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宫:生死之路

子宫:生死之路

我看见那只手在熟练地挤压、接受与支撑着,

我将身体倚在做工精致且质地柔韧的门梁上,

眼神注视着出口,脑海中思索着慰藉与逃避。

——沃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自我之歌》(Song of Myself)

虽然电视屏幕的尺寸比壁炉还要大,但是却没有人去关注它正在播放什么节目。在幽暗的壁炉深处,电热器发出两道炙热的亮光。瓷质烟灰缸已经塞满,看上去就像只京巴犬,而地毯上则散落着烟蒂的碎屑。从卧室门口到患者安乐椅之间的地毯破旧不堪,上面满是食物留下的油腻与拖鞋踩过的脚印。沙发的长度比房间的宽度还要大一些,坐在上面的那两位分别是患者的儿子与女儿。为了给腹部的赘肉留下空间,他们只能将膝盖向外展开。此时患者的儿子起身相迎,我注意到他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抖。

他对我说:“医生,她一直在流血,就是从下面……”

当我驱车来到这里的时候,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哈里特·斯塔福德的病历显示,她身患肺气肿、冠心病、高血压以及糖尿病,而这些也是困扰老年人的常见慢性病,如果没有现代医学技术的发展,那么此类患者很难坚持到今天。除了上述4种疾病之外,她的病历上还有2项诊断:多发性硬化性痴呆(她看到我走近时注意力无法集中)与子宫内膜癌晚期(这就是子宫出血的病因)。她的全科医生在病历结尾注明:“维持现状。”

我对她说:“你好,我是弗朗西斯医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看到她的眼神中闪烁着痴呆患者惯有的恐慌,而这类病人经常会担心词不达意或者当众出丑。我能够想象出她大脑萎缩的样子,其磨损程度不亚于脚下这块破旧的地毯。虽然她现在已经不能正常交流,但是还保留了一些简单的回应。某些痴呆症患者甚至可以退步到咿呀学语前的状态,他们的行为举止就像年幼的孩童,只能根据语调和说话的方式,而不是语言本身的内容来理解他们想表达的意思。

“挺好,是的,不错。”她微笑着对我说,同时脸上的戒备也放松下来。我托起她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斯塔福德夫人的皮肤温度很低,手掌给人一种湿冷的感觉,同时脉搏则显得细速。我对她说:“我来看看您。”由于她体内大量失血,因此肢体明显发冷,当我的手指从她的前臂滑向肩膀时,所及之处都是同样的感觉。斯塔福德夫人的脸色蜡黄,几乎呈半透明状态,就连眼白都失去了红润。

她的儿子说道:“我在半小时前更换了护垫,但是肿瘤……已经从下面长了出来。”尽管晚期肿瘤与阴道出血都是普通人忌讳的话题,但是他还是红着脸跟一个陌生男人描述了细节。

“我要检查一下出血情况。可以找个地方让她躺平吗?”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爬楼,儿女在客厅的角落里收拾出一间备用卧室。他们小心翼翼地把母亲从安乐椅上扶了起来,然后半搀半架地向前缓慢移动,似乎是在鼓励婴儿蹒跚学步。在将她扶到床上之前,女儿一直在耳边轻声安慰着:“妈妈别担心,没事的。”而这种温馨的场景就像父母在安慰焦虑不安的孩子。

当斯塔福德夫人在床上躺好后,我才慢慢解开她的睡袍一探究竟。尽管她不知道我是谁,但是在模糊的记忆深处,像我这种穿白衬衫打领带的人就应该是医生,由于这种认知不停地回荡在脑海中,因此她对于脱掉衣服接受检查并未感到难堪。她的血压非常低,我几乎无法测到。“疼吗?”我在提问的时候尽量言简意赅。她伸出一只手在布满妊娠纹的肚子上来回比画着,同时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我突然意识到她的子宫曾经孕育了身边的一双儿女,然而现在子宫内膜癌却正在将她拖入死亡的深渊。我脱下她的睡裤,看到护垫已经被鲜血浸满,其中不乏深棕色的血凝块。

我从药箱里取出吗啡,抽好后将药物注射到她的腹部皮下组织。她的腹壁在子宫内膜癌的侵犯下变得僵硬,而进针的部位距离肿瘤近在咫尺,我可以想象到这种煎熬的过程并不亚于割腕自杀。我站在床旁观察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开始打瞌睡。我看到在她头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海报,其中胡须凌乱的耶稣心正在滴血。此外靠近墙边踢脚线的地方码放着成堆的录像带。屋子里还放着一个敞着口的背包,看上去很像准妈妈们用的妈咪包,里面摆放着爽身粉、香烟以及备用睡衣。斯塔福德夫人的儿子向我解释道:“如果她需要住院,那么我们可以拎包就走。”

“要不咱们去隔壁谈一下病情?”

他们向我点点头,然后大家一起回到客厅,把斯塔福德夫人一人留在那里。

“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是我之前已经看过她的病历,了解您母亲罹患子宫内膜癌的情况,而现在她面临的最大危险就是肿瘤导致的大出血。”

“是的,”她的女儿边说边点头,“几个月前医生就告诉我们,她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

“她现在处于严重失血状态,我的建议是要么把她送到医院输血治疗,要么让她留在家里进行观察……”

斯塔福德夫人的儿子与女儿相互对视着陷入了沉默,然后她的儿子默默地将目光转向窗外。

“……也就是说,如果出血能够停止,那么她就可以回到之前那种状态。一旦出血无法控制,她将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她还有多长时间?”斯塔福德夫人的女儿问道。(https://www.daowen.com)

“我也希望能给您一个准确的答案,但是……”我犹豫了片刻,然后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神,“……她可能过不了今晚。”

斯塔福德夫人的女儿语气坚定地说:“那就让她留在这里吧。”

“好吧,”我说,随后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我大约过三四个小时会再回来探望她。”

临走之前,我在床旁完善了病历记录,然后帮助斯塔福德夫人的女儿为她更换了护垫。当我为她穿上衣服时,看到新换的护垫上已经渗出一片鲜血。

当我再次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我在门口遇到了斯塔福德夫人的外孙女,她手忙脚乱地跑去为我开门,却不小心脚底一滑,前额撞在大门的玻璃上。她气喘吁吁地对我说:“牧师来了。”而我这才注意到她是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

我拎着药箱站在门口,心里想着与牧师在病榻前会面的样子,不知道自己这副表情是否能表现出足够的虔诚。我有点后悔刚才对斯塔福德夫人女儿说的话,正是这句“她可能过不了今晚”才让牧师冒着大雨赶到这里。此时房间里已经聚集了10个人,他们簇拥着那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就是牧师,他四五十岁的样子,看上去容光焕发,明显要比这些教区居民的气色好。牧师回身朝我点头示意。我看到斯塔福德夫人喝下了基督宝血,随后牧师开始为她主持临终祷告。

在仪式进行期间,我就站在门口附近注视着他们。我看到打开的病历夹放在身后的沙发上,而他们应该已经仔细读过其中的内容。祈祷仪式持续了10~15分钟。随后房间里开始热闹起来,他们按顺序鱼贯而出,先是斯塔福德夫人的儿子和女儿,接着是外孙女和几位孙子。“晚上好,牧师。”我趁他出门的时候赶紧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医生。”牧师在轻拍我肩膀的同时脸上闪过职业的笑容,“您做得非常好。”而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做礼貌性的回应,他就已经从我面前快步走了过去。

我再次走进卧室,看到斯塔福德夫人睁开了眼睛,我小心托起那双冰冷的手,但是并不确定她是否还能认出我。我对她说:“我是刚才来看您的那位医生。”她嘴里轻轻嘟哝了一声后再次闭上了双眼,同时头部也无力地陷进枕头里。现在她的脉搏比之前还快,而我却根本测不到她的血压。斯塔福德夫人的手脚依然冰凉,跟我刚见到她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她的女儿从客厅里跟了过来并向我补充道:“她说感觉浑身发冷。虽然我们已经把电热毯用上了,但是……”

于是我又解开了她的睡衣,然后轻轻地为她做腹部触诊。此时她发出低声的呻吟,我又抽取了另外一支吗啡,并将其再次注射到腹部皮下组织。“这期间你又换了几次护垫呢?”我扭过头问她的女儿。

“噢,您走后我又换了两次。好像出血速度慢下来了。”我撩起她的弹力睡裤看到血块像蚂蟥一样从护垫的缝隙间钻了出来。

我说:“我现在先回医院值班,等早上我再赶过来。你们也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

当我又一次回到斯塔福德家的时候还不到8点。清洁车已经开始忙碌,雨势也明显变缓。我站在门前等了好一阵才有人回应。

“嗯,她还在呼吸。”斯塔福德夫人的女儿边说边将我请进房间。“但也就是勉强维持着,”外孙女在一旁小声嘀咕着,她坐在后面抚摸着隆起的肚子,“自从您离开后,她就没再说过话。”

斯塔福德夫人的儿子躺在沙发上睡得正香,鼾声四起。他的拖鞋整齐地摆放在那个京巴犬造型的烟灰缸边上。虽然电视机开着,但是却处于静音状态。这是我那天第三次推开斯塔福德夫人卧室的房门。她的呼吸看上去缓慢且深沉,苍白的脸上依然毫无血色,而仅存的温暖是来自窗外映入的晨曦。我问道:“难道出血停止了吗?我的意思是后来你又换了几次护垫?”

她的外孙女回答道:“您离开后只换过一次,我觉得出血并不多,您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吗?”

“也许吧。”我说。

斯塔福德夫人的脉搏越来越弱,我几乎无法感觉到它的存在。她吸气的时间明显延长,并且出现了叹气样呼吸,同时换气的频率也越来越慢。她的眼睛处于半睁半闭状态,嘴角边的口水也已经凝结成痂。斯塔福德夫人面部的皱纹明显舒展开来,皮肤的色泽也从原来的蜡黄变成牛皮纸的颜色。我站在一旁握着她的手腕,努力去感受脉搏的跳动,但是当她深深地发出一声叹息后,周围的一切从此回归寂静。出于对生命的尊重,我又多站了一会儿,然后才低头看着手表开始计时。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也过去了。

“就这样了,是吗?”她的女儿问道。

“是的,”我说,“她已经走了。”

斯塔福德夫人的女儿开始轻声啜泣,我可以看到她的肩膀在颤抖,同时所坐的椅子也随之不停地摇晃。而外孙女则用一只胳膊搂住了她的肩膀,并将母亲紧紧拉入自己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