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牙

拔牙

刘如杉

我们二大队在豹子川,经过几个月打窑洞建校舍以后,就准备冬季军事训练了。可是,我那时害有虫牙病(龋齿),吃饭困难,小米饭做得又硬,吃一口饭就疼痛难忍。这个不算大的牙痛病,却使我不能参加军事训练,大队部的郑医生建议我到校部医院把虫牙拔掉。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我打起背包向校部医院走去。因有四十多里路程,我顾不得欣赏沿途豹子川的美景,匆忙赶路。快到中午时,就到了校部所在地东华池。东华池地处大凤川和豹子川交会处,山川比较开阔。卫生处就在东华池对面山坡上的几孔破窑洞里,我将要在这个地方拔牙。

在现代的医院里,拔牙并不算什么重要手术,可是四十年前,在山沟里的抗大七分校的医院就不同了。给我看牙的医生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我向他说明了来意,他让我张开口,看了看我的牙后,面带难色地对我说:“牙是需要拔掉,要不总是痛。可是拔吧,又没有麻药,怎么办呢?”我急忙问:“那就没有办法了吗?”他稍停了一下说:“那只好不打麻药就拔了。”接着,他又半开玩笑地说:“小家伙,你顶得住吗?”说实在的,我内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用麻药拔个槽牙有多疼呀!能受得了吗?不拔吧,那样没完没了地疼,不能吃饭,我又怎样适应紧张的军事训练呢?拔和不拔的思想,在我脑子里展开了激烈的斗争。过了一会,他可能看出我决心未定,就又说:“小同志,怎么样?”这一问好像有点伤了我的自尊心,怕人家说自己“熊”。我忽然想起《三国演义》中关公“刮骨疗毒”的故事来,心里说,连个牙都不敢拔,还算得上什么革命军人。于是,我坚定地说:“拔!”医生笑了笑说:“疼是疼点,不过不会太疼。”说完就走出了窑洞。我心想,他这是安慰我的话。(https://www.daowen.com)

不一会,医生回来了,同来的还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卫生员。拔牙手术就在那间旧窑洞里开始了,医生先是用了一点碘酒在要拔的那颗牙的附近涂了涂,然后又拿起一把手术刀,也在两面擦上碘酒。他先用这把刀,把我那颗牙的两侧牙龈都割开了一点。就叫一个卫生员搬过一条板凳,让我躺在上面,头要超过板凳头。这时,一个卫生员骑在我的身上,用他那两只铁钳子一样的手抓住我的两手。另外那个卫生员则在我的头前面,扶住我的头。他这样布置,好像用绳子捆住了我这个小青年,上身不大能动。看到这架势,我就有点紧张,但碍于面子,又不好打退堂鼓。我心一横,咬住牙,憋住气,心说,拔吧!医生让我张开嘴。这时,一个卫生员的手死死地抓住我的两手,另一个卫生员的手紧紧抠住我的下颌。医生用钳子夹住那颗病牙,先是慢慢地晃,随后就用力地拔起来。扣下颌的痛和拔牙的痛合在一起,那滋味真难受。我极力忍受着,牙终于拔下来了。医生说:“好了。”那两位卫生员将我扶起来,医生端过一碗水让我漱漱口,又弄团酒精棉塞在牙洞里。然后说:“你在这儿休息一下吧!”过了半小时之后,那位医生走来问我:“怎么样?”我回答说:“就是有点疼。”然后他用听诊器听了听我的心脏说:“很好,你可以回去了。”

下午四点钟,我用手托着疼痛的下颌,慢慢地走上了回队的路。川底稀疏的大树仍然静静地站在那里,小溪的流水不时传出哗啦啦的响声,有时雉鸡从隐藏的草丛中惊飞。我不停地走着,尽管牙还在痛,我的大脑却在紧张地思考着。牙是拔了,但不仅是拔牙,同时也拔掉了我身上存在的那些娇气。要不是在革命阵营里这几年的锻炼,我哪能忍受这种“拔牙术”呢!一次难忍的疼痛,换得以后长久的轻松。拔牙如此,对待思想改造又何尝不如此呢?思想上有毛病是痛苦的,要改正思想上的毛病更要经过痛苦的斗争。但是,当改正错误后,不也是轻松的吗?当我在思想上弄通这个道理后,精神上感到十分愉快,牙痛也像好了点。留在身后“嚓嚓”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快了,在熄灯前回到了驻地。

明天,我将要轻松地投入到紧张的文化学习和大练兵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