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乡约 千里传递移民思乡情
中午,一群孩子踏着青石板,在重庆綦江东溪古镇街头打闹追逐。街旁建于明清时期的老宅院门口,三三两两的老人悠闲地喝着茶下棋看书。
置身于此,颇有一种“穿越”的感觉。
书院街上,老宅林立,若不是一块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丁字路口上的麻乡约民信局会和其他老宅一样,淹没在古镇中。
“麻乡约,在清朝和民国期间影响至深,是一条维系入川移民与故土麻城的思乡之情、情感交流、信息沟通的民间快递通道。”綦江区文物管理所所长周铃说。
麻乡约——中国西南地区最古老的邮局,曾鼎盛百年,如今已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远处,官方的中国邮政、民间的顺丰速递,已让人们将麻乡约渐渐遗忘。
古镇旧痕:麻乡约民信局
“万天宫是四川人的会馆,南华宫是广东人的会馆。”东溪镇编修办主任罗毅介绍。
这两所具有明显地域性特征的会馆,脚手架林立,当地政府投入了1200万元资金进行大规模的修缮,今年底将重现明清时期的繁华旧景。
除了上述两所会馆,名噪一时的万寿宫几十年前已被拆除,“东溪古镇有‘三宫六院’的美誉,基本上都是明清时期的建筑,这也是东溪历史上最繁华的时期。”罗毅说,在这座因盐而兴市、因码头而盛的古镇上,最多时常住人口超过5万人,是今天的两倍。

綦江东溪镇老街上有百年历史的麻乡约民信局(鞠芝勤 摄)
南华宫下行就是麻乡约民信局,“这是当年最繁华的一条街,麻乡约基本处于正中心的位置。”罗毅介绍。
砖木结构的麻乡约民信局建筑面积有220平方米,内有两个天井,外有一个2.5米高条石结构的门面,门楣中间刻有“当衢向术”四个繁体大字,虽然部分门楣上的字已经风化剥落,但仍清晰可见。大门左右环绕着两个对称的圆形花纹图案,是当时的邮戳。
麻乡约门前,一条斑驳的石板路是明清时期通往贵州、云南的必经之地,向下沿黔蜀盐马古道可抵綦水码头,此后进入长江下行,抵达千里之外的麻城。这亦正对应了门楣中所刻“当衢向术”四个大字,意为临着“通衢大道”,传递信件和物品更为方便快捷。
经过数十年乃至百年的“湖广填四川”移民,麻城等地大量外省人迁移入川,他们安家乐业后,思乡心切,祭祀祖先,续订族谱,告诉家乡人自己在川渝生活得很好等,但由于路途遥远,不可能每年返乡,就委托可靠的人代表他们回故乡探望,往返携带信件和家乡的土特产,以至于年年如此,相约成习,成为我国民间通信史上一大创举,也为明朝中叶民信局的产生奠定了基础。

綦江东溪镇的黔蜀盐运古道上盘根错节的黄桷树见证了“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鞠芝勤 摄)
重庆市历史文化学者何智亚说,承担这种公务的人必须办事公道、诚信服众,人们称之为麻乡约,“麻,表示麻城;乡约,是当时农村负责调解乡里纠纷,为乡民办事的人”。

綦江东溪镇老街上的天宫殿,是当年移民聚集的地方,目前正在修缮(鞠芝勤 摄)
清咸丰年间,麻乡约逐渐衍变为专业的客运、货运、送信的民间帮派组织。西南地区道路崎岖,有钱人家和官宦之家来往皆乘轿,信件、行李、现金等传递也在轿行办理,因此轿行也称信轿行。
“一直到民国时期,移民与麻城等故土的亲友通过信轿行进行联系仍然十分普遍。”何智亚说。
商界奇才:移民后裔陈洪义
“移民们虽然创造了麻乡约,但只限于熟识的麻城乡亲和后裔,并没有发展成一个组织。一直到清朝咸丰年间,綦江号坊村的陈洪义才将这一传统组织化、正规化,并逐步发展成为西南规模最大的民间运输行业,在全国都是响当当的。”綦江区文物管理所所长周铃说。
陈洪义生于清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13岁父母俱亡,与人割草放牛,捡过炭渣,在綦江和重庆抬过轿子,后在川黔道上当轿夫。
“由于陈洪义疏财仗义,断事公正,常为朋友调解纠纷,类似乡约,加上他长有麻子,大家就喊他‘麻乡约’,时间一长,他也自称‘麻乡约’。”周铃说。
陈洪义的麻乡约兴起,有着强大的官方背景。据称张之洞的妻兄唐鄂生赴滇升任云南布政使,轿夫陈洪义抬唐母坐轿,一路四平八稳,侍候周到,又与唐鄂生同日所生,于是,唐鄂生帮助陈洪义在昆明建立了一家以“麻乡约”命名的信轿行,除了将部分公文函件交其递送外,同时函云贵川有关衙门要给予支持和保护。
“清咸丰二年(1852年),陈洪义就以麻乡约为招牌,正式在昆明设立麻乡约大帮信轿行。”彼时,陈洪义32岁,正值壮年。促成这一商业行为的外部原因在于,政府未办邮政,传书带信及汇钱寄物均赖民办。加之内地商旅日益发达,对肩舆、货运的需要逐渐增长,“麻乡约大帮信轿行”业务因而得以壮大发展,活动范围遍及西南各省。(https://www.daowen.com)
麻城文化研究中心会长凌礼潮介绍,陈洪义的玄孙陈沛曾致电他们帮助“寻根”,其祖上是来自麻城的移民。据此,他分析认为,“陈洪义在创办大帮信轿行时前面加上麻乡约三个字,应该与他是麻城移民后裔有关”。
麻乡约的主要业务是客运、货运和送信三种。经营客运的招牌叫麻乡约轿行;经营货运的招牌叫麻乡约货运行;经营送信的招牌叫麻乡约民信局,这三个主体合起来叫麻乡约大帮信轿行,一般简称麻乡约。
“陈洪义主要靠的是诚信,货物发生损失一律照价赔偿,从不拖累,以此不断招徕顾客。”罗毅介绍。
不过,麻乡约真正发展壮大与盐商和票号有莫大的关系。清朝末年,国外的经济势力和商业资本开始进入西南地区,本地商人需要灵通的信息交流商情、商谈贸易、传送账单,需要快速的汇兑,以加速资金的周转,换取高额利润。陈洪义的麻乡约在耗时长的马帮和荒废的官方驿政之外建立了诚信可靠的快递业务,赢得了各地商界的信赖,商界的信件和汇款几乎全部由麻乡约民信局承揽下来了。
难以想象到的是,麻乡约覆盖范围除了西南地区,甚至还走上了国际路线,“客运的轿子、货运的箩筐,经常在中越、中缅上运行,而且名声很大。麻乡约的线路之长、运量之大,让同业者望尘莫及。”周铃说。
百年历史:见证移民故土情结
同治五年(1866年),年近半百的陈洪义将麻乡约总局迁至重庆西二街口子上。

綦江东溪老街上的天宫殿大门与当地老人(鞠芝勤 摄)
“外面招旗高悬,三开间的大门面,两边各为黑漆红面柜台,十分醒目气派。里面设有账房、客运接洽处、货运接洽处、客堂、饭厅和10多间客房。”何智亚说。
这一时期是麻乡约历史上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的阶段,在成都、嘉定(今乐山)、泸州、贵阳、昆明、打箭炉(今康定)等地设立了分号,西南至京津沪广、滇缅、滇粤道上的客货运输和信汇业务几乎全部由麻乡约包揽,各个分支业务应接不暇。
“凡托交的函件,虽穷乡僻壤,亦可送到。”基于此商业理念和诚信,綦江的麻乡约民信局也在这一时期建立。
麻乡约民信局快站信函中最有名的是“火烧信”和“么帮信”。火烧信是烧去信封的一角,向跑信的伕头表示,要特别注意,加急快递,火速送到。么帮信,外用数层油纸包封,避免雨水浸湿,信上并缚一小木片,万一不慎落入水中,不致沉没,还可以实现专人专递快速送达。
入川的移民和故土麻城的信息沟通或经济往来,均依靠陈洪义的麻乡约。记者在麻城采访时,就看到了移民博物馆中收藏有盖有蓝色椭圆形重庆麻乡约的货运凭单。
其后,发财致富积累了巨额资金的麻乡约开始投资房产和土地。他们在重庆有9处大宅院,在綦江南门有半条街的房子,在昆明、贵阳、遵义、泸州也有房产。
创办麻乡约整整半个世纪后,82岁的陈洪义在光绪末年(1902年)溘然长逝,生意由其继室“麻老太婆”主持。
“后来,清政府在四川各地设立邮局,参照麻乡约民信局的分局地址和路线开辟邮路,并招收部分有麻乡约经验的信夫为邮差,他们头上依然包着麻乡约的青丝帕,不过身穿的是政府发的绿色背心,背上有黄色的邮差二字。”何智亚介绍,除了政府开始强势介入邮政这一行业外,各地也开始兴建公路,长江航道上也有了民生公司等航运企业。
与此同时,大环境也逐渐恶化。川、滇、黔军阀割据,混战连年,麻乡约常被迫为军阀办军差,各种捐款频繁,麻乡约的负担又为同业之冠,因而元气大为损伤。
麻乡约的下坡路像刹不住的车,虽经拆分,亦无回天之力。
最后的麻乡约是由陈洪义的后代,分别在成都、重庆以“麻乡蓉”、“麻乡渝”两块招牌租与别人经营,坐收租金。但承租人不务正业,代客走私,事故迭出,业务每况愈下,起于1852年的麻乡约,最终的时间定格在了1949年。
回望风雨百年麻乡约,虽已湮没在故纸堆中,但翻开发黄的记载,仍然让人回味悠长。

綦江东溪镇麻乡约民信局的后院现仍然有人居住(鞠芝勤 摄)

綦江东溪古镇天宫殿上的图案(鞠芝勤 摄)
何智亚评价百年麻乡约的意义时说,“麻乡约的兴盛和影响,加强了移民原发地和移入地之间的联系,进一步深化了移民的家乡情结,使家在麻城孝感乡的概念进一步深入人心”。而这,亦是“湖广填四川”移民后裔当今“寻根”意义之所在。
(郎清湘 范永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