等6个小时才能看上病。因为刚才有两位医生去车祸现场抢救伤员,所以预期的就诊时间还会继续顺延。如果有哪位轻症患者可以坚持到明天再来就诊,那么请您到前面来让我看一下。”

刚才还是喧闹嘈杂的候诊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挺直了身子对我怒目而视。坐在前排的患者中有一个女孩脚踝上敷着冰袋,而另一位壮汉则用手帕捂着眼睛,旁边还有一位老太太的额头上有明显擦伤。这些患者都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没有人想主动站起来明天再排一次队。就这样僵持了几分钟后,坐在后排的一位年轻男子站了起来,他身着连衫裤工作服,脚上穿着一双工作靴。他看上去不过30来岁,留着长长的鬓角,手上包着一条旧浴巾。他鼓足勇气说:“我应该可以坚持到明天再来。”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喉结在上下跳动着。

我将这位男子带到邻近的隔间,得知他名叫弗朗西斯。当我解开缠在他手上的浴巾后着实吃了一惊,原来有一颗钉子贯穿了他的手掌。

我对他说:“你的手被钉子扎穿了。”

“我知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在装修房子时工作到很晚,后来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一不留神射钉枪误伤了自己。”这颗做工精致的钉子大约10厘米长,而位于手背与掌心的伤口边缘整齐,周围有一圈凝固的血痂。他自嘲地说:“好在我没被钉在十字架上,要不别人还以为是耶稣受难呢。”

手掌由5块掌骨组成,它们分别对应着5根手指。在掌骨之间的缝隙里走行着纤细的感觉神经、血管与肌肉,其中骨间肌可以让手指完成内收或者外展动作(控制屈指或伸指的肌肉位于前臂,而人们经常误认为是手部肌肉在起作用)。尽管掌骨基底部与腕骨之间由致密的韧带固定,但是掌骨与手指相连的部分却具有很大活动度。由于感觉神经紧贴掌骨分布,并且供应手指血液循环的主要血管位于掌根部,因此铁钉贯穿手掌后可能不一定会造成严重损伤。但与之不同的是,腕部组织结构紧凑,神经分布错综复杂,血管与腕骨之间盘根错节,所以一旦铁钉贯穿手腕,那么将会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

弗朗西斯在提到耶稣受难时也许是在开玩笑,想重现这个场景并非易事。我们在前面讨论过手掌的解剖结构特点,尽管铁钉贯穿组织通常不会造成严重损伤,但是这也意味着手掌并不能支撑人体的重量。这些组织会在重力的牵拉下四分五裂,根本无法将人体固定在十字架上。

弗朗西斯的手指感觉与屈曲运动均正常,说明其神经与肌腱并未受到损伤。同时患侧手指的血液循环也没有受到影响。X光片显示铁钉正好从他的掌骨之间贯穿,好似利箭穿越铁笼的格栅。

我对弗朗西斯的伤口进行了清洗,随后将他交给整形外科大夫处理。他们会在手术室里拔除铁钉,并且对其伤口内部情况进行观察,以便确保没有残余的碎片留在手掌内。尽管整形外科大夫缝合技巧高超,但是弗朗西斯的手掌两侧还是会留下“圣痕”,而那个夜晚也将成为他终生难忘的记忆。

皮埃尔·巴贝特(Pierre Barbet)是一位勤于思考的法国医生。从20世纪30年代起,他就非常痴迷于研究十字架刑的细节。为了测试手掌是否能够支撑身体的重量,巴贝特在试验中将尸体钉在木制十字架上。他分析了罗马时期的相关雕塑作品,并对耶稣的体重及其手臂与躯干之间的位置进行了估算。巴贝特经过反复计算得出结论,手掌结构强度有限,根本无法支撑身体重量,但是腕骨在韧带的包绕下被紧紧固定在一起,因此钉子只有贯穿手腕组织才能将人体固定在十字架上。巴贝特在试验中发现,如果用钉子贯穿尸体的腕部,那么在行十字架刑过程中组织就不会撕脱。

图示

该图源自皮埃尔·巴贝特的作品《耶稣的五处圣伤》(出版于1937年)第63页

20世纪30年代,皮埃尔·巴贝特发表了有关十字架刑的人体试验结果。但是到了1968年,考古学家在耶路撒冷附近的墓穴中发现了一具男性遗骸,正是这位死于十字架刑的年轻罗马公民使上述结论受到了挑战。研究人员在他的右跟骨外侧发现了一枚长约11厘米的钉子,同时在钉头下方还发现了微量的橄榄木痕迹,而这种材质正是制作十字架的主要原料。

此项发现引起了学术界的强烈反响,人们将其作为罗马时期十字架刑的重要证据。来自希伯来大学的解剖学教授认为,这位受难者在死前经受了痛苦的折磨,其双足为一根长钉所贯穿的同时前臂也被钉在十字架上,而双腿被打断则成为他生前的致命一击。就在上述理论提出15年后,来自以色列的约瑟夫·齐亚思(Joseph Zias)和埃利泽·萨克雷斯(Eliezer Sekeles)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结论。他们在认真检查过遗骸后认为,钉子只贯穿了右侧跟骨(左侧跟骨缺失),同时前臂根本没有发现钉子造成的伤痕。这两位学者总结了罗马时期十字架刑的特点,受难者的前臂被绳索捆绑在T形十字架的横木上,而脚后跟则被钉子固定在身后的直梁。由于可用于制作直梁的橄榄树木材只有2~3米长,因此受难者被悬挂在空中的高度有限。

在罗马十字架刑中,手掌上的伤口也是西方基督教文化中“圣痕”的常见部位,教徒们认为身体流血的部位就是耶稣受难时钉子贯穿圣体的地方,虽然这种观点诞生年代久远,但是依然薪火相传。我曾经在文献里看到圣痕的部位包括手掌、腕部、足背以及肋膀(据传这里是耶稣被刺伤的部位)。然而我不仅从未听说圣痕发生在足跟的病例,并且也没有见过跟骨被射钉枪击伤的患者。

【注释】

[1]指英国诗人路易斯·麦克尼斯(Louis Macneice)。——译者注

[2]我们通过鼓励自伤者参与疼痛体验来减少DSH的发生,这些方法包括将冰块贴在皮肤表面或者用橡皮筋弹击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