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
英雄的黎明
我们的停战谈判代表们坚定而耐心地进行严肃的斗争,终于使这个史无前例的长期复杂而尖锐的朝鲜停战谈判获得成功,为和平解决朝鲜问题打开了道路。
—彭德怀
时光荏苒,朝鲜战争硝烟散尽已有60年之久。人们没有淡忘这场战争,这场发生在中国家门口的、壮怀激烈的战争曾彻底改变了中国人的信心与情怀。
在韬光养晦的建设年代,人们时常禁不住怀念那个英雄主义飞扬的时代,怀念那种“敢教日月换新天”的果敢与勇武;而在突飞猛进的崛起年代,也有人会算一笔账:到底是打仗划算,还是专心建设经济划算?在和平年代里,人们似乎遗忘了那些在战争中被视为民族脊梁的英雄,在日常生活中,人们更关注报纸的娱乐板块。
英雄是战争时期的偶像,偶像是和平年代的英雄。
人类需要英雄,因为人类需要偶像。
偶像的一言一行能鼓励人们,使人们验证正确的信念,获得生存的勇气,鼓起生活的信心。英雄则远不止于此,他们除了成就自己,鼓舞民众,还往往付出生命的代价,英雄们就像以身投炉、蹈死不惜的莫邪,用一腔热血铸就信念之剑。
但英雄未必是偶像,偶像也未必是英雄,他们就像一对关系微妙的双胞胎。
在远古,刀耕火种的先民就开始寻觅偶像,他们仰望着尝百草的神农,盗火赠人的普罗米修斯,敬畏而感激,崇拜脑海中那些开天辟地的神灵。
君主治下的臣民也拥戴偶像,他们乐此不疲地传颂着包青天、诸葛亮的品行与智慧,在一遍又一遍的口头和文字复述中将偶像美化到极致,成为衡量民间道德的理想化标尺。
在现代社会,偶像更已成为一种产业,人们娴熟地在形形色色的偶像流水生产线上制造出一批又一批偶像,例如歌手、演员、话题人物。又如在赛场上拼搏战斗的NBA运动员,他们在全世界最为成功的商业联盟运作和包装之下,显得个性鲜明,他们是现代社会梦想和成功的代言人,往往出身贫寒,奋斗起家,用赛场上的一连串数据刻下自己在篮球史上的光辉地位,被视为和平年代的英雄。
时过境迁,随着偶像的产业化,人们渐渐习惯了调侃偶像。
总会有人站出来指责,“这个足球明星只是长得好看,技术一点都不精湛”;而粉丝们也仿佛永远处于捍卫各自偶像、贬低对方偶像的争吵中。在偶像逐渐成为一种产业后,人们也不再像以往那样,全情投入,将所有美好的情感全部寄托在偶像身上了。
结束对偶像的精神依赖,是一个人心智成熟的必经环节。
对英雄的遗忘,则似乎是和平年代的常态。人们说,这是个英雄已死的年代。在这个时代,偶像已经贬值,英雄则正在被渐渐遗忘。
常常有长者发出叹息:当下的年轻人会自发纪念一位坠楼逝世10年的艺人,却叫不出为国家捐躯的志愿军英雄名字。
长者担心的是,如果年轻人轻视英雄,忘记历史,那就难免死于安乐。
其实,长者们无须为后辈担忧。
英雄被遗忘,这并非因为人们善忘,而是因为,英雄并不求被记取。而且,英雄的精神并未被遗忘。
英雄和民众并非拯救与被拯救的关系,更不涉忘恩负义、兔死狗烹之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英雄起于草莽,来自群众。英雄之所以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成为英雄,所取者大节,而非名利。
朝鲜战争爆发之前,丘吉尔在首相竞选中落败了,他说:“英国人民成熟了。他们学会了选择,他们不需要一个英雄领导他们重建家园。”
这虽是面对苍凉现实时,决不放弃的自我解嘲,却也道出了英雄主义的真谛:施恩不是为了图报。
另一方面,在和平年代,传统的英雄精神并未消亡,它只是换下戎装,由战士的无畏牺牲,转为科学家的甘于清贫,转为运动员的超越打拼,转为公职人员的劳苦不阿,转为艺术家的矢志创新,转为教师的立己达人,转为每个普通公民的敬业诚恳。
在现代社会,偶像产业的最大成就,就是消除了人们对偶像的崇拜。人们不再像以往那样,将英雄和偶像视为自己信念的全部,但这并非因为英雄已死,而是因为,人们的期待和生存方式,已由最初以英雄的方式拯救人类,变为以普通人的方式拯救人类,最后变成以普通人的方式拯救自己。
英雄没有过时。英雄也不会过时。(https://www.daowen.com)
时代对传统英雄主义的消解,并不是要抛弃英雄精神,而是人们正在学会摆脱对英雄的依赖,以自己的责任感,为英雄分担重任。
聪明的国家善于将本国英雄包装为偶像,所以,在好莱坞电影中,每当灾难来临,坚守在最前线、最后撤离的永远是军人和总统。
无论人们多么热衷于调侃政治,但在内心深处,都极为珍视英雄精神的传承。
英雄精神的传承,使每个心怀责任感、追求梦想的人都能成为英雄。中国并不缺乏偶像,也不缺乏英雄。
在和平年代给予民众信心的运动员、艺术家、科学家是英雄,在战争年代,给予民众勇气的则是军人、领袖。
他们并不求铭刻,因为他们的事迹已和民族的历史相融,改变了民族的精神与气质,与之共生。正因如此,国家和民族才能站直身躯,强大起来。
在美国人眼中,中国人曾是一批不惜牺牲、以简陋武器抗衡最先进的美式装备的骁勇战士;中国人还是一批肯吃苦的工作狂,他们在西方几十年的嘲弄与封锁中创造了经济奇迹;他们既有古老的东方哲学可以继承,也懂得从苏联、日本的经济模式中吸取教训,绕开路障。他们在凭借举国体制创造了足够多的奇迹后,已开始向世界展示充满魅力和个性的文化符号—除了造出高铁、神舟、天宫和玉兔,他们还可以有姚明、李娜、郎朗、莫言。
当历史的影像倒流,回到那英雄辈出的朝鲜战争年代,人们依然会被那种澎湃激荡的家国情怀所感染,深深体会到一个新兴大国的英雄主义气质。
朝鲜战争停火谈判时期,风云际会,连那些略不世出的英雄都在这场东西方激战期间纷纷陨落。强如杜鲁门,能以原子弹终结二战,在远东以国家为基石,铸成岛链,却在朝战中黯然走下神坛,导致民主党的20年统治戛然而止;强如麦克阿瑟,刚完美策划了震惊世界的仁川登陆,却在志愿军参战后急速跌落,最后竟然成为罪人;强如斯大林,利用一场自己不用直接参战的战争,与中国结成亲密盟友,将美国陷于遥远东方的战争泥潭。他曾试图将战争尽量延长下去,却在战争末期突然撒手人寰,于是,停火谈判立即就来临了。
美军在朝鲜的最后一任司令克拉克说:“我是第一个在没有取得胜利的谈判文件上签字的美军将领。”
志愿军司令员彭德怀则说:“西方侵略者几百年来只要在东方一个海岸上架起几尊大炮就可以霸占一个国家的时代是一去不复返了!”
巨星陨落,红色的国度涅槃重生。
当战火硝烟散尽,美国的高官和将军们已能抛开战时的宣传口号,在回忆录中心平气和地解析这场战争。其实大家都很清楚,战争的起因和目的都很简单,比起所谓的意识形态分歧、人权口号,最根本的原因再明白不过,就是“国家利益”。
所谓国家利益,就是各国人民的福祉,这也是国家之间一切军事、政治行为的根本原因和目的。
朝鲜战争停火谈判期间,美国成功与日本、韩国缔约,远东岛链由此成型,北约联盟也渐趋稳固,其在世界政治、经济的主导地位日益突出。
苏联则借此与中国缔结了亲密盟友关系,大量出售二战的剩余军备。苏联并未直接介入战争,却使最大的竞争对手—美国在远东投入了1/3的陆军、1/5的空军和1/2的海军。于是,在二战中大伤元气的苏联获得了休养生息的宝贵时间,在军工科技等方面缩小了与美国的差距,甚至在某些关键技术领域实现反超。
本不愿介入外战的中国,在初期的反复考虑、权衡之后,毅然决然投入到这场保家卫国的壮烈战斗中。对于新生的中国而言,抗美援朝,就是保家卫国,就是在强敌环伺、东西方对峙的险恶环境下取信于社会主义阵营,就是防止西方武装来到鸭绿江边,为经济和工业的重建营造安全环境。
弱国无外交,这是先烈们不会褪色的光荣,这是先烈们对后代的馈赠。
今时今日,虽然局部战争依然不断,但和平与发展已成世界主流。人们依然需要铭记历史,认识战争;同时,也需要学习相处与共生,正如中国在朝鲜战争结束之后的半个世纪内所努力做到的那样。
捍卫国家利益,同时填平隔阂;跨越意识分歧,同时谨记国界。
因此,这本书没有采用单一视角,而是从几大参战国各自的权衡与思考下笔,写出各国领导人、军人眼中不同的朝鲜停火谈判。例如正直刚硬的彭德怀,细腻坚韧的李克农,精明果决的李奇微,强硬圆熟的杜鲁门,隐忍执着的白善烨,独裁善变的李承晚……由于出发点和视角的截然不同,他们眼中的朝鲜战争停战谈判,也都是各自不同的。
也基于此,在本书的章节目录标题中,作者有意引用了一些电影片名,其中既有中、苏、朝鲜电影,也不乏美国、韩国、欧洲佳片,用以映衬当今世界竞争与合作并行的主流。
例如《我们曾是战士》,就是借一部美国电影片名,用于阐明美国战俘的反战情绪,而《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则寓意“朝鲜和平的黎明即将悄然来到”。
对这些“彩蛋”,影迷朋友当然不陌生,有兴趣的读者也不妨寻找、体会,聊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