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沉睡在水底的移民老镇

云安:沉睡在水底的移民老镇

“云安镇的繁华,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哟。”2014年6月14日,遥望着重庆云阳县云安镇的方向,三峡文化研究学者胡亚星感慨不已。

云安老镇与云阳老县城相隔30里,已在修建三峡大坝时淹没在汤溪河中。而在胡亚星的讲述中,曾经闻名川东地区的盐场、有“银窝子”之称的云安镇,渐渐浮现在我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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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云安全景(吴学兵 摄)

古人曾用这样的诗句描绘云安镇:“一井吐白泉,万里走黄金。”而云阳县民间流传的顺口溜则是“妹娃子,快快长,长大嫁到云安场”。从这无比艳羡的口气中,我们不难想象,当年的云安镇是怎样一个繁华之地。


盐业兴: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云安,带来盛世繁华

大自然的神奇造化,赐予云安四周清秀迤逦、连绵起伏的牛头山、金瓜山、马岭山、宝珠山,赐予云安迂回蜿流、清澈甜美的汤溪水,赐予云安渗涌不绝、汩汩流淌的盐泉。古人遂在云安逐水而居,水携盐而出,盐育人以美,就这一方神秘奇特的水土,数千年来默默无怨地养育着这一代又一代的云安人!

云安汲卤煮盐,以“白兔井”的诞生为标志。公元前206年,汉王刘邦为招收巴、蜀人定“三秦”,率樊哙由东乡(今宣汉县)入朐忍县(今云阳)募兵招贤。樊哙在云安射猎,见一白兔,逐而射之,白兔负伤逃入草丛。樊哙拨草寻觅,发现石缝中有一股盐泉缓缓流出。刘邦与隐士嘉相遇洞口,嘉劝刘邦早定三秦大业,高祖知嘉志在扶翼,赐嘉姓扶,令扶嘉掘井汲卤煮盐。嘉使民在涌出地表的自然盐泉周围,用土石围筑成井口,向下挖掘,直到卤水涌出,建成了云安第一口卤井——白兔井,从此拉开了云安汲卤煮盐的历史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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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安箭楼原貌(吴学兵 摄)

食盐是维持人类生存的基本物质。在古代,食盐还是重要的战略物资,又是税赋的主要来源,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牢牢地抱着这棵摇钱大树,尽享其福荫。云安盐场从汉高祖临幸的那一天起,就被卷入朝代兴衰更迭的历史漩涡,政兴则盐兴,政亡则盐息。

“盐兴,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云安。”胡亚星颇为感慨,盐业和古镇相辅相成,荣辱与共,盐业也在历史上造就了移民汇聚云安,带来盛世繁华的辉煌。

汉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年),朝廷就在朐忍设巴郡唯一的盐官。《水经注》记载:“汤溪翼带盐井一百所,巴、川资以自给。粒大者方寸,中央隆起,形如张伞。故因名曰伞子盐,有不成者,形变不方,异于常盐矣。”民国《云阳县志》记述“自汉以来,朐忍盐利,为蜀货大宗,尤为当县大政,朝廷常置重臣监领。而盐务离县城较远,故移县就汤,以资控摄”。

正是这一时期,人们向云安聚集,煮盐易食,生息繁衍,在唐初形成街市。

云阳县志办公室中,保留着一份《云安镇志》记载,明朝早期,管理制盐的官员往来迁徙频繁,尤其到明朝中期,每年都要来一批走一批。制盐的工人增加到了1000多人,人口流动开始加剧,每年大概有两三百人处于迁徙之中,占盐场常住人口10%左右。

“明末清初,云阳等川东一代陷入数十年的战乱,明军、义军、土匪、清军、叛军,互相倾轧绞杀,对川东地区最大危害的是吴三桂的叛军,经年累月的作战导致百里之内无人烟,群虎出没,云阳人烟凋敝,盐场开始没落。”胡亚星解读云阳历史说。

清初云安名绅邓希明《云安场记》记载亲眼所见盐场没落场景:崇祯之甲申岁(1644年),绿林蜂起,张献忠入蜀之后,姚、黄乱于江后,余、李乱于江前,互相出没,士民逃亡殆尽。乙巳年之春,余归里,仅存灶民一十二家。

顺治初年至康熙二十年,在历史上被认为是“湖广填四川”起步阶段,朝廷下诏填川,责令川民归省,鼓励地方官员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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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安街道(吴学兵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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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安人家住宅(吴学兵 摄)

此后,清廷又给出了不收税和挽草为业的实惠政策,鼓励外籍人来云安开井煮盐。“购卤股者,胜于买田,以责息速且厚也”,盐利丰厚,炙手可热。到乾隆中期,湖广有64个姓氏移民云阳。巨大的利润使不少移民对云安古镇的盐场趋之若鹜,盐场重新兴旺。

一时间,古镇人声鼎沸,商贾云集,开发热潮一浪高过一浪。来自江西、湖北、湖南、陕西等地的陶、郭、周、林、陈、袁、蔡、李、江等人先后落户云安。其中最有名的是郭维贞、张荣廷、陶癖等。他们有的凿井置灶,有的购卤煮盐,有的经营柴薪燃煤,有的经营食盐销售……“辘轳喧万井,烟火杂千家”、“无室不成烟,无民不樵薪”,正是当时云安盐厂热闹场面的真实写照。


鼎盛时:20多个省的移民在云安建会馆、修街巷、筑庙宇

“云安是典型的移民城镇,五湖四海、天南海北的人们会集此地,不仅带来了云安盐业的兴盛,而且不同地域文化的相互交融,更是在古镇留下深深的烙印。”胡亚星说。

来自同一地域的乡亲,房舍相依,毗邻而居,他们用自己的祖籍地名为街巷命名,寄托乡思。如湖北黄州人聚居的黄州街,江西人聚居的江西街,陕西人聚居的陕西街……为寻求保护,他们以乡情为纽带建立会馆,联合对外,依靠团体的力量守护着各自的利益,形成了古镇特有的社会关系。帝主宫是黄州人会馆,炎帝宫是湖南人会馆,万寿宫是江西人会馆,牮楼是陕西人会馆……鼎盛时期,有20多个省的移民在此建会馆、修街巷、筑庙宇,古镇的每一条街都有不凡的来历,每一座会馆都是一段云安的历史!

与会馆交相辉映的是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的豪宅大院。如陈家大院、林家大院、汪家大院、施家大院、郭家大院、张家大院,再加上“九宫十八庙”,在古镇形成了建筑艺术的“大观园”。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陕西牮楼,匠心独具。其形为四边形五层碉堡式建筑,外用条石青砖垒砌,内用木料为楼形成回廊,登牮楼如登天梯。站在牮楼上俯瞰,古镇如画,群山似涛。陕西人在此聚会议事,祭祖祈神,防盗抗匪。清道光年间,铸铜钟一口,兼作报时。从此,牮楼古钟成为古镇的灵魂和指挥中心,盐场的工时调度、居民的生活起居,全托付于钟声。闻声而起,听声而息,敲钟下班,盖章拿钱的日子百年有余。


民国时:县老爷想打牙祭,要坐滑竿过江到“耍事”多的云安

“文化的融合不仅体现在建筑的丰富多样上,同样体现在民间习俗和民间艺术的多样上。”胡亚星介绍,在云安,每年的春节元宵节,都要举办盛典,尤以玩龙灯最是闹热。

彩龙、亮龙、火龙、草龙,群龙聚首,腾跃呈祥。由于不同地域来的移民分属不同的团甲和帮会,他们所舞的,也是不同颜色的彩龙,如升平团舞黄龙,仁和团舞白龙,屠帮舞乌龙,栈房帮舞红龙,豆芽帮舞蓝龙。还有隆重的龙君会、火神会,祭祀水火二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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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民住宅(吴学兵 摄)

每年农历七月的盂兰会放河灯也很具特色。一到夜晚,家家户户都将做工精巧的灯放进汤溪河里,遥寄哀思,追悼亡灵。如今盂兰会不再,但云安人“团社”祭祖的习俗得以延续,亲人死后三年内,每到祭日,无论家境贫富,都要置备丰盛的酒菜,邀约亲朋好友扫墓凭吊。

古镇的民间艺术可谓百花齐放,争奇斗艳。川剧、京剧、皮影、评书、竹琴、金钱板、谐剧、相声、四川方言,都曾活跃于古镇文化舞台。著名的川剧艺术家陈耀庭、陈书舫、谢文新,京剧艺术家王爱如均到云安演出过。

有“古镇三绝”之称的云安土生土长的民间艺人更是深受人们喜爱。评书艺人冯万青,说书引人入胜,听众如痴如迷。他曾到宜昌演义《佛道争夺滴翠寺》,听众座无虚席,滴翠寺从此名扬天下。“向白嘴”善唱皮影戏,吹打拉唱一人完成。“梅麻子”善讲书,借鬼狐神怪故事寓人间善恶报应,劝人积善积德,这些故事家喻户晓,至今流传。

“相传民国时期的重庆云阳县老爷想打牙祭,也要坐滑竿过江,因为云安镇‘耍事’多。”胡亚星笑着说,云安镇聚居了陶氏、郭氏、周氏等几大盐商家族,“吃喝玩乐任何一样,都远超过县城。”

如今,虽然云安镇已沉睡在水底,但那由各地移民共同创造的繁华盛景,却依旧在历史的长河中闪烁着荣光。

(陈维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