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长 长不过填川路迢迢

江水长 长不过填川路迢迢

湖北省麻城市南湖街道办事处十里铺村,举水河古河道旁,今立有石碑,上书:孝感乡移民始发处。

这里,还有一个名称:高岸河古码头。时常,有川渝人到此祭拜。

6月9日,当本报采访组寻访到此时,这里仅几户农家,几亩鱼塘。而在素有“鄂东第一河”之称的举水河改道之前,这里是人来客往的热闹码头。清初,“麻城孝感乡人”背井离乡,在这里乘小船或竹筏沿举水河入长江,换大船溯长江而上,融入巴蜀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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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水河与长江交汇处,湖广填四川的移民由此进入长江,逆流而上到达川渝地区(谢智强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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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城中馆驿镇歧亭古码头,移民时系船缆绳的带孔石柱至今保存完好。当年繁华的码头,如今河床干涸杂草丛生(鞠芝勤 摄)

江水泱泱,汇聚多少离人泪;时光悠悠,当年离故土而去的人们,在他乡找到了故乡,在巴蜀大地生生不息。


水路始发地 移民“祖籍地”

“美不美,故乡水。我们曾同饮举水,遇到困难找我。”这是小说《填四川》中由麻城出发的移民到重庆后所说的一句话。

举水河,发源于鄂豫皖三省交界处的大别山,经江汉平原汇入长江。流过麻城的举水河一段名为高岸河,曾别名高安河。清康熙《黄州府志》载:“高岸河在县南十里堡,合桃林河下歧亭入江。”

“除了高岸河古码头,还有位于现麻城市南埠镇的江家堰古码头和位于现中馆驿镇张家洲村的歧亭古码头,都是当年移民走水路的出发地。”麻城市地方志办公室副主任曾锋介绍。

这三个码头,因为祖辈的口口相传和家谱记载,成为数百年后诸多移民后裔寻根问祖的祖籍地。

只是今天,高岸河古码头已经不靠河。由于举水河改道,高岸河码头下只留下几亩鱼塘。原先300多米宽的河滩,如今成了只有30多米宽的芦苇荡,不时有飞鸟飞过。

与高岸河古码头一样,歧亭古码头也因为举水河改道而被废弃。原先行舟走船的河道,如今只剩下一片沙地和大片野草。

江家堰码头仍在,但也不复旧时模样。只有河边依然留存的大片房屋基址,还在诉说着当年的繁忙景象。

当年运输移民的主要船只是竹筏和小型木船,每条船坐三四十人,“走水路的移民多是有一定经济能力的,从麻城到重庆,需要一两个月时间,路上开销比较大,俗有‘一野蔬万钱难购’之说,没有钱很难坐得起船。”麻城市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麻城市“湖广填川孝感乡现象”研究会会长凌礼潮说。

“据考证,当年移民出发最东边的码头是高岸河,最西边的为歧亭,中间的出发地是江家堰。”曾锋说,在这里,移民们登上拥挤的竹筏或小船,洒泪挥别岸上的亲人,顺举水河而下进入长江,开始那迢迢入川路。


洗脚换草鞋 出发前的仪式

在众多川渝移民的族谱和祖辈的口口相传中,除了这三个古码头外,麻城还有两个地方——洗脚河(又名“喜鹊河”)和草鞋街,是他们魂牵梦萦的地方。

“洗脚河,应该是‘细角河’的误称。”凌礼潮认为,细角河是举水河的一条支流,在麻城市宋埠镇与举水河汇合,江家堰古码头就位于细角河与举水河交汇处。“湖广填四川”时,众多移民正是由此登船离乡,向遥远的巴蜀之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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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麻城南湖十里铺村,改道后的举水河与桃林河交汇处(谢智强 摄)

但三峡大学三峡文化与经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黄权生副教授研究认为,“洗脚河就是今天的举水河”,因故土难离,路途遥遥而又前途茫茫,出发之前,人们把双脚伸进举水河里细细地洗,让清澈的河水为自己洗去霉运,带来平安和好运,然后再换上一双新草鞋,踏上漫漫长途。渐渐地,在举水河洗脚、换新草鞋就成了移民出发前的仪式。久而久之,人们就把这条河称作洗脚河,把河边的街叫做草鞋街。

还有的入川移民把这条河叫做“喜鹊河”。民间认为,喜鹊是吉祥之鸟,是报喜的鸟。传说喜鹊搭的巢里,有一棵吉祥的瑞草,这棵瑞草放进水里,它不会顺水漂流,而是溯流而上。入川移民也正是要沿着长江溯流西上。因此,人们又把举水河叫做喜鹊河,表达了对平安吉祥迁徙到四川,开创出一片新天地的美好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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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冈团风县举水河长江入口处(鞠芝勤 摄)

璧山县《郑氏家谱》记有先辈留下的歌谣:“吾祖挈家西徙去,途径孝感又汉江。辗转跋涉三千里,插占为业垦大荒。被薄衣单盐一两,半袋干粮半袋糠。汗湿黄土十年后,鸡鸣犬吠谷满仓”,也表达了这种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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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水河长江入口处鱼儿大又肥(鞠芝勤 摄)


举水入江口 小船换大船

黄冈市团风县李家湾,举水河在此汇入长江。

2014年6月9日午后,58岁的邱泉员在举水河与长江交汇处撒网打鱼。世居于此的他告诉我们,“听父辈们说,以前这里有码头,还有航运公司、装卸公司‘,湖广填四川’的移民要在这里由筏子换船,可热闹了”。(https://www.daowen.com)

团风县地方志办公室主任林利民纠正:“是要换船,不过不是在这换,而是到团风码头换。”按他的说法,从麻城沿举水河而下的移民出了入江口后,要先顺流而下约3公里,到达团风码头,凭手续到粮仓领口粮,换乘入川的大船。

《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中记载:历史上的团风,“商业繁盛,与县西之阳逻为沿江两大镇,明清皆置巡检司于此”。如今,不仅是入江口的建筑,就连团风古码头也被新建的现代化码头所代替,以前的遗迹荡然无存。

团风,古称“乌林”。汉建安十三年,曹操自荆州首府襄阳统兵近30万征吴,大军沿汉水水陆并进,长驱夏口以东至大举口停舟船,屯于乌林到黄州赤壁一线。它水陆交通方便,有“三黄两蕲罗英麻广,安徽、河南达九江”的通衢大驿和“小汉口”之称。长江船舶可上抵重庆,下达上海。

当时,麻城棉花产量已居鄂东之冠,棉花及布匹每年大量外运。巴蜀少棉,移民们开始贩卖棉花和布匹,“商以四川重庆为盛,黄冈麻曰黄帮,购棉花于新洲歧亭宋埠,舟运至川”。黄帮棉商成为清朝初年最早进入四川市场的外省商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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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麻城南湖办事处十里铺村,高岸河码头遗址(谢智强 摄)

重庆是湖广客商在西南地区最主要的活动场所,清嘉庆年间,重庆城内领帖牙行共有109家,其中湖广籍商贾涉及棉花、土布、山货、麻、铁锅、蓝碇、瓷器、杂粮等11个行业中,另有牙帖43张,居外省客商之首。很多移民于是返回麻城原籍,开始专门经营湖北与四川之间的棉花和土布生意,成为商业移民。

这些都需要在团风进行中转,川渝风俗也由此传入团风,“原来我们这里临江地区也有重庆独特的吊脚楼,这是大移民带来的一种效应。”林利民说。

据他介绍,移民在团风换船时,官府会给每个人分发一定的干粮,供移民在入川途中食用。团风县至今留有“粮道街”的地名,相传就是因为当时此处建有用于储备移民粮食的粮仓。“但发给移民的口粮其实很少,根本不够食用,很多移民饥寒交迫,死在迁川途中的不在少数。”

由团风码头登船,移民们逆流而上,经武昌,过九曲荆江,入三峡险滩……


千里长江行 尽是离人泪

逆长江而上,本就危险,更何况三峡航道处处是险滩恶浪。但元末明初以来,以长江为枢纽的峡路,成了湖广移民的主要入川通道,清初以来湖广移民以及部分江西人入川,多数也都经长江水道。清人也说:“楚人入蜀者,必由二水(指长江、汉江)溯流而上。”

“那个时候的水运,远没有我们现在畅游三峡般惬意,而是充满生与死的抉择和考验,航行称为‘地窟行’,往往九死一生。”凌礼潮介绍,100多年的漫漫迁徙路,不知有多少移民葬身鱼腹。至今,在秭归新滩上,依然矗立着座座白骨塔,就是移民们迁徙路上艰难险阻的真实写照。

戊戌变法中的刘光第是亲身经历过由峡路入川的艰辛与危险的移民后裔,他在《南旋记》中记述船由宜昌上三道坪滩时所遭遇的险情:“连打‘两张’(原注:川江船工术语,即舟行上水,过滩遇险情),缆又断,舟约覆者数矣,以天之福,得免于难。幸哉!险哉!”

有鉴于此,刘光第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余谓蜀江乃更难于蜀道也。噫!”

刘光第逆水行舟,乘的是官船,尚且如此危险,当年无数入川移民从此水道入川,其命运又会好到哪里去?千里长江,江水长长,汇聚了多少离人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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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城孝感乡高岸河移民码头始发地纪念碑成为众多记者采访和“寻根者”必到之处(鞠芝勤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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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城孝感乡举水河,三百多年前,老祖宗们就是从这里出发,顺河而下到达团风县长江口,直奔重庆和四川(晨航 摄)

由广东入川的张氏一家人原计划随大队人马乘船赴川,因故改取陆路,而大队人马在过一险滩时,全部翻船落水,生还者百无二三。

传说过去川渝好些地方的人一年四季爱缠头巾,就是因为移民途中死难者太多,经常头缠孝帕,日久天长便习以为常。

入川途中,家人失散的现象也时有发生,以至一些原乡的族谱中不少成员名讳后面,注有“上川”、“往川”、“住川”的字样。这些人中,既有成功抵达四川,但因无法联系而失载的;也有在迁川途中死亡、失踪的。

既然由水路入川如此凶险,为何多数移民还选择这条路线?

“事实上,旱路的危险程度并不亚于水路。更何况,移民大多拖家带口,行李繁重,走旱路,只能肩挑背扛。即使使用独轮车,翻山越岭也极为不便。走水路耗时更短,运送行李也更加方便。”西南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所长蓝勇这样解释。

“从长江水路入川的移民,第一站到达川东,即现三峡库区一线,部分移民在这一地区择地落业。”黄权生说,一部分再沿江而上,到达重庆、泸州、宜宾等州县,或经嘉陵江、沱江、涪江、渠江上行到南充、内江、遂宁、广安等地;也有经水路到达重庆后,再走旱路,沿重庆至成都的官道,沿途插占为业或投奔已安居乐业的亲友。

(周 芹 陈维灯 申晓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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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城张家洲码头,当年繁华的码头,如今河床干涸杂草丛生(晨航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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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水河长江入口交汇处,当年移民从这里进入长江(胡杰儒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