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尾声
1953年7月27日,燃烧了三年之久的炽烈战火终于熄灭。
对美国而言,代价沉重的朝鲜战争一直是其政府刻意淡化的“被遗忘的战争”。直到60年后的2013年,由于深受朝鲜核武危机和钓鱼岛问题困扰,美国总统奥巴马才首度代表政府发声,第一次对公众宣称赢得了朝鲜战争。他在华盛顿朝鲜战争纪念碑安抚美国老兵时说:“我们可以满怀信心地说,那场战争并非平局,而是一场胜利。”
对中国而言,抗美援朝的伟大意义不言而喻—东方巨龙由此涅槃重生。新加坡领导人李光耀感慨地说,中国人走向民族复兴,是从跨过鸭绿江那一刻开始的。
从此,围绕着远东局势、台海等尖锐问题,中美两个大国开始了漫长而艰巨的对话和碰撞。
朝鲜战争也是一场停而未止的漫长战争。
由于只有朝、中、美三国司令官在停战协议上签字,韩军代表并未参与停战签约,这就使朝鲜半岛实际上成了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这座火山也是困扰当今世界的最大困局之一。
当半个多世纪前的硝烟渐渐退散,全民兵役、三八线、板门店、“不归桥”……这些鲜活的符号,已永远凝结在朝韩的民族记忆里。在和平、发展已成为主流的当今世界,战争除了给人们敲响警钟,也敦促人们谨慎地追求和平—捍卫国家利益,努力填平隔阂;跨越意识分歧,始终谨记国界。
第一节 永生的战士—遗体交接
辉煌烈士尽功臣,不灭光辉不朽身。
—董必武
烈士遗骨,虽死犹香。
在开城松岳山南麓的山坳里,坐落着两块比邻而居的烈士陵园。这里平缓开阔,松荫幽雅,朝鲜人民军烈士和志愿军烈士分别长眠于此。
1954年4月,为了大规模挖掘、搬运、掩埋阵亡将士,中美双方成立了墓地注册委员会。
此时的志愿军代表团已基本撤离朝鲜,团长李克农和乔冠华正赶往日内瓦参加和平解决朝鲜问题的国际会议,大部分成员都已归国,只留下丁国钰和柴成文两名高级将领主持善后工作。
朝鲜战争的惨烈程度空前,所以遗体处置工作也就成了一项无比艰巨的浩大工程。
38军参谋长李际泰接受了这项任务。这名雷厉风行的山东大汉带着志愿军战士,重新回到了朝鲜半岛。
原志愿军代表团墓地注册委员会工作人员孙佑武、程绍昆、卓华明回忆道:
墓地注册委员会是在1954年4月份成立的。1954年年底撤销。它的任务是进行停战后双方已协议的大规模挖掘、搬运与掩埋死亡军事人员尸体的工作。
……李际泰到任后,立即组织班子,开展工作,志愿军代表团的墓地注册委员会总部设在原李克农同志的住处“桃花园”,初期设有参谋组、资料研究组和行政组各组。
参谋组:组长朱德仁(23军敌工处处长),成员有马骥良、孙佑武、冯锁林等同志,负责内部的各项准备工作,包括物资、器材的准备,以及负责对新组建的三个“搬尸队”的行政领导。
资料研究组:组长曹文南(50军保卫处处长),成员有林祥铭、卓华明等,负责收集、整理敌我双方的墓地资料和战俘的死亡人员名单,研究与敌方交往的政策、方针,并负责和我碧潼俘管处保持联系。
不久,随着工作的开展,在总部又增设了一个法医组,由南京大学医学院的著名法医专家陈康颐教授担任组长……负责尸体的检验;一个卫生组,负责尸体搬运与埋葬过程中的消毒与防疫工作。
墓地注册委员会下面,组建了三个负责挖掘和搬运尸体的“搬尸队”,每队30余人,按班、排编组。考虑到可能要到敌占区去执行任务,因此,“搬尸队”的成员都是从战斗部队严格选拔的,由班长当战士,排长当班长,队长和政委都是团级干部。
由于我军部队并无处置死亡军事人员的专门机构,在志愿军代表团下面组建的这个临时机构最初被人称之为“搬尸委员会”。后来,大家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才沿用了美军编制的称呼,并与军停会的下设机构相对应,正式定名为“墓地注册委员会”。
根据早先的《朝鲜停战协定》规定,双方应到对方占领区掘出并运走各自的士兵遗体,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困难重重。战事方停,朝鲜南北部还有为数不少的游击人员和敌对势力在活动,而且在美方占领区长期活动,也难免涉及瓜田李下之嫌。于是,中方提出,改由遗体所在地一方根据对方提供的死亡人员名单和埋葬地点资料进行挖掘,然后在指定地点交接。
7月中旬,美方同意了中方的提议,并于9月1日开始进行遗体交接工作。
志愿军迅速开始了遗体的运输、登记。在开城附近的土城,一个大型尸体转运场被临时建立起来。在碧潼战俘营病故的战俘遗体被用胶布带密封,运到土城,逐个登记,然后临时掩埋保存,以待交接时起运;由美军在战争时期埋葬在北方的美军遗体,志愿军也进行了认真查找、挖掘、登记和转运,用胶布包裹,每具遗体的头顶放有一个密封的绿色小瓶,瓶里的纸片上写有遗体的姓名、军号、兵种、死亡日期和牙齿特征等。
战火经年,许多遗骸已经腐烂,甚至只剩下一堆白骨。由于预先考虑到骸骨辨认识别的问题,志愿军法医已给参加挖掘的全体人员普及了骨骼知识,使这个难题迎刃而解。
时值九月,朝鲜的天气既热又燥,志愿军战士顶着骄阳炙烤和刺鼻味道,赶在9月1日前完成了第一阶段遗体转运工作。
9月1日,板门店附近的东场里非军事区迎来了双方第一批遗体。
美方士兵的200具遗体在上午10点进行交付,中朝士兵遗体则有600具(其中有100具为志愿军遗体),在下午1点由美方提交。
下午3点,全体工作人员在“英灵千古”的金字牌坊前举行了迎灵仪式,东场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与哀思。
遗体交接工作持续了一个月,在9月底结束。
不同于交换战俘时的喧嚣,也少有记者蜂拥而至。每当运送遗体的军车开到,搬运队员们就默默卸下遗体,边抬边消毒、清点,在接收帐篷后装进本方车辆。一旦交接手续办妥,清点无误,车队就前往烈士陵园,经法医组检查登记后,便即下葬。
刚开始,美军的工作较为粗疏,未考虑到防雨问题,仅用纸袋装运尸体。在看到中朝工作人员使用的是军用雨布后,从第二天起,美方也默默改用了胶布袋子装放遗体,以示尊重。
在整个9月,被交还的志愿军遗体超过了一万具。
为了安置英魂,志愿军总部拨付了专项经费修建开城烈士陵园。
上万具遗体被重新装入松木制的棺材,按照中国传统风俗入殓。大部分棺木是用志愿军部队修建坑道工事时积存的松木制成的,这些在战士们生前就伴护着他们的松木,也随着战士们的牺牲,永远陪伴他们长眠。
在陵园内,10个大型墓穴被挖掘好,每个墓穴存放1000具棺木。
在这些棺木中,安置着一万名志愿军的英魂。他们有的阵亡于五次战役,尸身已损,只剩白骨;有的牺牲在金城战役,当时就地掩埋,遗体完整。除了死于美方战俘营内的烈士外,许多遗体的姓名已不可考。
由郭沫若题写的“永垂不朽”纪念碑,树立在了圆形墓穴的正面。
第二节 家园
我们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不要去充恩人,不要以为我有恩于你,你就要给我磕头。
—陈毅
3年过去了,从1950年冬天跨过鸭绿江,到1953年夏天签约板门店,志愿军战士和朝鲜人民并肩战斗了三个春秋。
历时37个月的战火给朝鲜人民带来了沉重的灾难,城乡残墙断壁,人民流离失所,处处呈现凄凉景象。
漫长的重建开始了。无论苦难如何深重,生活仍要继续。
停战协定签字后,1953年8月5日,金日成在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第6次会议上作了题为《一切为了战后国民经济的恢复和发展》的报告。他向劫后余生的北朝鲜人民发出号召:我们要开始战后恢复和建设工作了!
志愿军也向友邦发出了回应:中国人民依然和朝鲜人民站在一起!志愿军部队帮助朝鲜人民医治战争创伤,恢复生产,救济受灾群众,抽调了大批人力、物力、财力,支援朝鲜人民重建家园。
志愿军后勤部门从全军口粮里拨出了50万公斤粮食,用于救济朝鲜人民;西线后勤分部派出了100辆汽车,10天内输送建筑材料60万公斤;铁道兵部队在朝鲜抢修铁路干线工程;工程兵投入重建平壤的大军之中。
在日本军国主义统治时代,平壤是一座发展滞后的消费型城市,房屋古旧,街道狭窄而拥挤。战争期间,平壤与其他北方城市一样,在空袭之下沦为焦土,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废都。朝鲜人民重建家园的决心如同移山的愚公,他们决心在这片废墟之上把平壤建成一座全新的现代化城市。
在整个20世纪50年代,重建首都平壤是一项浩瀚的重大工程。即使用再恢弘的篇章,也难以尽述这场宏伟工程中的漫长与艰辛。
到1958年,平壤的战后恢复和重建已取得重大成就,全市重建的较大国营工厂企业有60多个,其中包括大型纺织工厂、烟草工厂、谷产工厂和多功能的农机工厂。仅1958年1年,平壤就修建17000所住宅,人们流离失所的苦难永久消失了。
志愿军工程兵还修复了共和国内阁事务局大楼。这项工程极为复杂,难度很大,而志愿军当时的机械化水平不高,甚至连施工机械都不配套。援朝部队克服困难,并从国内请来专家指导,日夜苦战,终于如期高质量、高速度竣工,受到朝鲜内阁会议表彰。
志愿军的所有部队都参加了朝鲜战后的重建,修工厂、修医院、打窑洞、建民宅、整修商店、修复学校、兴办水利、发展交通。在元山,在咸兴,在新义州,在兴南,在开城,到处都看得到志愿军官兵的身影。
战争使中朝两国结下了不可磨灭的珍贵友谊。
1953年11月23日,中国、朝鲜经济及文化合作协定签字仪式在北京举行,周恩来、金日成签订了《援助合约》,从此,中朝两国友谊史上的新篇章揭开了。
两国政府代表团为此发表的《联合公报》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决定,将从朝鲜战争时起至1953年12月31日止这一时期内,援助朝鲜的一切物资和费用,全部无偿赠送给朝鲜政府;并决定于1954年至1957年4年内,再拨8万亿元(旧币,合人民币8亿元)无偿赠送给朝鲜政府,作为恢复其国民经济之用。
在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正为李承晚的政治讹诈厌烦不已的时候,中国已经为了维护朝鲜主权而悄然功成身退了。
在战争时期,军事停战委员会的工作主要由中国军官负责,日内瓦会议之后,考虑到朝鲜的主权和形象问题,周恩来于1954年10月指示外交部同开城代表团研究解决方案。根据外交部的报告,毛泽东于1954年11月24日致电金日成:“过去由于谈判的需要,开城工作一直由中国同志负较大部分的责任,在共同对外的斗争中,朝中同志都取得了若干经验;同时开城工作显然有长期化的趋势,在这种情况下,开城工作今后交由朝鲜同志负责,由您直接领导较为适宜。您同意上述办法,当即派现在国内休假的柴成文同志来平壤向您报告并请示,然后去开城和李相朝、丁国钰二同志商量具体执行办法。”
金日成于12月1日复电表示完全同意。
自此,志愿军代表团悄然凯旋,除了留下一个联络处,全员返回国内。
1955年1月21日,在朝鲜军事停战委员会上,中朝代表正式通知美方:朝中代表团以张秀川(志愿军第46军代政委)接替丁国钰、郑国录接替崔龙汉、李林接替柴成文、李灿范接替朱然为停战委员会委员。
最后,随着朝鲜半岛局势渐趋稳定,中国开始了撤军行动。
1958年2月5日,朝鲜政府发表声明,指出,一切外国军队撤离朝鲜、和平统一朝鲜是应该毫不迟延地解决的成熟的问题,并宣布一切外国军队必须同时撤离朝鲜,在一切外国军队完全撤离南北朝鲜后的一定时间内,举行全朝鲜自由选举,实现朝鲜的和平统一。声明指出,停战协定已历4年了,朝鲜仍然没有得到统一,朝鲜人民继续在国土遭到分裂的不幸状态下忍受分裂,全朝鲜渴望分裂南北的人为的障碍能早日消除,并达成祖国的和平、统一。
2月6日,中国《人民日报》予以声援,发表题为《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政府的重大声明》的社论,支持朝鲜的主张。
2月7日,中国政府就朝鲜和平统一问题发表声明,完全赞同和支持朝鲜的和平倡议,同意一切外国军队同时撤出南、北朝鲜,然后在中立国机构监督下举行全朝鲜的自由选举。中国政府准备和朝鲜政府磋商中国人民志愿军从朝鲜撤军一事。
2月7日下午,中国外交部副部长罗贵波、曾涌泉分别接见了捷克斯洛伐克大使布希尼亚克、瑞士大使贝努义、瑞典大使布克、波兰临时代办傅拉托和英国代办文郁生,面交中国政府关于朝鲜和平统一问题的声明,请他们转达本国政府,并请英国政府将中国政府的声明转交给在朝鲜的联军的成员国政府。
为了促进朝鲜问题的和平解决,缓和亚洲紧张局势,中国政府代表团应邀访问朝鲜,磋商志愿军撤出朝鲜问题。
中国政府代表团集中了党政军的精英骨干—团长是国务院总理周恩来,成员有副总理兼外交部长陈毅、外交部副部长张闻天、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粟裕大将等。
1958年2月14日,中国政府代表团乘专机飞抵平壤,在那里有期盼着中国朋友的朝鲜老乡。
欢迎仪式后,周恩来、陈毅分别由金日成首相和南日副首相兼外务相陪同乘敞篷汽车从机场前往宾馆,在沿途10余公里的道路两旁,有超过8万名平壤市民夹道欢迎,他们都想见见这些只闻其名的中国朋友。
中国代表团的日程安排得很紧。第2天,金日成和周恩来便举行会谈。第3天,代表团开始访问朝鲜东部沿海城市。
代表团于2月16日到达东海重镇咸兴市。金日成陪着周恩来,冒着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造访兴南化肥厂。在雪中,周恩来登上讲台,向激动的欢迎群众发表了长篇演说,新中国的总理向邻邦民众表达了中国人民的真挚情谊。
周恩来的名字在朝鲜家喻户晓。金日成在赞颂周恩来时说:“在马克思列宁主义和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的旗帜下,他十分珍惜用鲜血凝成的朝中友谊,为支援我国人民的革命事业不惜一切。无论遇到任何风浪,他都美好地发展了我们两党、两国和两国人民之间的关系。”
后来,在1979年,故人已逝,兴南人民根据金日成的指示,在周恩来当年发表演说的地方建起一座纪念碑,并塑了一尊周恩来的半身坐姿铜像。1979年5月29日,邓颖超在金日成陪同下参加了周恩来铜像和纪念碑揭幕典礼。
代表团于2月16日晚到达志愿军总部。翌日中午,周恩来、陈毅、张闻天、粟裕接见了志愿军司令员杨勇上将、政治委员王平上将等高级将领。(中国人民志愿军历届司令员、政治委员:彭德怀首任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在他回国期间先后由陈赓代理司令员、邓华代理司令员兼政治委员;之后杨得志接任司令员,李志民接任政治委员;最后一任司令员杨勇、政治委员王平)
下午,代表团出席了志愿军举行的欢迎大会。周恩来、陈毅、张闻天、粟裕先后向战士们做了演讲。
陈毅的演讲令人动容。这位功勋元帅恳切地对战士们说:“我们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不要去充恩人,不要以为我有恩于你,你就要给我磕头。”陈毅给大家讲了一个故事:古代信陵君救赵,解了邯郸之围,遂喜形于色,以为拯救了一个赵国便可名扬天下。一位知己劝告他:“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陈毅是在告诫志愿军官兵,务必善始善终,持节守格,展示中国军人的气节和义举,有礼有节地向朝鲜父老兄弟姐妹告别。
每逢佳节倍思亲,2月17日正是阴历年三十。除夕之夜,桧仓山沟里灯火通明,锣鼓喧天。周恩来、陈毅、张闻天、粟裕在杨勇、王平陪同下和志愿军指战员一起聚餐联欢,迎来了志愿军官兵在朝鲜度过的第8个春节。
中国政府代表团访问朝鲜获得成功。2月19日9时,周恩来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金日成代表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分别在《联合声明》上签字。
《联合声明》向全世界庄严宣告:中国人民志愿军于1958年年底全部撤离朝鲜。
接着,志愿军总部根据中朝两国政府代表团签署的《联合声明》,于2月20日发表声明,拥护中朝两国政府的严正声明,强烈要求美国和参加“联合国军”的其他各国同样采取措施,毫不拖延地把自己的军队全部撤出朝鲜。全朝鲜人民对中国人民的感谢是发自内心的。
朝鲜内阁认为:在祖国解放战争最困难的时候,中国人民将自己的优秀儿女组成志愿军部队派遣到朝鲜,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参战进一步加深了朝中两国人民之间的传统友谊,树立了无产阶级国际主义友好团结的新榜样。为了表达朝鲜人民永远铭记志愿军功勋的心愿,朝鲜内阁于1958年2月27日决定:
向志愿军致以由全体朝鲜人民签名的感谢信;
在平壤修建朝中友谊塔;
各地整修所属地区的志愿军烈士墓;
建议向参加朝鲜战争的志愿军官兵授予“祖国解放战争纪念章”;
举行盛大活动欢送志愿军回国……

彭德怀司令员(前排左二)与洪学智副司令员(前排右一)、李志民政治部主任(前排左一)、周纯全后勤部政委(前排右二)等合影。
朝鲜政府和人民在平壤建立了祖国解放胜利纪念馆。该馆总建筑面积52000平方米,分设80多个陈列室,其中“中国人民志愿军馆”占据重要位置。它通过大量的照片、文件、实物和沙盘全面反映了志愿军赴朝8年来的光辉历程。
具有永久性纪念意义的朝中友谊塔在1958年破土动工,并于1959年10月25日,即志愿军赴朝参战9周年纪念日时落成。1983年,朝鲜人民对友谊塔进行了改建和扩建,于1984年10月25日志愿军参战纪念日前夕完工。
改建后的朝中友谊塔占地总面积12万平方米,塔高30米,塔身用1025块花岗石和大理石砌成,象征着中国人民志愿军赴朝作战的日子—10月25日。塔顶上有一颗以月桂枝环绕、象征胜利和光荣的斗大金星。塔身正面镶嵌着“友谊塔”3个镏金大字,塔的底层是一个巨大的方形塔座。塔内圆形大厅中央的一座大理石石函里安放着10本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名册,这10本由志愿军政治部送存的烈士名册虽然只记载了战斗英雄和团级以上的军官,不足志愿军烈士总人数的百分之一,可他们却是中华优秀儿女之精英,代表了200多万的志愿军指战员对朝鲜人民的奉献。这10本烈士名册是孤本,朝鲜同志说,这是朝鲜人民的国宝。
朝鲜战争结束后,朝鲜北半部各地修建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纪念碑和烈士墓地共有200多处,其中特别著名的有位于清川江南岸安州郡文峰山上的1178名烈士合葬墓、位于三八线开城北郊松岳山上的12000座烈士墓等。每年10月25日,总有成千上万的朝鲜老人、青少年和人民军指战员怀着深厚的感情来到这里,把自己亲手编扎的花圈和花束献给志愿军烈士。
中国人民热切地等待着志愿军凯旋。
为了圆满完成撤军任务,志愿军党委向全军发出“不骄不懈,善始善终,军队撤出,友谊长存”的号召。1958年2月21日,志愿军政治部发出了《关于我军撤出朝鲜的政治工作指示》,随后又制定了《撤军政治工作三十条》,发至基层单位。
《撤军政治工作三十条》规定了处理事务的原则和办事的方法,对诸如宣传教育、防止违法乱纪、移交防地营区、植树造林、祭扫陵园、行前告别、互赠纪念物、为朝鲜人民做好事等方面,都有明确要求。
志愿军撤军的第一步就是“交好”—向朝鲜人民军和朝鲜人民做好撤离前的一切移交工作。根据志愿军总部的指示,各部队都对前沿的坑道、堑壕、掩体和其他各种工事、道路进行了彻底的整修、清扫和加固,并抽调大量人力,突击施工,完成了一切尚未修好的工事。在前沿,仅一个团的志愿军,就整修坑道42条、掩体494个、堑壕10300米,还新挖了两条备用坑道。
在移交防务时,各部队从上至下严格遵照志愿军总部的规定,将营房、营具和大量物资、器材以及成套的医院设备完整、无偿地移交给朝鲜人民军。各部队自己养的猪、羊、鸡、鸭和种植的粮食、马草以及自制的文化娱乐用品也都送给了接防的朝鲜人民军。
在志愿军首批部队撤出前夕的3月9日,元山举行了有6万多人参加的盛大欢送会。会场设在元山市火车站站前广场上。当首批撤出部队代表团正副团长出现在主席台上时,100多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上主席台,把一束束鲜花献给志愿军的代表。此情此景,使在场的朝鲜乡亲和志愿军战士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3月13日,金日成、崔庸健、金昌满瞻仰了志愿军烈士陵园,向为和平事业光荣牺牲的烈士敬献花圈。事后,他们还赶到志愿军部队营区慰问,与官兵们话别。金日成用带着东北腔的汉语对战士们说,“依依不舍是我们朝中两国人民的共同感情,不但咱们这一辈子忘不了,连咱们后一辈子也忘不了。”
一直陪同金日成等在首批撤出部队营区活动的杨勇激动地说:“在即将离别的前夕,我们恋恋不舍。我们对于英雄的朝鲜人民,对于朝鲜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对于战斗生活过的每一个窑洞、每一座村庄以至每一条小溪,都是那么的熟悉和具有无限深厚的感情。这种感情过去曾经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力量,今后也将永远鼓舞我们为着世界和平而奋斗。”
在首批撤离朝鲜的志愿军部队中,就有坚守在上甘岭的英雄之师。当他们离开这块自己用鲜血捍卫的大地时,曾被密集的炮火削低了几米的山峰之上,已是春意盎然,柳树和金达莱花漫山遍野。
中国军队要离开朝鲜了!撤军的消息引起了全世界关注。3月12日,志愿军总部发表公报,宣布了中国人民志愿军将分3批全部撤出朝鲜的具体步骤。
朝鲜军事停战委员会朝中首席委员姜尚昊负责公布消息,他将撤军计划分批通知中立国监察委员会和联军首席委员。
3月12日,在北京成立了包括各方面人士参加的规模庞大的“中国人民欢迎志愿军归国代表团”,由陈叔通任团长,奔赴东北边境城市迎接志愿军返回祖国。
3月15日上午,中国人民志愿军首批撤出部队登上了第一列和平列车。满载着志愿军回国官兵的第一列火车由用朝中两国国旗、鲜花、和平鸽装饰起来的机车牵引驶向朝中边界。3月16日上午9时,列车到达新义州车站,聚集在车站广场上的6万名朝鲜群众为志愿军送行。
列车缓缓通过了鸭绿江大桥。
志愿军战士们临窗眺望,感慨万千:入朝作战时,就是在这座桥上,他们看到新义州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个城市一片废墟;8年后,新义州已重获新生,以崭新的姿态矗立在鸭绿江畔。
3月16日下午1时,志愿军首批撤出部队抵达中国安东(今丹东),踏上了祖国的土地。
不久,志愿军总部发布撤军公报:3月15日至4月25日,中国人民志愿军第1批6个师8万人撤出朝鲜。
5月6日,中国外文部副部长罗贵波接见英国驻华代办文郁生,面交中国外交部致英国驻华代办处的照会,并且要求英国政府转给参加联军的成员国。这份照会是中国政府和中国政府受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政府的委托,对英国政府代表参加“联合国军”的各国政府4月9日照会的答复。照会说,朝中两国政府始终认为,只有一切外国军队撤出朝鲜,才能为和平解决朝鲜问题,包括自由选举问题提供必要条件。
在送别志愿军的同时,朝鲜人民向志愿军亲人和中国朋友写了一封史无前例的感谢信,这封信可能是签名人数最多的信。朝鲜群众纷纷在感谢信上签名,据统计,截至1958年8月底已经有682.7万人在感谢信上签了名。
这封感谢信由朝鲜第2届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派专人送达北京。
与此同时,中国人民志愿军也开展了在给朝鲜人民告别信上签名的活动。自3月以来,志愿军全体指战员和工作人员都在这封信上签了名。10月18日上午8时40分,志愿军总部公开发表了这封告别信。告别信说:
“中国人民志愿军全部撤出朝鲜,是中朝两国人民8年来反抗侵略、维护和平业已获得决定性胜利的标志;是整个国际形势东风继续压倒西风的标志;是朝鲜人民争取祖国和平统一的斗争进入一个新的阶段的标志。我们看到:朝鲜人民正以沸腾的热情、飞跃的速度、全民的规模,进行着社会主义的和平建设;5年多以前到处可见的一片片废墟,现在已经为一个个比过去更美丽的城市和乡村所代替;整个共和国北半部的面貌,正在日新月异地改变着。我们看到:屹立在社会主义阵营东方前哨的英雄的朝鲜人民军同志们,是如此坚强有力地守卫着这美好的一切。我们深信:在这样的基础上,朝鲜三千里江山的和平统一、南北三千万同胞的骨肉团聚,终将不可阻挡地得到实现。我们,在战斗中同英雄的朝鲜人民结成了血肉深情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在这就要撤出朝鲜的时刻,情不自禁地为共同斗争的伟大胜利,为亲密邻邦的美好前景而感到无限兴奋和欢欣。
“亲爱的朝鲜党和国家的领导同志们,亲爱的朝鲜父老兄弟姐妹们,我们就要同你们分别了,但是我们的心永远不会离开你们。金日成元帅对我们亲切的勉励,共和国政府给予我们的崇高的荣誉,千千万万‘志愿军妈妈’和父老兄弟姐妹们对我们的热爱,金昌杰、安玉姬、朴在根这样杰出的国际主义战士的伟大形象,朝鲜人民跨上千里马沿着社会主义大道飞跃前进的步伐,以及亲爱的人民军战友们坚守东方和平前哨的雄姿,是如此深刻地印在我们的心中。这一切,将连同朝鲜人民军战友塞在我们口袋里的、那从共同战斗过的阵地上拾起来的带弹片的泥土,连同朝鲜农业社员们装在我们水壶里的、那从共同抢修起来的水库里汲上来的清澈的泉水,连同朝鲜矿工们送来的、那从战争时期一起生活过的矿井里新挖出来的灿烂的矿石,连同朝鲜老大娘戴在我们手指上的古老戒指,连同朝鲜小姑娘系在我们颈上的鲜艳的红领巾,连同一切表示着永世不忘的友谊的礼品,一起带
给鸭绿江那边的6亿祖国人民,传给我们的子孙后代!”(https://www.daowen.com)
这封告别信被装订成册,送交给朝鲜内阁保存。
10月24日,志愿军总部领导机关全体人员撤离驻地,乘汽车来到平壤,出席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在平壤举行的授勋仪式。会上授予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杨勇、政治委员王平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最高勋章级国旗勋章。
10月25日,平壤全城处处飘扬起朝中两国国旗。中午12时,满载着最后一列撤军的列车停在平壤车站,杨勇司令员在车站广场上向朝鲜人民致告别词。他说现在,中国人民志愿军全部撤出朝鲜了。我们用实际行动向全世界有力地说明了中朝两国人民对于维护和平、促使朝鲜问题和平解决的真诚愿望。”
乐队奏起《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杨勇、王平和金日成热烈拥抱,含泪话别。
列车徐徐开动,杨勇、王平仍站在车厢门口,手举花束向朝鲜战友致敬。
1950年10月25日,揭开了中国人民志愿军第1次战役的序幕;
时隔8年之后,又是1958年10月25日,中国人民志愿军又全部撤离朝鲜,载誉归国。
中国人民志愿军最后撤离朝鲜的部队有70000人。总部领导机关乘坐的火车于10月28日下午到达北京车站,首都20万人夹道欢迎凯旋的英雄。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和中央各机关负责人到车站欢迎。周恩来紧紧握住了杨勇、王平的手,代表全国人民欢迎英雄凯旋。
10月30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政协全国委员会常务委员会在中南海怀仁堂举行扩大的联席会议,听取志愿军司令员杨勇关于志愿军8年来抗美援朝工作的汇报。联席会议最后通过决议,颂扬中国人民志愿军,以极高的评价表彰了志愿军的丰功伟绩。
1950年,烽烟告急的秋天,新中国建立仅一年,中国人民志愿军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拉开了现代战争史上壮丽的一幕。60多年时光流逝如水,战争与和平,这对永恒的矛盾命题依然困扰着世界。冷战、缓和、军备竞赛、和平共处、局部冲突、利益结盟……周而复始,人类始终都难以获得长久安宁。
以史为鉴,发生在朝鲜半岛的这场战争,应该能为热爱和平的人们提供启示。
第三节 朝鲜战争与台海问题
美国认识到,在台湾海峡两边的所有中国人都认为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美国政府对这一立场不提出异议。
—尼克松
朝鲜战争的战火余烬始终未灭,将南北朝鲜隔离在三八线两侧。也正是由于这场战火,阻碍了台湾回归祖国怀抱。
历时两年多的朝鲜战争停战谈判,是历史上最长的停战谈判;而围绕因此产生的台湾问题,所进行的历时十五年的中美大使级会谈,则是世界外交史上最长的谈判。
随着冷战大幕拉开,美、日介入,第一岛链成型,孤悬海外的宝岛台湾就与祖国断了线。自此,在中美两国关系长达半个多世纪缓慢的演进过程中,处于大国缝隙间的台湾如同巨星之间的拉格朗日点(注:拉格朗日点,天文学名词,指受两大物体引力作用下,能够使小物体稳定的点。一个小物体在两个大物体的引力作用下在空间中的一点,在该点处,小物体相对于两大物体基本保持静止。),始终与东西大陆和北美大陆若即若离。
1950年6月27日,朝鲜战争爆发仅两天后,美国第七舰队即兵临台湾海峡。杜鲁门政府宣称:“我已命令第七舰队阻止对台湾的任何攻击。”
1954年12月,在艾森豪威尔政府的促成下,美台《共同防御条约》签订,从此,台湾被正式划入美国的势力范围。
随着中美两国邦交艰难的正常化,台湾问题浮沉随浪,历经起伏。
从20世纪50年代起,中国政府即开始积极寻求解决台湾问题。
1955年4月,在万隆会议上,周恩来总理发表声明,表示“中国政府愿意同美国政府坐下来谈判,讨论缓和远东紧张局势,特别是台湾地区的紧张局势问题”。
1955年7月13日,经过不懈努力,以及英国、印度的多次斡旋,美国终于提出了一个重要性方案:中美两国互派大使级代表,在日内瓦举行会谈,以求促进台湾问题和其他一系列中美问题的顺利解决。
中方欣然接受了美方的提议。从此,长达15年的、著名的中美大使级会谈的序幕就这样拉开了。
1955年8月1日,在日内瓦国联大厦,中美第一次大使级会谈举行。在随后的数十次密集会谈中,双方谈到了遣侨问题(功勋科学家钱学森的回国之路即由此开启)、台海局势问题、禁运、文化交流等各类问题。
1957年12月12日,会谈进行到第73次后,由于在诸多具体问题上难以协调,美方撤走了大使约翰逊,改由其副手埃德·马丁参赞负责会谈。
中方当然无法接受这种待遇。“这种变化是中方不能同意的,中美进行的是大使级会谈,而马丁先生只是一名参赞,不能代表大使。”时任中方大使的王炳南如是说。
于是,中美大使级会谈就此中断。
1958年夏,两岸形势紧张加剧,美军加强了第七舰队的部署,而中方也开始了炮击金门。就这样,中美又像在朝鲜战场上经历过的那样,开始了“边打边谈”—战场冲突的加剧,反而给谈判带来了新契机,当年9月6日,周恩来发表《关于台湾海峡地区局势的声明》,提议美国政府恢复中美大使级会谈。
美方当即应允了中方提议。
9月15日,在硝烟密布的台海阴云笼罩下,中美会谈重启。中美双方重新坐回谈判桌,表明了两国的积极态度,但在具体问题的协商、解决上,依然难以找到突破口。
此后,伴随着中国成功引爆原子弹、赫鲁晓夫卸任、越南战争、蒋介石试图反攻大陆等诸多历史事件的发生,以及中国国力日强,中美两国在冷战时期冰封的邦交渐渐有了融冰迹象。
1966年3月,在第129次会谈时出现了令人振奋的新迹象。美方大使格罗诺斯基在率先发言中表示:“美国政府愿意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进一步发展两国关系。”
这是美方大使第一次使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一词汇。
会后,美方翻译还给中方翻译做了一次友情提示:王大使阁下(王国权)可曾注意到,今天我们大使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一词?
这无疑是美国对新中国政府的一次极为重要的态度转变。
但是,与朝鲜停战谈判同样,中美对话总是充满坎坷。随即爆发的“文化大革命”,又使中美对话被暂时搁置了。
经过多次努力、延期,再努力、再延期,双方的第135次会谈从1968年5月,一直推迟到了1970年1月20日才得以进行。
正是这次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会谈,成为了改善中美关系的转折点。
在中国驻波兰大使馆会议厅里,均抱着积极解决问题心态的中美双方代表几乎是一拍即合,中方同意美方大使所言“进行更为彻底的探索”。
这意味着,双方都愿意举行更高级会谈。
2月10日,双方举行了第136次,也即最后一次大使级会谈。双方都表现出解决两国关系中的根本问题(即台湾问题)的诚意和决心,中方提出:如果美国政府愿意派部长级的代表或美国总统的特使到北京进一步探讨中美关系中的根本问题,中国政府愿予接待。
这两次决定性的会谈,先是促成了时任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秘密访华,为尼克松总统的访华打了前哨。
1972年2月,总统尼克松访华,中美双方在上海发表《联合公报》:
“美国认识到,在台湾海峡两边的所有中国人都认为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美国政府对这一立场不提出异议。”
1978年12月,美国政府接受了中国政府的“建交三原则”,即“美国与台湾当局断交,废除《共同防御条约》,从台湾撤军”。
1979年1月,中美正式建交,美国承认“一个中国”。
但这依然并非故事的结局。
三个月后,美国总统卡特签署了《与台湾关系法》。美国政府表示:支持一个中国政策,并且也理解台湾内部的独立声音,但不支持台湾独立。而统一的方式应通过和平方式,依靠两岸对话。如果中共当局企图以武力而非对话来达成,则将威胁西太平洋地区和平与稳定,美国将向台提供军事物资。
虽然经过20多年的努力,终于同中国恢复了正常邦交,但通过《与台湾关系法》可以清晰看到,美国仍未放弃朝鲜战争期间对台湾的防卫宣言,并依然将台湾视作远东第一岛链的重要环节。
第四节 南与北
中国人走向民族复兴,是从跨过鸭绿江那一刻开始的。
—李光耀
停战之后,朝鲜与韩国已走过了60余年动荡的对峙年代,仍未实现统一。
而朝韩守军面对面据守的板门店,更是成为世人眼中朝韩关系的经典缩影。
2003年9月,朝韩人民仿佛迎来了盛大节日—中断了近60年的京义铁路再次贯通了。在朝韩双方的共同努力之下,平壤和汉城(今首尔)终于被这条铁路连接了起来,从割席绝交到藕断丝连,南方和北方的人民对实现统一都充满了新的期待。
要重新连接这条铁路,除了需要打破半个多世纪的冷战坚冰,还必须扫清埋藏在铁路与板门店非军事区交界处的无数地雷。
直到此时,许多生活在21世纪的年轻人才体会到战争的残酷—有超过200万枚地雷被埋在了板门店的军事分界线两侧,在这条仅宽4公里的分界线上,地雷埋设的密度位居世界第一。更令人担忧的是,由于雨水冲刷,地雷时常会随水土移位,不知潜行游走到了何处,因此,每年都有军民误伤于此。
从此,货车专列每周都会在这条线上往返于朝韩之间。南方与北方的人民都相信,这样的“串门”会多起来,两家人也会越走越亲。
但是,在2008年11月,由于朝韩关系再度恶化,这条冲破了三八线阻隔的唯一的希望之路再次中断了。
事实上,虽然《朝鲜停战协定》1953年正式签订,但参加签约的只有中、朝、美军方代表,韩军方并未在协定书上签字。虽然韩国的军事装备均由美国提供并控制,但如果再次出现李承晚式的独裁强人,战火就完全有可能重燃。时至今日,朝鲜半岛依然是国际冲突的热点所在,朝鲜和韩国的紧张对峙随时牵动着中、美、俄、日等多国的神经。
阴影一直笼罩在朝鲜半岛上空。1976年8月18日发生在板门店的“砍树事件”,就是一例典型的危机事件。朝鲜将之称为“板门店事件”,韩国则干脆称为“板门店虐杀事件”。
当天上午10时,14名美军士兵走进了共同警卫区,他们手持斧头,开始砍伐区内的杨树。朝鲜军官朴哲大佐没有容忍这种挑衅行为,他要求美军停止砍伐,于是,17名朝鲜士兵来到了美军士兵面前,对峙开始了。
美军警备中队长阿瑟·伯尼帕斯上尉根本不予理睬这种警告,让美军士兵继续工作。紧张的空气瞬间升温,数十名朝鲜警卫增援而至,并再次发出警告。
美军依然故我。
见此情况,朴哲下达了攻击命令。
非军事区内是不允许使用枪械的。朝鲜警卫们拿起了木棍、斧头,对数量较少的美军群起而攻之,并集中攻击美军指挥官。伯尼帕斯上尉当场毙命,巴雷特中尉重伤不治,八名美韩士兵受伤,三辆军车被毁。
事发后,驻韩美军司令官理查德·斯迪威尔下令进入3级戒备状态。
一时间,开城四周警报长鸣,可搭载核武器的F-111战斗轰炸机、B-52轰炸机、F-4鬼怪Ⅱ战斗机纷纷紧急升空,像捕猎的鹰隼一样,在朝鲜半岛上空警戒巡航。中途岛号航空母舰、一艘巡洋舰和四艘驱逐舰也在第一时间兵临日本海。
火柴已经点燃,悬在了火药桶上方。
一旦双方交火,准备充分的美韩炮兵就会直接轰击开城的朝鲜军事基地,进而进军开城。一旦朝鲜人民军动用坦克部队,美方的核武器就会瞄准朝鲜。
时任韩国总统的朴正熙展开了报复行动,在名为“诱导挑衅计划”的特种部队作战行动中,韩美特种部队发起突袭,摧毁了四个军事分界线附近的朝鲜哨所,朝鲜未作任何反击。
类似的小规模冲突事件多不胜数。
朝鲜战争过去了六十多年,这场激战并未被世界遗忘。但对于生活在21世纪的人们而言,对朝鲜战争和朝鲜问题的更多知识、观感则来自电影、电视剧中的浮光掠影。
在著名的007系列电影《择日而亡》中,大名鼎鼎的传奇探员詹姆斯·邦德就曾被囚禁于朝鲜监狱,当他获得刑满释放的机会后,作为囚犯交换的一方,走过了位于板门店非军事区的寒雾缭绕的木桥。
在2013年出品的韩国电影《伟大的隐藏者》中,北朝鲜间谍元流焕也是在一个冷酷的雪夜从板门店悄然潜行至南方,在南与北的痛苦抉择中徘徊不定。
人们或许已不再熟悉朝鲜战场上曾发生过的宏伟战争,但往往对板门店的画面极为熟悉。
对新中国而言,抗美援朝的意义不言自明。
从以往的频遭侵略、屡战屡败、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到与世界头号强国分庭对峙近3年,迫使美国提出并签订停战协定,在社会主义阵营和世界的地位迅速提升,彻底消除了幽魂般长期萦绕在中华民族心头的屈辱感。
为此,中国也付出了血与火的沉重代价。志愿军阵亡18.3万人,负伤25.2万人,因病致死3.46万人,团以上指挥员牺牲人数超过200人。
为了抗美援朝,中国付出的经济代价同样沉重。中国政府原计划将军费开支从1950年的43%降到30%(国家预算),但战争爆发后,军费的比例反而提升到45%,朝鲜战争期间,中国军费开支达到62亿元。
当时,作为一个新生的政权,中国正在为恢复正常国际地位、联合国席位做着不懈努力。但由于与“联合国军”交战,以及对国际政治缺乏经验,不仅被联合国宣布为“侵略者”,也导致了在国际事务中的被动,与一些国家的关系走入僵局,以致在联合国的席位问题被长期搁置,还遭到了长期的禁运和经济封锁,而台湾问题的解决,更是被长期延缓。
21世纪以来,随着中美关系的相对改善,合作渐增,对抗相对减少,美国也不再热衷于在好莱坞大片中把中国塑造成“邪恶的专制轴心”;至于早已解体的苏联,或者苏联的继承者俄罗斯,也不再像20世纪90年代之前那样,频频在美国电影里扮演“邪恶的核武军火库”角色了,反倒是以往不太被美国导演视作威胁的朝鲜,由于核试验等事件,开始接过中苏曾经背过的黑锅,在基于美国强大的文化产业所形成的世界流行文化符号体系中(尤其是电影),被经常塑造成二元对立中的邪恶一方。
社会观念的更迭,映射出政治格局的深刻变化,沿着朝鲜战争这条线,可以清晰看出60多年的世界格局走向。
原本意在统一的朝鲜内战,却成为大国鏖兵的战场,这是多个国家之间政治博弈和国家利益冲突的最终结果。
新中国在成立伊始就明言向苏联“一边倒”,立刻使得社会主义阵营空前壮大,远东地区一下子有了苏联和中国两个大国。原本一直试图将中国纳为盟友的美国则为此十分沮丧,“到底是谁丢了中国”的争吵在高层之间爆发。经过多次试探未果,美国终于认识到,中苏结盟难以撼动,于是,当1950年2月的《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签订之后,美国已经下定决心要遏制共产主义在远东的迅猛势头。
第七舰队入侵台海,侵越法军得到美国支持,东北工业基地受到朝鲜战争威胁,韬光养晦的苏联绝不愿走到前线与美军抗衡,新中国对苏联的诚意还未经考验……诸多国际因素的重压,使中国被迫介入了一场外战。这场仗打完,由于过于强硬的对外政策,中国也陷入了国际社会的长期孤立。
但凭借着那种革命年代的豪情壮志,中国在这场代价沉重的战争中也获得了更为宝贵的收益。
虽然因为参战而加重了国内经济建设负担,但由于与苏联签订了一系列援助计划,中国获得了实实在在的经济和技术援助,得以有条不紊地开始第一个五年计划,这种“蜜月期”维持了较长时间。不到十年时间,中国用几十亿人民币建立起配套国防工业基础,这也是世界近现代史上低成本和高规模的范例。
一般认为,朝鲜战争“一是打出了几百公里的安全纵深,二是打出了几十年的和平建设环境”,东北由此获得长治久安,中国的工业得以安全发展,并最终建立了现代工业体系。正是这个工业体系造就了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经济起飞。
由于屡遭美国核讹诈,加之在与苏联合作中始终处于弱势,中国领导人明确意识到核武器对于大国的重要意义。1964年10月,随着原子弹试验成功,中国也正式迈入了世界强国行列。
能制造原子弹并非意味着有了穷兵黩武的资本,而是向世界证明,中国已有了完整的现代化工业和科技体系,这个体系包括基础物理、控制论、电子工程、航空工程等多个核心技术领域。
朝鲜战争后,中国陷入了美国的重重岛链和长期经济封锁。于是,在中国经济的分布图中,外贸比例极小,绝大多数经济活动都发生在国内。因此,农业和低端工业一度是中国经济生产的主流,但这也形成了劳动力的廉价优势,当中国终于参与国际分工之后,“中国制造”的廉价优势展露无遗,中国迅速成为世界工厂,全球经济格局形成了“美国系统+中国制造”的新格局。
朝鲜一役,积贫积弱百年的中国与世界第一强国分庭抗礼,将16国联军拒于三八线以南,这无疑极大鼓舞了饱受欺凌的中国人民,为中华民族重新挺起胸膛注入了信心。从此,新中国在国际舞台上被视为强国,中国人民也真的“从此站起来了”,因此,新加坡领导人李光耀才会感慨地说,中国人走向民族复兴,是从跨过鸭绿江那一刻开始的。
苏联一度成为朝鲜战争的受益者。由于在二战中伤筋动骨,斯大林一直严守韬光养晦的对外铁律,无论美军如何试探、挑衅,都始终忍辱负重,绝不公开参战。虽然花费了不菲的金钱和物资进行援朝、援华,但成功将美国拖入了战争泥潭;与此同时,由于斯大林在处理大国关系时表现出了极为明显的功利主义,例如迟迟不愿派遣空军增援,既使中国背上了沉重的债务负担,也为中苏两国交恶埋下了伏笔,于是,也就有了20世纪60年代中国人民的“勒紧裤腰带还债”。
如果不是斯大林突然去世,苏联新领导人忙于解决权力真空和内部问题,朝鲜战争的结束日期很可能会延长。
作为美国战略构想中的真正敌人,苏联虽然没有直接参战,但美苏两国的冷战气氛、意识分歧已越来越深。也正是由于在朝鲜战争期间获得了发展良机,苏联在诸多技术领域直追美国,但也因此形成了军备竞赛的思维惯性,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苏联的最终解体。
朝鲜战争对于美国的影响看似并不明显。与艰苦的二战时期相比,美国的经济在朝鲜战争期间不退反进,由于适逢新技术、新产业的不断涌现时期,例如信用卡、电视机产业的勃兴,使得美国经济持续增长,就业率保持稳定,大多数美国人的生活并未受到很大影响。
此时的欧洲已无力和美国竞争,美国的发展一帆风顺,到1953年,人口占世界6%的美国,生产总值已占到全世界的近一半。
因此,对美国普通民众而言,朝鲜战争就像一场“电视机里的战争”,并未给自己的生活带来多少切肤之痛。
而对于美国政府高层而言,情况则大不相同。美国政府将朝鲜战争定义为“被遗忘的战争”,并认识到要赢得一场地面局部战争的难度有多大。朝鲜战争一结束,美军的军备重点立刻转到核武器和空军,年度军费也由150亿美元陡然增加到400亿美元,开始了与苏联的疯狂军备竞赛。
自此,美国开始正视新中国,将之作为一个大国和强国来看待,中美双方也尽力避免再起战争。
日本和台湾是朝鲜战争的受益者。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初,日本国内经济凋敝,国民饥寒交迫。朝鲜战争爆发后,随着旧金山《对日和约》的签订,日本成为美国的军事基地、军工厂,经济得到极大刺激,迅速繁荣起来,到了1951年,日本经济总量竟然创下历史新高。
与此同时,由于得到美国政府20亿美元的无偿军事、经济援助,蒋介石政府不但度过了战后最困难的危局,也为台湾经济腾飞奠定了坚实基础。而从艾森豪威尔政府开始,台湾就被视为美国在远东的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台湾问题”一直悬而未决。
南北朝鲜的命运则更为曲折。
在苏联的援助下,朝鲜的工业水平一度跃升,但随着苏联解体,加之美国的长期经济封锁,朝鲜经济一直风雨飘摇。在世人眼中,这个充满苦难的北方国家简直太神秘了,别国的民众甚至无从得知朝鲜人民的只言片语、浮光掠影,只在信息高度发达的21世纪,才从极为有限的影像资料中结束了盲人摸象的猜测,能或多或少地了解到这个国家的某些生动细节。
在美国的经济、军事、文化援助之下,韩国的发展显得更为光鲜热闹,但朝韩分分合合的紧张关系依然是韩国最重大的问题。
2014年初,东亚地区的影迷—尤其是中国影迷感到颇为失望,因为当红的韩国艺人李敏镐、金秀贤又要像他们的前辈一样,短暂离开屏幕了。这些红遍东亚的男性偶像,是韩国在战后成功重建并建立起世界一流的文化产业的象征。
暂时带走他们的,是一件在韩国如同交税一样,无法逃避的事情—兵役。
不了解朝鲜战争的人自然无从了解韩国这种全民兵役的起因,往往以为这是出自民族的尚武精神。
人们往往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停战的签约者,只有北朝鲜、中国、美国三方的军方代表,而南朝鲜军方代表并未在朝鲜战争停战谈判协议书上签字。
在战火随时可能重燃的韩国,法律规定,20岁至30岁的男性公民必须服兵役,兵种不同,服役期限也不同,最短也要服役两年。男生高中毕业后如果没上大学,就只有服兵役一条路可走。上了大学的男生,则要在就读期间休学两年去服兵役。除非有严重疾病,或为国家作出卓越贡献者,方可免除兵役。
因此,韩国男性若想免除兵役,往往极为困难,并因此出现了很多特殊的社会现象。除了获得奥运会、亚运会金牌者,或韩国国家足球队队员,以及博士、文盲之外,几乎就没有正常途径可以免除兵役。
到了服役年纪但却负担3个人及以上生活的男性不用服兵役。鉴于韩国“男主外、女主内”,女性多不工作的社会现状,如果男性在满21岁前结婚并生了两个以上孩子,他就无须再服兵役,否则生计就无法维持了。但这条规则很快就被作为政策漏洞,为广大青年男性踊跃利用,甚至因此引发了韩国的早婚风潮,以后可能会被修改。
如果文身超过全身皮肤的1/3,自然也不会被允许进入军营,以免影响军容。这条规则也有漏洞可钻,但如果首次体检没有文身,复检时却摇身一变成了迈克尔·斯科菲尔德(美剧《越狱》男主角,将路线图做成精密而隐晦的文身,文满了上半身),则将不可避免地面临一年牢狱之灾,罪名是“蓄意破坏身体,逃避国家责任”。因此被抓的韩国青壮年不在少数。
大多数韩国青年比较青睐“曲线救国”。因为出国留学可以申请延期两年服兵役,所以为数不少的韩国本科生、研究生会在25、26岁时争取出国留学,只要将学龄拖过28岁,兵役这一劫也就躲过了。
朝鲜战争对朝韩两国的影响深远,几乎涉及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以在全世界流行的“跆拳道”为例,这套享誉全球的武术套路,是由崔泓熙将军(1918—2002年,国际跆拳道联盟总裁)创立的。这位韩国军队的创始人之一屡遭独裁政府迫害,始终坚持和平统一朝鲜。
跆拳道分为24个套路,用以象征一天内的24个小时,而套路的名称则取自朝鲜古代以来为民族独立而斗争的英雄,或者重要精神。
跆拳道的最后一个套路,被崔泓熙命名为“统一”。
战争已经结束,和平仍未到来。
朝鲜半岛依然在渴盼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