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后记

译者后记

《认识身体》这部作品让我回忆起自己的从医之路,我仿佛又回到了不谙世事的学生时代,抱着厚重的课本匆匆穿行于宿舍教室之间。当时学校的解剖课通常安排在新生入学后的第二学期。虽然解剖楼的环境并不像本书中描写得那么惊悚,但是我每次步入这栋建筑的时候内心多少都会感到忐忑不安,同时目光会努力避开楼道两侧排列整齐的标本柜。相比那些枯燥乏味的基础课来说,解剖课可以被视为某种跨越现世与往生的桥梁,而自己在不经意间就迈进了一扇充满未知的众妙之门。

70岁的D奶奶是我毕业后作为住院医师主管的首批患者之一,她当时因为肠梗阻被收入外科病房。Q爷爷是D奶奶的老伴,他虽然年逾八旬,但是依然带着浓浓的乡音。我完全听不懂Q爷爷想表达什么意思,而同事就在旁边看着我们这一老一少费劲地比划,双方嘴里还不时蹦出几个英语单词。D奶奶很快被诊断为结肠癌并且进行了手术治疗,可是出院之后腹部切口恢复得并不顺利,于是我跟她约好定期到家里为她换药。我只能在下班以后去看D奶奶,于是,老人家每次都会给我炒一碗香喷喷的肉丝通心粉。此外,Q爷爷还把祖上的家谱送给我,为我讲述他们一家解放前在大上海的日子……

大约一个月后,D奶奶的切口已经完全愈合,至此疾病给老两口带来的阴霾已逐渐散去。D奶奶有个中法混血的孙女,她平时喜欢搂着一只名叫“蹦蹦”的大猫玩耍,还会在吃饭前安排好每个人的位置。记得有一次小姑娘的妈妈批评女儿不爱喝牛奶,D奶奶私下里告诉我孙女跟照顾她的阿姨一样喜欢吃中餐。四年之后,D奶奶的病情出现了反复,她因肿瘤复发转移又接受了几次手术。当我登门去探望D奶奶的时候,她面色凝重地跟我说,这种感受只能用“无奈”来形容。也许她已经体会到短暂的平静正在逐渐远去,病魔就像某种深不见底的黑洞一样悄然袭来。

随着病情进展,D奶奶也被迫再次入院接受治疗,然而她现在根本无法咽下任何食物,每天只能靠完全胃肠外营养度日。只住了一周左右,D奶奶就跟我说无法忍受医院内狭小喧闹的环境,她坚持要回家,但是这确让我犯了难,且不说日常的护理问题,毕竟输注的静脉营养都需要在医院完成配液。经过反复思考,我最终还是做出了一个颇为冒险的决定,在D奶奶家里完成配液与输液。那段时间我正好在科研楼做实验,于是每天午后我会带着各种营养液打车去D奶奶家。由于她的外周静脉无法承受高浓度的液体,因此我破天荒第一次在患者家中为D奶奶放置了锁骨下静脉插管。当各种液体配置完成后,我会调整好滴速并叮嘱阿姨需要注意的事项。(https://www.daowen.com)

D奶奶就这样在家又坚持了一个月。期间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起了死亡的话题,此后她也开始安排自己的后事。我对D奶奶说,根据目前肝肾功能衰竭的程度,您可能会经历一个由昏睡到昏迷的过程,这个过程大约两周左右,然后生命将逐渐走向终点。尽管D奶奶更愿意在家中度过最后的时光,但我还是安排她住进了医院一间宽敞明亮的单间。直到有一天,D奶奶的儿子给我打电话说怎么也叫不醒母亲了,等我匆匆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摆脱了病痛的折磨。曾有一位知晓整个过程的同事不解地问我:你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我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做任何解释,也许就是喜欢这种人与人之间朴素的信任。

众所周知,在人类与自然环境相处的过程中,疾病也是我们需要客观对待的某种宿命。医学作为一门博大精深的艺术,它在反映科学发展的同时更承载着人文精神的关怀,同时个体既是这场旅程的匆匆过客,也是为后人照亮路途的闪闪星光。罗马时期伟大的《百科全书》编撰者塞尔苏斯(Celsus)认为,外科医生首先要年富力强且精力充沛;其次是心灵手巧且左右开弓;第三是明察秋毫且泰然自若。除此之外,他们在救死扶伤的同时还必须具有同情心,并且要理性选择治疗方案使患者的利益最大化。

我要感谢徐文老师作为本书的第一位读者对于译稿提出的建议。我还要感谢夏嘉老师长期以来的鼎力支持。感谢与董正老师的机缘巧遇,让我结识了中信出版社,丁川老师引进的众多优秀版权著作为我开启了一扇科普之窗。此外,我还要感谢中信出版社王强老师带领肖雪、兰淑华、彭博雅、孙宇以及许多默默无闻的编辑们让本书在《基因传》问世后不久与读者见面。

当这段心灵之旅即将结束时,我由衷地感谢父亲马尚瑞与母亲杨铭娟,我记得你们在30多年前为出书所经历的艰难困苦,父亲甚至在焦虑中出现了面神经麻痹,而本书中恰好有一章就专门讲述了这种疾病的来龙去脉。其实语文是我从小最不喜欢的课程,但是我现在经常会调侃地说自己遗传了某种“写作基因”。我从记忆深处并未发现内心对于文字的热爱源自何方,也许这些都是童年生活在潜移默化间留下的痕迹。母亲是家里的半边天,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乐观的生活态度永远都是我学习的榜样。最后,我要感谢宝妈李蓓为我分担家庭的重任,而宝宝小月则是我重新审视生命意义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