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我将自己融入泥土,化身可爱的青草茁壮成长,
如果你想再见到我,那么就请在你的脚下找寻。
——沃尔特·惠特曼,《自我之歌》
我的诊所位于爱丁堡市内繁华街道的一处改建公寓。诊室的窗户朝向东方:在夏日的清晨,明媚的阳光令人感到十分温暖,而在漫长的冬季,黯淡的斜阳只能让位于冰雪严寒。诊室的壁柜里塞满了标本管、针头以及注射器,在其下方的角落里,分别安放着钢制洗手池与保存疫苗的冰箱。帘子后方是一张老式检查床,上面摆放着枕头与床单。书架占据了诊室的一面墙壁,而其他部位则张贴着达·芬奇解剖素描、各种通知以及医学院的证书。此外,墙上还挂着一幅标有执业范围的爱丁堡市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勾勒出山川河流、主要干道以及乡村小路的情况。
无论是听诊呼吸音、检查关节运动还是了解瞳孔大小变化,所有这些对于我来说就仿佛是置身于某场旅行,此时脑海中浮现的不仅是每位患者的身体结构,而是过去多年在临床工作中日积月累的经验。人们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它们可能被赋予某种特殊的意义,并且成为寄托我们情感世界的中枢。神奇的人体就像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同时其中的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不凡的回忆。(https://www.daowen.com)
当我们生活在人声鼎沸的市中心时,很难静下心来欣赏这幅美丽的风景,更不会从中发现自己的生命轨迹。如果把地理空间作为衡量标准,那么我能够执业的范围将非常有限,只要骑着自行车就可以把全部患者访视一遍,这里不仅有鳞次栉比的豪宅,也有破旧不堪的贫民窟,既有高大整齐的现代校区,也有低矮凌乱的学生公寓,然而人性的光辉却可以遍布每个角落。无论是迎接新生命的到来还是目送临终患者远去,我都会珍惜行医这种特殊的权利。我的职业就像是通往疾病王国的护照,或是打开那扇生死之门的钥匙,始终不忘要尽己所能缓解患者的痛苦。但即便是这个微不足道的愿望有时也是遥不可及,我们其实在大多数情况下依然无法逆转生命的归宿,只能在平静中尝试延缓死亡的到来。
距离诊所不远有一处墓地,高墙把这里与热闹的城市相隔离。蜿蜒的石径小路周围枝繁叶茂,两旁生长着桦木、橡木、梧桐以及松树。粗大的树根就悄然潜行于地下,它们把那些棺木紧紧包围。我有时会在访视患者之后路过这里,然后选择一个熟悉的地方稍事停留。偶尔也会遇到家长带着孩子前来小憩,其实他们也像我一样希望远离城市的喧嚣。当我们经过彼此时会微笑着点头问候;我在诊所见过这些相互追逐嬉戏的孩子,也曾为那些躺在童车里呼呼大睡的婴儿们检查身体。
我对于墓碑上镌刻的许多名字非常熟悉:他们以前经常出现在诊所的预约单上。其中某些墓碑显得富丽堂皇,而另外一些则较为低调朴素(上面只标注了姓名与生卒年月)。为了体现民主公平,墓穴的排列顺序与贫富无关。只有靠近围墙的那排专门为当地的犹太人所保留:尽管旁边立着钢制护栏,但是却挡不住纵横交错的树根。这里沉睡着历史上为大英帝国捐躯的亡灵,也有死于枪伤、分娩或者热带病的平民百姓。墓志铭的内容既有反映生命伟大的赞歌也有人们追忆早逝的悲伤。墓碑上记录着死者生前的职业,揭示了过去一个世纪的时代变迁:其中包括布料商、磨坊主、牧师、银行家……墓地中的那座方尖碑是为了纪念一位药剂师,据传他在生前曾经擅长配制各种酊剂。此外,我还看到一座医生的墓碑,他最终选择了与自己的患者长眠在一起。
雀鹰会在树梢上安家落户,它们以生活在此的老鼠与小鸟为猎物。碎石表面爬满了藤蔓,而低洼处则遍布着荆棘。当炎炎夏日来临,枝繁叶茂的草木为这里带来了某种特殊的沉静,有时我甚至能感觉到叶片在窃窃私语。随着秋风瑟瑟扑面,地面会铺满深红与金黄的落叶。等到冰雪覆盖大地后,那些墓碑就像是坚守岗位的哨兵。终于迎来春色满园时,干枯的树枝将萌发出无数新鲜的绿叶,而小草也会在阳光的哺育下冒出嫩芽。生命好似一束纯净的火焰,而它就源自心中隐形的太阳。
——托马斯·布朗爵士(Sir Thomas Browne),《瓮葬》(Hydriotaphia),16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