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厂琐记

纸厂琐记

张关克

附中编为抗大七分校二大队后,当年秋天,我被分配了工作。从此,我离开了二大队,但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是附中的学生,附中是我成长的摇篮。我先被分配到校供给部采办所,以后转移到经建科。一九四四年,校部迁到东华池,我又被调到造纸厂工作。至今四十年过去了,不少往事如烟云缥缈,而纸厂的工作生活情景,常常萦绕在心田,使我遐想久思,总是激励我不要忘记过去,要永远保持艰苦奋斗的光荣传统。

一九四四年夏季的一天,我在经建科工作的时候,领导同志说:“关克同志,找你谈一件事。由于国民党军队封锁,目前,我们学校用的纸张很困难,我们办了一个纸厂,需要加强领导。你过去搞过工厂工作,所以让你去纸厂担任经理。你要设法把大家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努力多造纸,为粉碎国民党封锁,克服困难立功。”我理解去纸厂工作是革命的需要,也是组织对我的信任,因而愉快地接受了这一任务,后来又有两个同学分配到纸厂工作。

造纸厂坐落在苗村和太白镇之间的一个山沟里。从供给部去纸厂,要跨过一条河,往南蜿蜒三十里翻过一座大山。这里山径崎岖,松杉成林,桦杨密布,人迹罕至,郁郁葱葱的林海像盖了一顶天棚,把蓝天都遮住了。森林中不时有野兽出没,老百姓的牛羊常常成为狼、豹的美味佳肴。纸厂面前是一道大川,到处有奇花异草,给山川披上秀丽的新装,散发着阵阵清香,令人神往。常有一些美丽的山鸡,在灌木丛中悠然地觅食和嬉戏,不时发出“嘎嘎”的叫声。一条澄碧的小溪在沟底潺潺流过。纸厂的白墙很显眼,远远可以看到它,人们把它看作纸厂的标志。早晨,云雾笼罩着纸厂和白墙,隐隐约约,扑朔迷离,犹如仙山琼阁,别有一番意境。为抒其所感,我曾试写了一首抒情诗《白墙》,赞美纸厂:

太白西行逐逝川,白墙隐现白云间。

疑是琼阁从天降,原是自力人胜天。

纸厂是一九四三年由供给部派人筹办的,开始时只有李副经理等十多人,后来陆续增加到三十多人。当时国民党反动派发动第三次反共高潮,对我陕甘宁边区加紧了封锁,边区的物资供应非常困难。党中央、毛主席为改变这种局面,发出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号召,边区的军民一齐动手,投入了大生产运动。七分校的师生群策群力,积极进行开荒、种地、烧木炭,组织女生纺纱、织布,掀起了男耕女织的生产高潮。造纸厂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与木工厂、肥皂厂同时产生的。大家懂得,我们多生产一点,就增加对敌斗争的一分力量,就减少我们一点困难。因此,大家都自觉地积极参加生产运动。

造纸厂的设备主要是一盘纸浆碾子、两个捞纸池子。四周白而平的外墙是用来晒纸的地方,这些都是自己动手建设起来的。各项辅助工作有的露天,有的借用老乡的窑洞。老乡对我们很热情,支持很大。(https://www.daowen.com)

造纸的方法是较原始的。主要原料是废麻绳。先要拣去麻绳中的铁、石杂物,用刀在木砧上剁碎,放进布包里,由两人到四人架着布包渗进水里,把麻涮洗干净,然后放进沤池。加些碱把麻沤烂,再放进碾沟,把麻碾成末,放进捞纸池里,就可以捞纸了。捞纸的帘子是用竹篾编的,两手捧着帘子伸入池内,把碎麻末抄到帘内,摇晃均匀,捞出池外,扣下来就成了带水的纸。集成一摞,拿到室外,一张张贴到墙上晾晒,晾干后,再一张张揭下来,每百张摞成一沓称为一刀,若干刀打成一捆,就可交运输队运回学校分配使用了。冬天捞纸池的水特别凉,冻得手很难受。因此,同志们会在池旁放一盆温水,捞几张就在温水中涮涮手。捞一天纸腰痛腿酸,那确实是一件很辛苦的工作。

捞纸是一门技术,当时会这种技术的只有大王、二王两个师傅,其他同志都是做辅助工作的。造纸量上不去的关键,是两个师傅的积极性未调动起来。既有实际问题,也有思想问题。为调动他们的积极性,首先解决了他们的实际问题,如关心他们的生活,让他们吃饱吃好,休息好;其次,设法提高他们的思想觉悟,厂里有两个红军战士,以他们的亲身经历,讲述了红军长征中为革命艰苦奋斗、英勇牺牲的故事和艰苦岁月里同志间团结互助的故事,使大家深受教育。有的说,红军是我们的榜样,他们爬雪山、过草地、吃牛皮、啃草根,为了革命不怕牺牲个人的一切,我们还怕什么困难呢?有的说,打日本,求解放,要靠我们自己努力奋斗,多干一点,就为革命多出一点力,这是光荣的。因此,大大提高了大家的革命自觉性和生产自觉性,积极投入了为革命立功的竞赛。两个老师傅你追我赶,谁也不甘落后。造纸产量由原来一人一天只捞二百多张,逐渐上升到三百张、四百张,直到四百五十张。各辅助工作,如拣麻、剁麻、洗麻、碾麻等,在竞赛中速度也显著提高。炊事员努力改善伙食,保证让大家吃上热饭,吃饱吃好。饲养员保证喂好牲口,不误拉碾子使用。干部们也分别参加辅助工作劳动,经过全体同志的共同努力,每月造纸量达到二万张(二百刀)。我在厂一年多时间,大约造纸二千刀以上,超额完成了上级交给的任务,受到上级的表扬,并有三位同志被评为生产模范,受到学校的奖励。

当时学校规定给同学们每人每月供应四张有光纸,虽有这种标准,但实际买不到,只得给学员发自造麻纸,每人每月两张,说明纸厂对克服困难,保证完成学习任务起了积极的作用。纸厂的同志为自己能做出一点贡献而感到欣慰。

造纸的原料(废麻绳),都是靠采购员四处奔波买回来的。在造纸速度加快的情况下,原料一度供应不上。是采购员不努力吗?不是。采购员老唐,四川人,三十多岁,身体壮实,吃苦耐劳,认真负责。他担任采购工作是很出色的,不论寒冬酷暑,终年奔波在采购线上。他经常到百里以外的西华池、曲子、环县一带去采购,每天要跑百里左右路程,路上也不那么平静。有一次路上遇见恶狼,为了追捕,他摔坏了腿。腿肿得很粗,当时医疗条件差,只能用盐水洗腿。养了几天,未等腿肿全消,就又外出采购去了。另有一次,他去边沿区的地方,前面遇见土匪拦劫,他机警地避开,躲过了那次灾难,这些危险并未挡住他执行采购任务的步伐。他的采购工作得到了同志们的称赞。可是因为原来规定的采购废麻的价格太死,有时遇到好货,价格高些,本来是合算的,但他不敢做主,失掉了良机。后来我们研究给予采购员按质论价的机动权,使原料采购跟上了需要。他的工作积极性、主动性更高了。

那时候,尽管生活比较艰苦,一天工作很累,但大家的情绪很高。工余饭后,随时可以听到欢乐的歌声。一会儿唱起“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一会儿唱起“夕阳辉耀着山头的塔影,月色,映照着河边的流萤……啊延安,你这壮庄严雄伟的古城,热血在你胸中奔腾……”,时而唱起“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时而唱起“我们在太行山上”,什么“我们都是神枪手”“二月里来好风光”“牛儿还在山上吃草”“快快参加八路军”……人人都会唱歌,大家都爱唱这些歌。常常一人唱起众人和,自然地和唱起来。业余时间有拉胡琴的,有吹口琴的,有唱京剧的,有唱秦腔的,还有唱川剧的,真是南腔北调,五花八门。还有的下自造的象棋,有的打自造的扑克,也有时在一起开娱乐晚会,互相欢迎唱歌,很热闹。有时玩猜公鸡头一类的游戏,谁输了,就罚谁唱歌或讲故事。有一个同志讲了一个自编的幽默笑话,他说什么叫“乱七八糟”,日本鬼子就是“乱七八糟”,他乱在三个“七”上,糟在两个“八”上。卢沟桥事变不是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吗?这是他乱的三个“七”,它乱了八年彻底失败,被迫在八月十五日宣布无条件投降,这不是糟在两个“八”上么?他把政治意义和风趣结合起来,引得哄堂大笑。有位同志在唱歌时,有意地改了两句歌词,把“指望着今年的收成好,多打些五谷充军粮”,改唱成“指望今年打败日本鬼,我们快快打回老家去”。这么一唱,马上引起欢乐的共鸣。同志们的乐观主义精神,表现是多方面的。业余时间,有的同志去爬山,有的同志到森林采蘑菇,森林中有猴头蘑菇,长在树上,据说这种蘑菇有个特点,是对生,如找到一个,可在百步左右的对面找到第二个。有时,大家在自己种的菜地里劳动,也有的同志帮助老乡上山去下狼夹子抓狼,用这种方法抓了好多只狼。有的同志用桦树皮做成大草帽戴在头上,别的同志逗趣地说:“看,肖恩来了,《打渔杀家》开场了。”有些同志采些野花放在房内,散发着芳香,增加了不少生活情趣。

工人小蔺同志,与众不同,他爱好文艺,准备写一部几个青年在抗日斗争中机智勇敢杀敌的故事。他收集了很多素材,每天在小油灯下不辞辛苦地写到深夜。虽然我们下山时,他未曾完稿,但他那种孜孜不倦的写作精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同志们都来自五湖四海,共同的革命目标使大家团结一致,亲如兄弟。大家经常互相谈心,互相帮助,一人有病,大家关心,照顾病号吃饭、吃药,革命的同志感情是令人难忘的。

回顾四十年前,我们青年时接受任务创办简陋纸厂的时代,永远成为过去了,但那种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和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永远不会被忘记,永远值得发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