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津真武场:消失的记忆,消失的方言岛
真武场上,已经没有会说客家话的人了。
这个距离江津城东约30公里的小场镇,曾经是清初“湖广填四川”移民运动中,大批湖广、赣、闽、粤等省的客家人聚居重庆的落脚点,客家移民曾经占了当地总人口的九成,成为居民的主体。
这里曾经是荣极一时的水码头,最繁华的时候,码头上桅杆林立,千帆竞发;街巷里南腔北调,车马喧嚣;会馆内庭院深深,香烟袅袅……
只是几百年后,客家人的后代已经彻底融合成真正的巴渝人家。换句话说,真武场的“方言岛”,已经消失了。
最繁华时,90%人口是客家移民后裔
明末清初,四川历经数十年战乱、天灾和瘟疫,“人烟断绝凡十余年”。根据江津地方志记载,康熙六年(1667年),全县仅114户,1032人。
之后的“湖广填四川”,改变了江津。客家人携妻带子,纷至沓来,到綦江、长江两岸“插占为业”,垦殖定居,到清末,全县人口已达80万人。可以说,是客家人和当地土著人共同耕耘出了江津这方富庶之地。
真武场也正是在清朝初期开始兴旺的。古老的綦江和笋溪河在此交汇,流向下游约5公里后又与长江交汇,“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自然吸引了迁徙中的大量客家人。
“我们做过考证,在真武场最繁华的时候,这里的人口,有90%都是客家移民的后裔。”对江津移民文化深有研究的江津区文广新局副局长庞国翔说,“鼎盛时候,这里会馆林立,有九宫十八庙。”
九宫十八庙,那是一种乡愁的寄托。背井离乡的悲怆和商贸农耕的需求,使得移民以原籍地缘和客家语言、习俗为纽带,筹资建立会馆来凝聚亲情乡情。
但是,那段盛极一时的客家文化,如今在真武场,已经难觅痕迹。
随着公路铁路的修通,这里早已失去了当年的繁荣和热闹。曾经辐射周边几十平方公里的水码头,如今已经蜷缩成一个只有0.5平方公里的老旧街场。三四条小巷,百来户人家,就是它的全部。
女菩萨保佑我们平平安安
尽管繁华已逝,但是真武场上的老建筑,依然在顽强地保存着历史的记忆。三座还算保存完好的客家会馆——南华宫(广东会馆)、天上宫(福建会馆)和万寿宫(江西会馆),成“品”字形伫立在这寂静的小镇上。四川客家研究中心和文物部门的资料显示,现在成渝两地仅存客家移民会馆20所,小小的真武场就占了3所,实在是令人惊奇。

江津区支坪镇真武场客家会馆群(谢智强 摄)
3所会馆中,天上宫因为有了“联圣”钟云舫的遗墨而相对出名。
钟云舫,清代江津人,福建客家人移民后裔,因在楹联领域内的巨大成就被今人称为“联圣”。在如今天上宫的大门两侧,镌刻着他的墨宝——“崇封溯宋元以始,钟灵在闽蜀之间”,横批为“天开福运”。
如今的天上宫,是真武场上唯一还有香火供奉的地方。但是步入其中,还是有点不伦不类的感觉。
福建会馆,供奉的是妈祖,那是东南沿海地区海洋文化的象征。在天上宫的大殿中,简陋的妈祖塑像依然居中,但是两边,却还有另外两尊菩萨——关公居左,观音居右。
6月初的早上,56岁的曹成德来到妈祖像前,点了三炷香,在蒲团上跪下,拜了又拜。
关于妈祖究竟是何方神圣,曹成德没有丝毫概念。“女菩萨嘛,我只求她保佑我们一家平平安安。”

江津区支坪镇真武场,真武客家会馆——南华宫(广东会馆)内,一位场镇居民正在逗孩子(谢智强 摄)(https://www.daowen.com)

江津区支坪镇真武场,如今保存完好的古渡口,依然是场镇居民过河的唯一方式(谢智强 摄)
而就在曹成德上香的同时,同样56岁的马汝珍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但是面对记者的询问,她却坚定地说:“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末了,她又摆了摆手,“啥子客家移民哦,没有听说过。”
在这一瞬间,客家先祖和真武场的联系,被彻底割裂。
“几乎没有人会说起当初移民的事情了。”庞国翔感慨地说,“‘文革’的时候,这里的居民用石灰和三合土,把会馆的石刻、门匾抹起来,到了改革开放之后才敲开,让这些古迹重见天日。这是一种无意识的保护,他们压根也没有意识到这是在保护他们的根。”
轮回中的遗忘
遗忘是从何时开始的?没有人能说得清。
几百年间,客家移民的回忆在不断地流逝。如今,就连真武场上的老人们,比如86岁的谢成开,对于客家人的生活,都没有一点概念。
“从我的曾祖母那一代,就不会说客家话了。”对于客家话,老人思索了半天,他唯一的印象就是,小时候,他听到场上有把“婆婆”喊成“妈”的,“这可能就是客家话的特点吧。”
小的时候,谢成开还经常听到爷爷提起,他们的祖上,是从江西过来的客家人。他自己也对这段历史很感兴趣,在退休之后,还找到一本手写的族谱,仔细研究。
“看了又怎么样呢?现在的年轻人,对这个没有兴趣了。”有一次,谢成开想对自己的孙女“摆摆古”,得到的回答却是“哎呀,莫影响我”。
如今,能维系谢成开和客家移民之间联系的,就是时断时续的谢氏家族聚会。去年清明,真武场附近的谢氏家族搞了一次聚会,坐了十几桌几十个人,谢成开去参加了。“大多数人我都不认识,但是坐在那里,我还是觉得很亲切。”
现在的真武场,有一种衰败中的冷清,一大早,茶馆里的麻将声就哗哗作响,老人们在这里吃茶打牌。年轻人呢?多在广东、福建等外地打工。几百年前,他们的祖先历经千辛万苦从沿海来到这里,如今,他们又顺着祖先的足迹返回祖地。他们中间,有多少人会唏嘘这其中的轮回?
魂兮归来望乡台
“方言岛”的消失,是历史的必然趋势。但是祖先们的魂魄长留此地,却不该被如此简单地遗忘。
真武场背靠的寒岭山上的望乡台下,正是客家先辈们安息的地方。望乡台,并非顾名思义登高眺望故乡的地方。在中国民俗中,它实则是带着佛道两教色彩的宗教场所。《百鬼夜宴》一书中说:“望乡台乃解众鬼思乡之苦之地也。”它是迁徙异乡的群体为死者修建的,让死者在夜间登高观望故乡、思念故土、思念阳间亲人的神秘庙宇。
清朝嘉庆年间,真武场在当地客家移民大姓马、古、袁、吴等的倡导下,在寒岭之上修筑了望乡台。若是谁家有亲人过世,就一律安葬在望乡台梯下的“坟山”上,好让死者的灵魂就近登上望乡台。如今,这座望乡台已经成为民居,但是除了殿内祀台、钟馗和阎王的神像被损毁外,其外部结构还保存完整。台门下面的陡坡斜土,就是一片坟茔。
“一步踏进鬼门关,二步走上黄泉路,三步进入望乡台,阳间亲人哭哀哉……”,站在望乡台上,念起这样的谚语,庞国翔有些惆怅,“到了望乡台,回阳间的希望就渺茫了。”
迁徙到江津的多少代客家人的先辈,魂魄都归纳于此。故乡,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字眼,只是,他们颠沛流离到了这里,再也没有能够回去。
“现在的年轻人,把根都忘了,把回家的路都忘记了。”对于客家传统在真武场上的散落,庞国翔痛心疾首。
“回去干嘛?为什么要回去?”住在真武场边尹家湾山中的周辉翔、周辉信俩堂兄弟,尽管手中还保留着一套22册的《周氏族谱》,但是他们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回遥远的故乡看一看。
故乡,为什么要回去?面对这样的疑惑,我们无法解答。
(郑 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