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门天下险 挡不住奉节人的寻根情

夔门天下险 挡不住奉节人的寻根情

滚滚长江水进入渝东门户夔门时,水深流急,波涛汹涌,呼啸奔腾,令人心悸。这里,即是地处长江三峡库区腹心,渝东北地区的门户,古之夔州府,今之奉节县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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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节长江边的依斗门码头,浩瀚长江波涛汹涌,300多年前,部分移民就是乘船过夔门来到奉节(胡杰儒 摄)

历史记载,明末清初,李自成、张献忠起义军多次转战夔州,张献忠死后,起义军余部组成“夔东十三家”,与清军大战于川东。战乱延续多年,人民迭遭兵焚、饥馑、病疫,出现“村不见一舍,路不见一人”的荒凉景象。

清康熙年间,采取轻徭薄赋、免其编审、永不加赋等措施招民垦荒,外省贫民纷纷迁移入川,奉节人口得以恢复和发展。

如果长江水有记忆,她一定不忘当年“湖广填四川”移民由陆路和水路逆江而上,扶老携幼、逶迤而行、水陆并进的壮阔场景。

移民们穿过夔门雄关,进入四川盆地的门户夔州府后重新聚首,不停感慨入川路之艰辛。

在繁华的商贸和军事重镇夔州府,移民们经历几个月的长途跋涉后得到短暂的休养生息,地广人稀和肥沃富饶的巴蜀大地重新点燃了他们的强烈欲望——插占为业,繁荣后代。

史料记载,至嘉庆元年(1796年),奉节增添男女共118854丁口。这就是奉节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移民。康熙六年(1667年),裁大宁县并入奉节县,雍正七年(1729年),复设置大宁县。

300多年后,三峡起平湖,江水已静默,奉节也以天坑地缝为代表的自然风景闻名世界,但依然难以阻止生活在奉节的湖广移民后裔们努力探寻祖先迁移路径的“寻根”热情。


清初:每天数千移民在夔州府聚合分离

三峡工程建成10多年后的今天,曾经险峻湍急的长江三峡已经模样大改。耀奎塔下,奉节古城已淹没于江水下。旁边,依斗门昂立岸边。位于两处景观中间的诗城博物馆门前,两个“万寿宫”的石头墩子历经数百年风吹雨打,依然熠熠发光,揭示出300多年前的繁华。

据记载,在清代,江西商人所建的万寿宫、福建会馆等会馆集中在奉节老县城,街头各种商铺林立,南来北往的客商在这里交易。

“置夔关,铸银锭。夔州府在清朝,是奉节历史上最繁华的阶段。”长期研究移民历史的诗城博物馆馆长赵贵林说,“湖广填四川”大移民不仅促进了奉节的经济繁荣,各种文化更是在这里交织。

奉节古称夔州,西接巴蜀,东连荆楚,扼三峡,汇万流,雄关险隘,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三国蜀汉刘备兵败退守夔门,白帝城托孤,至今令人唏嘘不已。

“两宋时,奉节叫夔州路,相当于现在一个省的行政中心,管辖范围除了今天的重庆和四川,还包括贵阳。这里还是当时钓鱼城保卫战的指挥部所在地,多次挫败蒙古大军自长江上游而下征服南宋的图谋,堪称南宋抵御蒙古的西南巨屏。”赵贵林说,尽管奉节历来为路、府、州等所在地,但没有一个历史时期的繁荣超越清时夔州府。

但清朝时期的繁荣却由来不易,离不开“湖广填四川”的大移民运动。在此之前的明末清初,张献忠领导的农民起义战争在此区域长期冲杀,加上灾荒不断,让当时的夔州遍地哀鸿,人口锐减。奉节县志记载,明正德年间,整个奉节只有498户,2376口人。

为填充人口,来自官方的强制移民和民间的自发移民接连不断。道光《夔州府志》第34卷载,清初,“楚省饥民”每天由三峡水道入川达到数千人之众,加之由川鄂盐道入川的移民,每天数千移民在夔州府聚合和分离。

时至今日,巴渝大地流传的“解小手”和“解大手”的说法,据说均来自当年的强制移民措施捆手。被捆上手的移民路上要方便,只得让押解者解绳,于是小便要求解一只手,名为解小手;大便就解双手,名为解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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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节县依斗门(谢智强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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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节县依斗门,站在当年移民靠岸码头,诗城博物馆馆长赵贵林思绪万千。他对“湖广填四川”移民史有深入的研究(鞠芝勤 摄)

清道光年间,奉节当地人口就激增到了11.8万多人。赵贵林解读说,300年间,奉节人口翻了50倍,主要是靠移民填补的,因此今天多数奉节人是湖广移民的后裔。

移民日益增多,带来的货物也在这里交易。“清朝乾隆年间,夔关成为四川唯一的关,所经商品必须在这里报关,才能沿长江上下,每天来往船只有三五百之多,在江边形成了货物一条街。”赵贵林说,夔关的收入占了四川省财政收入的70%,养活了全省官员。

彼时,湖广移民中的商人开始沿长江水道,逆流而上向四川贩运短缺的棉花和布匹,向下运输川盐。

而300年后的今天,一些开始拥有较好经济条件的奉节人则与先辈移民的道路反向而行,顺长江而下,去追寻祖先的踪迹——“寻根”。

那坚持不懈的努力和毅力似乎遗传自同一种基因,“这与他们的祖辈想方设法维持生计和善于贸易也许不无关系”。


艰辛:6次入鄂8年“寻根”仍无果

水有源,故其流不穷;木有根,故其生不穷。而为了找到自己的祖先,奉节商人李永才付出了比创业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其“寻根”的过程充满无比的艰辛。

今年已经60岁的奉节李氏许家湾宗亲会理事长李永才身材魁梧,说话语音洪亮。作为一名成功的商人,经过多年的打拼,他手下已经拥有一个实力雄厚的企业集团,涉及酒店和煤矿等多个产业,企业资产上亿元。

企业正常发展,老李开始放心着手办理另外一件人生中的大事——“寻根”,以完成家族和长辈们的嘱托,更是自己的心愿。(https://www.daowen.com)

他说,为了寻到家族的根,自己耗资数十万,历时8年,6次入鄂“寻根”,结果依旧没有接上先辈家族的族谱,也未找到入川前的祖宗。

李永才介绍,经过其家族多方考证,其许家湾支系的始祖名叫李耀白,但其并未入川,而是由其一子李上朝于康熙六年(公元1667年)左右,从湖广省武昌府咸宁县京城乡团林铺入川,是为入川始迁祖。随后落户在夔州府奉节县北岸许家湾,至今繁衍15代,近万人。

遗憾的是,李上朝出走匆忙,并未携带家谱入川,只传下一个字辈排行,于是许家湾支系的李家一直希望找到当初迁出的湖广祖先,没想到困难重重。

李永才说,许家湾宗亲会成立后,自己就开始一边组织族人重修家谱,一边身体力行,驱车四处寻找湖广迁出地的祖先。“热衷寻根的族人多是老人,要么年纪过大,不宜奔波,要么经济和时间有限,而自己旗下有多家企业,身体尚好,于是‘寻根’重任就落在自己肩上。”

2006年开始,李永才带着两位同族老人踏上了寻根问祖之旅。从重庆奉节出发,沿长江而下,老李驱车近1000公里赶到家谱中记载的武汉市咸宁区。

由于李姓是当今中国第一大姓,当地8个支系的家谱就多达8箱上百本。三人耗时两天,逐个翻遍,没有对上,老李首次“寻根”无功而返。

过了一年,老李再次踏上自驾“寻根”之旅。这次,他通过多方打听,在武汉市咸宁区找到了一个团林村,与族谱记载的迁出地相近。结果这个村只有两户姓李的村民,其中一户已经外出广东打工,一户房子已经垮塌,户主搬家不知去向,线索再次中断。

既然民间“寻根”走不通,何不向官方机构求助?又过了一年多,老李再次来到咸宁区,找到当地的档案馆,希望通过比对字辈,查找档案的方式来“寻根”。

结果,他意外发现在相距不远的荆门市京山县有一个团林铺镇,与祖宗的迁出地名吻合,这让他大喜过望。但在团林铺镇,他问遍当地李氏族人,没有相同字辈的李氏族人,也没有查到相同的始迁祖姓名。

过了不久,不死心的老李第四次驱车入鄂,再次来到团林铺,在偏僻的乡村又访问了四五家李氏族人,依然毫无收获。

在此期间,老李还曾前往北京和湖北麻城“寻根”。在北京的国家历史博物馆,他找到李氏家谱收藏间,发现全国的李氏家谱居然多达上千册,密密麻麻堆满了一间房。而在“寻根”之城湖北麻城,李氏家族众多,老李同样没有对上族谱。

虽然屡找屡败,老李依然不灰心,总结一番之后,他决定改变“寻根”思路,有的放矢。于是,他分别在咸宁、京山、麻城和团林铺等地各发展了一个当地“寻根”线人,让他们找到与奉节许家湾迁出祖宗有关的线索后,再通知自己赶去查找。

前年,湖北咸宁的线人打来电话,声称找到当地一个李氏家族字辈与奉节分支相近。于是,老李兴冲冲地千里迢迢赶到咸宁,步行了两三个小时后,在当地一个小山村找到8个当地李氏家族的老人,其中年龄最小的都已是79岁高龄。

老人们耳朵不好,通过艰难喊话,虽然没有对上族谱,但老李从老人口中发现了一个当地族谱的规矩:当地族谱只传男不传女,而且只传长子。如果要找族谱“寻根”,就只能找当地家族中掌管族谱的长子,这为自己以后寻谱对谱节省了时间。

前年,已经58岁的老李自驾前往天津,给当地李氏家族送家谱。汽车路过武汉,老李顺道第六次进入湖北“寻根”,再次失望而返。

“寻根”8年,老李自驾跑了10多万公里,将一辆越野车开到报废,花费数十万,所经历的磨难比创业更艰难。

当然,这种付出,如果没有老李身为当地一家年产值上亿的民营企业集团公司董事长的身份做后盾也无法支撑。作为一名创业成功的商人,老李还向家族的李氏宗亲会捐款100万元,用于修缮祖墓和修订家谱。

当年曾与老李一同出发“寻根”的两位同族六旬老人,如今已经驾鹤西去。年龄不饶人,已经60岁的李永才决定以后“寻根”带上专职司机,不再亲自驾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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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住奉节县城的李永才拿着自费制作的《李氏家谱》,讲述他的寻根故事(谢智强 摄)

对于未来“寻根”,老李依然越挫越勇,虽然天下李氏是第一大姓,分支遍布天下,但他有信心找到与入川先祖相接的祖先,让入川的族人认祖归宗。


幸运:2万奉节邓氏移民后裔认祖归宗

与李氏家族耗费巨资长途跋涉“寻根”的艰难相比,当地邓氏家族“寻根”幸运了许多。

奉节邓氏文化研究协会办公室主任邓隆炳介绍,当地邓家祖上就是“湖广填四川”时期的第一批入川移民。62岁的邓隆炳是奉节县朱衣中学的一名退休教师,受家族委托,专职负责全族家谱的修订。

他提供的奉节邓氏家谱记载,在清朝康熙至乾隆年间(公元1662—1736年),家住湖南岳州府临湘县的先祖邓世勋去世三年后,其妻郑氏作出决定,携五子入川,最后落户朱衣镇油沙村。

随后,受其影响,多达20多支的邓氏族人陆续从湖南岳州府迁出,来到奉节位于长江南北两岸的九树、杨坪、东溪等地落地生根,繁衍至今。

邓隆炳说,经当地邓氏文化研究协会初步统计,奉节邓氏经过300多年的生息繁衍,历经12代,至今已经发展成为拥有24个支系的大姓,总人口超过2万人。

而在全国,邓姓是百家姓中的大姓,排名29位,全国总人口700万人,在四川和重庆就有200万人。

为了“寻根”溯源,奉节邓氏家族耗时4年,修齐本地家谱联谱,重新编了族歌,定了族规和族训,并于2010年持家谱赶往祖先迁出地湖南临湘县“寻根”。没想到,当地邓氏家族同样保留了完整的家谱,通过核对家谱,两个家族发现了相同的祖辈名字,成功续谱,幸运地找到了同宗的族人找到了家族的根。

如今,重续家谱的两地邓氏家族已经恢复了亲人般的交往,每年的新春团拜会两地还轮流举办,2011年,更是在奉节举办了一场超过160桌的超大规模的家族团年盛宴。

(范永松 郎清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