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盘:殊途同归
风俗习惯对于人们的行为影响巨大,而我认为品达(Pindar)将其称为“万物之王”的说法恰如其分。
——希罗多德(Herodotus),《 历史》(The Histories)
脐带给人的第一印象似乎是来自海洋的生物,它的表面呈乳白色且富有弹性,感觉与水母的伞面或者海带的茎部非常相似。脐带内部由迂曲盘旋的动静脉组成,其中两条动脉紧紧围绕一条静脉形成了三螺旋结构。我们可以看到紫色的血管穿行于灰色的果冻样物质中,而这种成分与眼睛中具有屈光功能的液体十分相近。虽然脐带看似纤细娇嫩,但是其质地却韧性十足,并且在胎儿出生前9个月中起着生命通道的作用。
我刚接生的这个女婴面部皮肤显得皱皱巴巴,她一边使劲攥着小拳头一边放声啼哭。我用干净的毛巾为孩子擦干了身体,然后将她置于母亲臀部水平以下待了一会儿。此时胎盘还没有从母体中娩出,这样做可以让其中的血液尽可能回流到婴儿体内。当我将手指放在脐带上面时,可以触到孩子那稚嫩的心跳,而这种感觉就像破茧的蝴蝶将要展翅飞翔。女婴的父亲问道:“一切都顺利吗?”由于睡眠严重不足且在陪产过程中受了些刺激,因此这位父亲看起来有点反应迟钝。
“很好,”我说,“非常完美。”我在注视着孩子的同时手指并没有离开脐带,当她进行自主呼吸时,肺部接触到外界的新鲜空气,血液中的氧含量开始增高,脐带中血管的搏动就会逐渐减弱停止。此外,某些位于肝脏与心脏周围的血管也将正式闭合,而这些“动静脉短路”曾在胎儿发育期间为肝肺提供了充足的血供。在血液中氧含量增加的作用下,婴儿体内参与肺循环的血管同时开放。胎儿在子宫内生长时,心脏房间隔上的卵圆孔对于维持循环具有重要作用,它一般会在宝宝出生后关闭。婴儿脐动脉的转归与上述结构的改变相似,从盆腔深处到肚脐之间的部分会退化成为韧带。经过这一系列复杂的变化后,她那青紫的面容才逐渐变成现在的粉红色。只有在确认脐带中血管脉搏完全消失后,我才会用塑料夹子将它夹闭。
助产士递给我几把经过灭菌处理的剪刀,它们在反复使用后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光彩与锋芒。脐带貌似娇嫩,但是质地较为坚韧,而我即将斩断曾经维系生命的缆绳。当我把女婴交给躺在产床上的母亲时,她努力挣扎着坐起来欣喜若狂地将孩子搂在胸前。我与助产士也再次分享了这个三口之家的幸福时刻。但是整个过程还远没有结束。
通常人们以为孩子生下来就意味着万事大吉,实际上在产程进行到“第三阶段”时并非风平浪静。当胎盘从子宫附着处剥离后,母体内激素水平与化学反应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如果子宫收缩缓慢,那么胎盘剥离面会继续出血,这就是临床上常见的“产后出血”。我将手轻轻地放在这位母亲松软的腹部,通过触诊了解子宫的收缩情况。好在一切正常。
我用手中的钢质卵圆钳缓缓牵拉着脐带。此时孩子已经在吸吮母亲的乳房,同时母体激素水平变化也会在促进乳汁分泌的同时使子宫进一步收缩。我缓缓地把卵圆钳上扣,脐带顿时失去了血色,曾经维系胎儿生命的动静脉已经被阻断。然后我继续用力向外牵拉,突然间脐带根部变得像扇形一样宽大,就像树干被拔起后露出了泥土中的树根。而眼前这块布满了紫红色血块的组织就是从母体中剥离的胎盘。

胎儿、脐带与胎盘
这块胎盘显得很沉,重量超过了半公斤,它的外观近乎圆形,厚度大约有2.5厘米。在怀孕期间,胎盘为发育中的胎儿提供了氧气、葡萄糖以及营养成分,同时将二氧化碳、尿素以及其他代谢产物转运到母体。胎儿发育中的心脏为这一重要的过程提供了压力脉冲。母亲与胎儿的血液循环并不直接相通,而是通过胎盘两侧的毛细血管网进行物质交换,这种特殊的结构就像无数微小的手指彼此紧密相扣。尽管达·芬奇在500年前就已经注意到了这种区别,但是与他同时代的许多学者还固执地认为,胎儿是依靠母亲的经血在发育成长。达·芬奇本人只见过一例在孕期死亡女性的尸体,其实他绘制的人类胎盘素描在结构上与羊胎盘结构有几分相似。当然这些都不足为奇,在过去的数百年中,欧洲男性在战争与畜牧中对于羊胎盘的了解比对自己孩子的了解更为透彻。即便是形容胎盘结构的术语也是“羊膜”(amnion),而该词根在希腊语中就是“羔羊”(lamb)的意思。
对于大部分人体器官来说,它们盛极而衰的过程一般会持续四五十年,但是胎盘的新陈代谢周期只有八九个月,而这也反映了人体组织脆弱多变的特点。我曾经见过某些胎盘质地易碎且颜色发灰,原因可能与毒素吸收或者进食油炸食品有关。此外重度吸烟对于胎盘的破坏最为严重,它们不仅看上去颜色发黄并且布满了扭曲的结节,看上去就像是坚硬的龙涎香。
我将这块干净整齐的胎盘平铺在钢质托盘里。羊膜囊外层的绒毛本身就是胎盘的一部分,我在仔细观察后没有发现任何破损。我对助产士说:“羊膜完整。”然后将胎盘拎起来随手扔进塑料桶里。在把胎盘送到病房的废物间之前,我就像拧紧涂料罐一样用橙色的盖子将它密封好。那里堆着许多当天其他产妇娩出的胎盘和脐带,我完全无法想象出它们曾经是新生命赖以生存的中枢,明天它们就会在医院的锅炉中被付之一炬。而这些今天还在发挥作用的器官明早即将化为城市上空的一缕青烟。
希腊语“翁法洛斯”(omphalos)与拉丁语“肚脐”(umblilicus)的词根同源,它的意思是“身体”或者“世界的中心”。在古希腊时期,翁法洛斯是一块被供奉在德尔斐神庙的圣石,这里被公认为地球的中心。那时候人们争相前往此地朝圣。
无论支持还是反对,将胎盘吃掉的行为都会引起人们激烈的争论。胎盘组织中富含的黄体酮是维持妊娠所必需的激素,母体内的黄体酮水平在分娩后会急剧下降,而这也成为诱发“产后抑郁症”(产后情绪改变多数都与产后抑郁症有关)的重要因素。食肉动物经常会在产后将胎盘吃掉,其中就包括人类的近亲,杂食动物黑猩猩。产生这种行为的原因可能不仅与补充营养有关,吃掉胎盘会缓解黄体酮降低对于母体造成的不利影响。
我们可以在《圣经·旧约》中找到一处关于胎盘的记述,其内容突破了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的禁忌:在《申命记》(Deuteronomy)第28章第57节中,由于产妇所在的城市被仇敌围困陷入窘境,因此女人被允许吃下平日里禁止食用的胎盘。此外,在某些地中海沿岸国家中,当地的风俗习惯会鼓励产妇吃掉胎盘,这样既可以帮助母亲产生足够的乳汁来哺育后代,也可以减轻子宫复旧过程中的疼痛。
在摩洛哥、摩拉维亚和爪哇群岛,人们认为女性食用自己或别人的胎盘可以提高生育能力。而在匈牙利,人们会诱骗男性吃下烧焦胎盘的灰烬来降低其生育能力(这种说法并非天方夜谭:雌激素有时可以帮助女性提高生育能力,与此同时,此类物质也可以抑制男性精子生成)。公元7世纪是中国唐朝的鼎盛时期,那时候有人认为活产女婴的胎盘具有返老还童的奇效[1]。(https://www.daowen.com)
早期脊椎动物的后代在海水浸泡中完成了进化过程,而在以人类为代表的哺乳动物的子宫内,羊水为我们繁衍生息提供了精致的内环境。很久以前,就有人发现子宫中的膜状结构与海洋之间的关系密不可分,人们认为这些被称为胎膜的组织具有防溺水功能。不列颠群岛的居民相信,裹在胎膜里出生的婴儿将注定成为游泳能手,并且会在今后的生活中一帆风顺。《大卫·科波菲尔》(David Copperfield)是查尔斯·狄更斯的自传体小说,该作品以一场令人尴尬的讨价还价为开篇,其中讲述了主人公的胎膜被出价最高的竞争者买走的场景:
我出生时身上就裹着一层胎膜,后来在报纸上登广告以15基尼(guinea)的低价待沽。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是当时航海的人手头紧,还是人们对胎膜缺乏信心而宁愿穿软木救生衣;据我所知,只有一个人报过价。
尽管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日本与冰岛相距遥远,但是当地人都会把胎盘埋在房子下面而不是树下。在日本,神官会选择埋藏的地点;而在冰岛,母亲清晨下床后迈出的第一步应该正好跨过埋藏的地点。此外,我们还在一部中国古代文献中找到了这样的说法,文中建议将胎盘与脐带深埋入地下,“然后将泥土仔细地覆盖在上面,这样可以确保孩子长命百岁。如果胎盘被猪或狗分食,那么孩子会丧失智力;如果被昆虫或蚂蚁吃掉,那么孩子会得淋巴结核;如果乌鸦或喜鹊将其吞下,那么孩子可能会突然夭折;如果将胎盘投入火中,那么孩子会罹患脓疱疮。”
俄罗斯民族在传统上将胎盘与脐带视为神圣的象征,而东正教教徒则会把它们献给圣母玛利亚。当产妇分娩后,胎盘会在当地教堂的祭坛上展示一段时间,当地人认为这种做法可以提高本社区女性的生育能力。
某些印度尼西亚的部落认为,由于胎盘与羊膜看起来源自海洋生物,因此大海才是它们的归宿:人们会将其放入密封罐中,然后投入河流重归海洋,从而避免胎盘落入恶魔之手(此种观点认为胎盘是孩子生命的一部分,并且将伴随他们度过终生)。还有某些东南亚部族会为胎盘举行水葬,其棺木周围摆放着油灯、水果与鲜花进行点缀。
某些民族的文化认为胎盘与树木的生长方式更加接近(与海洋完全没有关系),盘旋的脐带像树干,宽大的胎盘像树根,它们可以深深植入大地母亲的体内。有人曾经告诉我,当产妇分娩进入第二产程时,会阴部组织将在阵发性宫缩的压力下迅速扩张,同时在此阶段产生的剧痛也是常人无法忍受的噩梦。由于胎盘在生长过程中与子宫之间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关系,因此胎盘从母体内娩出的过程与众不同。《金枝》(The Golden Bough)是英国人类学家詹姆斯·弗雷泽(James Frazer)的名著,书中记述了某些民族处理胎盘的风俗习惯。人们会将胎盘埋在圣树或者名树之下,而这也成为联系孩子与树木的生命纽带。人们将用孩子的名字为树木重新命名,并将其尊为生命核心的象征,就像德尔斐神庙中供奉的翁法洛斯。

人类胎盘结构示意图。此图中包含2个半胎盘小叶结构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童年的记忆会对成年以后的生活产生特殊的影响。在西方文化中,虽然人们不会盲目崇拜胎盘的作用,但是同样会赋予它神圣的内涵。20世纪70年代末期,诗人谢默斯·希尼(Seamus Heaney)在英国广播公司的节目中朗读了一首名为《青苔屋》(Mossbawn)的田园诗,该作品描述了他儿时生活在农舍院落的日子。希尼认为这里就是翁法洛斯的发源地,而庭院后门外的压水机就是他童年世界的中心。当时美军飞机经常在德里郡进行演习,轰炸机降落的地点就在他家附近的一处空军基地,但就算是战火纷飞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也未能影响田园生活原本的宁静。远处传来的是轰炸机的嗡鸣声,近处响起的是井水撞击木桶的声音,村里的女人们正在用压水机取水,她们就簇拥在翁法洛斯的周围。从此以后翁法洛斯就成为希尼的生活核心,它化身为生命之水悄然滋润着身边的万物。对于希尼来说,压水机才是他情感世界的翁法洛斯,其作用与维系胎儿生命的脐带异曲同工。
当希尼在电台录制节目时,他的思绪并未止步于儿时迷恋的压水机,那些童年的美好回忆仿佛重新浮现在眼前,这里是一片长满豌豆的农田(“宛如一张硕大的绿网,上面还布满了密集的孔隙”),周围环绕着整齐的篱笆墙,在堆满干草的牛棚边上戳着一把木叉,而远处的柳树树干已经被掏空。希尼非常喜欢这棵柳树,他会将前额贴在树干上享受树冠随风摇摆的感觉,似乎二者已经融为一体,成为肩负整个森林的中坚力量,就像传说中的大力神阿特拉斯(Atlas)用肩膀托起世界。希尼此时突然话锋一转谈起了希腊神话,他曾幻想头上长出分叉状的鹿角并置身于凯尔特人的万神殿,然后成为森林之神科尔努诺斯(Cern unnos)。希尼眼中的世界充满了圣洁,那里有承载生命与梦想的翁法洛斯,而基督教、希腊神话或者凯尔特的传统文化并不能影响人们表达内心的崇敬。
综上所述,我们回顾了处理胎盘的各种方法(食用、焚烧、水葬或者树葬)。此外,我们还可以请牧师帮助选择埋藏地点,或者将其卖给出价最高的竞买人。当然,我们还可以趁着涨潮的时候把它扔进岩石缝隙,或者把它作为宣泄负面情绪的对象。而在某些发达国家中,医学界已经开始将其冷冻保存用于科学研究。
存在于脐带组织中的细胞基因型与胎儿完全相同,它们并未分化成任何类型的组织细胞。这些处于“未分化”状态的“干细胞”具有树枝一样的再生能力,理论上说它们可以分化成为各种人体组织。脐带血干细胞可以分化为骨髓组织,而间充质干细胞可以分化为某些支撑身体的结构,例如骨骼、肌肉、软骨与脂肪。
我们在冷冻脐带组织的宣传品上经常见到两种画面:一幅是聪明可爱的孩子们正在玩耍;而另一幅则是身着防护服的科学家们正在进行具有挑战性的实验。尽管其中并没有反映多发性硬化症、帕金森病或者白血病的图片,但是公司都会宣称储存干细胞相当于为自己购买了治愈上述疾病的保险。你可以将干细胞捐献给公共库方便任何人使用,你也可以向私人公司购买服务将胎儿的脐带与干细胞储存起来,然后仅供家庭成员的不时之需。
某些文化认为脐带与婴儿内脏的联系会相伴终生,因此在处理脐带时需要始终保持敬意。其实那些从事低温保存业务的公司也同意下述观点:如果你希望将婴儿的脐带交给私人库保管,那么公司会安排专业人员在孩子出生时待命,这样就可以在保持活性的关键时间内完成提取干细胞。为了保证孩子今生都不会与脐带分离,人们需要做的就是定期刷信用卡付费。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现在可以提供脐带血储存服务,同时还对于干细胞开展了一系列研究工作,并且在骨髓移植患者中进行了临床试验。过去我们只是把胎盘当作垃圾随手处理掉,而在短短的10年之内,这个几乎被人遗忘的领域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现在社会上对于私人库的某些问题还存在争论,有人曾质疑它们能否在治疗疾病时为成年人提供足够数量的干细胞,况且这些机构在保存胎儿脐带时收取的高额费用也广受诟病。众所周知,人类祖先生活在东部非洲,这片土地才是孕育生命的源泉,我们不可能在低温实验室里找到灵性与归宿。研究机构会将脐带标本分享到世界各地,这些组织可能会在某个异域国度完成使命,从此与其原来的主人渐行渐远。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必再担心胎盘会落入豺狼虎豹之口。
【注释】
[1]这一理论摘自《万种魔法集》 (Collection of 10,000 Feats of Magic) 。——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