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
刘文斌
现在,并不觉得鞋特别重要。可是在抗日战争最困难的年代,鞋对我们太重要了,我们对鞋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为了克服困难,战胜敌人,我们想尽一切办法省鞋、修鞋……总之,我们为解决穿鞋问题而绞尽了脑汁。
一九四三年初,附中从晋察冀边区开赴陕甘宁边区,长途跋涉三千余里,一切应用之物全靠人背,我们都只是十几岁的“小八路”,因此,出发前和行军途中一再进行轻装,甚至还是早春二月时,有些同学连棉裤、棉被内的棉絮也扯出来轻装了。真是“千里不带针,带针也嫌沉”啊!然而唯独两样东西不能轻装:一是米袋,二是鞋。虽然出发前每人都背着二至三双鞋,但是一路翻山越岭,踏雪走石,到达延安时,大多数人只剩脚上穿的一双鞋了,而且不是前张嘴后开缝,就是鞋底磨破洞。陕甘宁晋绥联防军供给部给每人补发了一双,以解燃眉之急。后来,我们奉命进驻豹子川,进行生产和学习。这里遍地荆棘,而且气候寒冷。不论干什么事,也不论什么季节都要穿鞋。可是我们二大队一千多人,鞋从哪里来呢?上级一时供应不上,当地又无法筹措,鞋不够穿怎么砍树、割草搭棚子、背粮、背柴打窑洞、开荒生产?总之一句话,鞋不够穿,影响着各项任务的完成。然而同学们并没有畏难泄气,我们在敌后时不怕日寇疯狂扫荡,不怕枪林弹雨,难倒还能被没鞋子的困难吓倒吗?
实践出真知,逢绝路而后生。初到豹子川时是夏天,打窑洞、开荒,因为土松、地软,大家干脆光着脚板抡镐挖土刨地。秋深天凉后,再不能光脚干活了,我们又想出了新办法——修鞋。(https://www.daowen.com)
没有哪位领导动员号召,也没有师傅传授技艺,大家不约而同,自动变成了修鞋匠。鞋帮子破了,把中间能用的割下来,补鞋头和鞋跟。鞋帮全烂了就光用鞋底,在鞋底前部横缀一条布带当拖鞋,穿拖鞋不能走长路怎么办?在鞋底后面竖着缀三根双环带,穿一根麻绳绑在脚腕上,变成了土造的布凉鞋。若是鞋底断了,就割去破的,把能用的部分钉到尚能穿的鞋底上当鞋掌。拆东墙补西墙,一直穿到实在不能修补为止,当年我们对鞋的爱护,已经达到了极限。可是一双鞋即便能修三次、五次,终究要报废,最好的办法是做新鞋。
做新鞋也有个过程,开始大家学老红军打草鞋。我们的队长、排长,还有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同志,我们在他们的指导下,学会了打草鞋。可是原料也有困难,豹子川没有稻草,而糜秸粗脆不能用。上级发了一些麻纸,让我们打草鞋用,有的同学把旧军衣撕成布条打草鞋。可是一双草鞋需用一斤左右布条,而我们一年只发一套军装,加之那时劳动强度大,衣服破损很快,上衣肩部磨破了,拆口袋布补;袖子肘部磨破了,撕掉穿短袖子;裤子臀部和膝部破了,剪掉裤脚补臀部穿短裤。这样七撕八扯,军装被劳动“吃”得差不多了,只能断出几两布条,打不了一双草鞋。因此,有的同学把布条和麻纰混在一起打草鞋,又硬棒又耐穿。后来我们发现山上长一种蓑草,针状叶子,细长又有韧性,像东北的乌拉草,用它打草鞋既轻巧又柔软。从此草鞋原料有了保证,人人可以穿草鞋了,穿鞋问题暂时缓解了。然而冬天的豹子川,滴水成冰,穿草鞋是不能过冬的,季节逼着我们必须要动手做布鞋。
经过一九四四年大生产运动,我们各方面的生活条件都得到了很大改善,大家就自己动手做单鞋、棉鞋。于是我们这些粗手笨脚的小伙子干力气活可以,学针线可就不那么简单了。一根针在手里似有千斤重,真像水牛掉进井里,有劲使不上哩!做鞋需要从头学起。开始我们不会量尺寸裁鞋样,不是剪大了就是剪小了。不会纳鞋底,不是折断针就是扎破手,更不会绱鞋,鞋帮鞋底连在一起歪歪扭扭的。有的同学竟望鞋兴叹!但是,困难何所惧,只怕有心人,铁杵磨成针,功到自然成嘛!大家互相帮助,比着脚板画鞋样,先用报纸试剪鞋帮,学着干,干中学,实践中摸索,做坏了拆掉返工再干。用旧布做袼褙,袼褙加桦树皮做鞋底,用铁丝做锥子,创造了做鞋底的夹板等。先是心灵手巧的同学带徒弟传艺,后又经班排观摩普及。就这样,大家都学会了做布鞋。全大队组织生产、生活用品成绩展览会,展品中制鞋工具、单鞋、棉鞋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真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后来,上级又发过一两次鞋,我们穿鞋的问题才算圆满地解决了。
现在回忆起来,我们当年为解决鞋子问题,好像进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鞋子战斗”仅仅是我们战天斗地开辟豹子川许多战斗中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