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者再版序
兵不厌诈,战无定法——学习战争和兵书的断想
亿万年以来,人类生存的地球,海未枯、石未烂。数千年以降,人类文明不断发展、成熟,人们征服自然的能力不断提高,科学技术不断进步,但战争的梦魇始终伴随着人类文明进展的步伐,如影随形。有史以来,凿凿有据、历历可考的战争竟超过1.45万次。
每一场战争,交战双方都会挖空心思、绞尽脑汁,无所不用其极,举己方之全部力量智慧,投入一切软实力和硬实力,以战胜对手、赢得战争。看得见硝烟的战争,消亡的是肉体;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摧毁的是灵魂。而对一个国家或民族来说,摧毁人心比消灭肉体更为可怕。
为战胜敌人,交战双方要准备好战争的一切物质条件,诸如兵员、武器、装备、技术、给养、敌情、环境等有形东西。同时,战争指挥者还要大量地阅读研究兵书——自古至今的尽可能多的兵书,尤其是近现代的军事理论知识。
兵书,讲如何斗心眼、打胜仗,是军事家和军事理论家对战争实践活动的经验总结,反映其所处时代战争的客观规律,因而成为人们认识战争的理论来源。
古今中外,兵书浩如烟海,流传下来的可能只是其中的部分经典。经典就是古董,而古董只供世人隔着玻璃罩子看,摸不着、碰不到,纵是看上千百遍,也难以悟透其中的真谛。否则,千百年来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争先恐后为《孙子兵法》《司马法》《尉缭子》等兵书作注,且一直不断地争论乃至争执呢?即使诞生尚不足200年的《战争论》,也在不停地引发争论和注解。
马克·吐温曾说:“什么是经典?经典就是人人都说好,但人人都不读的书。”马克·吐温是在对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发牢骚。兵书也是这样吗?非也。兵书几乎都是著作者对前人或自己亲历过且已经结束的战争进行审视、总结、提炼,讲如何斗智斗勇,属于军事智慧,充满哲学韵味,不仅军人喜欢看,普通人也喜欢看。20世纪以来,有一个时期,经商者尤其喜欢看,视商场如战场。文明人总是愿意吸取前人的经验教训,许多人称之为谋略。谋略产生于人之头脑,尤其是出自明君贤将大贾的谋略,事毕之前绝不显露丝毫,等事毕,众人悟出方称之为妙!故谋略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战争中的赢家和输家,都是师傅和徒弟轮流坐庄。玩心眼儿和对阵斗法,如读书一样,师不必不如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但打不过师傅的徒弟永远不是好徒弟。
1.战争是有组织有目的地杀人
何谓战争?战争就是屠杀。军人是什么?是职业杀手、集团杀手。杀人者要杀人,被杀者要保命,杀人者没杀死人,反被保命者杀掉。当人命关天的时候,要人命的和保己命者都会迸发出超乎寻常的力量。战争会使交战双方疯狂。杀人者与保命者,都会举己方之全部力量和智慧拼死一搏,其残酷程度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感受到。平常日子,在电视剧里,在军史、战史展览中看到的,都是小儿科!
克劳塞维茨说,战争无非就是扩大的搏斗,是迫使敌方服从我方意志的暴力行为。而暴力一旦启动,它就会利用技术和科学成果,有限或无限地对付另一方;战争总是暴烈性、不确定性、政治从属性的结合体,暴烈性是战争的最基本特征,不确定性是战争的必然内涵,而政治从属性则是战争的本质所在。
战争是残酷而可怕的。它并不因任何组织和个人的良好愿望而收敛其暴力性,离开了对抗,离开了暴力,就不称其为战争。从根本上说,战争的暴力性是由其政治上的尖锐对抗性、矛盾的不可调和性以及手段的强制性与杀伤性决定的。诚如克劳塞维茨所言,“文明程度的提高丝毫没有妨碍或改变战争概念所固有的消灭敌人的倾向”。
因为残酷,战争使人感到可怕。冷兵器时代如此,热兵器时代和机械化战争亦是如此,即使时代发展到了今天的信息化战争或智能化战争,其暴力性本质依然未变:战争依然是用暴力消灭敌人,是一种极端方式。上一秒还有说有笑的两个兄弟,下一秒就只剩一个在墙角哭泣;上一秒还在活蹦乱跳,享受着人间的喜怒哀乐,下一秒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的无人操纵武器送到了阴曹地府。战场上的流血牺牲,是人类永远的痛。这种痛对人类来说都是短暂的,因为过不了多久,战争就会再起,杀伐周而复始。诚如黑格尔所言,“人类唯一的历史教训就是忘记历史教训”。有意识有思维的人类是高级灵长类动物,能记忆也善遗忘!人类面对历史教训的时候,总是痛心疾首,赌咒发誓要引以为戒,但事后总会忘得一干二净,还会不断地重蹈历史覆辙。
不过,对历史的发展进程来说,战争又没有那么可怕。正义的战争会得到大多数民众的拥护。中国人最先提出正义与非正义战争的概念。3000年前的《六韬》开篇中即说,“义之所在,天下赴之”。春秋末期战争频繁且残酷,孔子说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他用“道”为标准,把战争划分为正义和非正义两大类。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尉缭子》也认为,“凡兵,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夫杀人之父兄,利人之货财,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盗也”,这是中国人的观念和智慧。对于这样的概念,西方不仅提出得晚且鲜有提及,他们尊崇的丛林生存法则,其实都是强盗逻辑,无所谓正义观念。
毛主席曾豪迈地说:“我们不但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我们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而破坏旧世界最彻底的方式就是战争,在旧世界的废墟之上最容易建立一个崭新的世界……
2.兵书是教人斗心眼儿
兵法是战争的艺术,是教人杀人的艺术。兵书都是“纸上谈兵”,打过仗的人写兵书是总结经验,几乎都是事后诸葛亮,往往是打了败仗以后,才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琢磨出来的对策计谋。没有打过仗的人写兵法是假想,需要用战争来验证。
中国兵书,无论数量上还是思想上,都远远高于西方。中国兵书讲究战略、谋略,法无定法、法无常法,说的就是兵不厌诈。
西方在16世纪以前没有什么像样的兵书。现在流传的几部,可能也是近代西方人假冒古人杜撰的。16世纪,意大利的马基雅维利写出《君主论》《战争艺术》后,西方才算是有了近代意义上的兵书。直到近三百年来,西方才算是有了像样的军事家、军事理论家。但他们不重谋略,推崇丛林法则,崇拜实力!西方兵书重在论述物力、财力、装备、技术、制度、训练等这些最基础的东西。美国将军罗伯特·罗斯说:“谋略只解决战术问题,实力才能解决战略问题,在战略问题上是玩不得空城计的。”
几千年来,我们中华民族当然也重视硬实力,因为先贤们早就明白,实力是基础,谋略再全、再高深,没有实力也打不赢!中国传统文化对人生之追求有明确定义,即“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只不过,中国古代文人善于抽象思维,注重把形而上的抽象部分写入书中,不重视物质和技术上的“奇技淫巧”,不屑于也不可能会把具体的物理层面的东西写入可能流芳百世的著作中,武人也以此为荣。因为古代的著书人知道:器物层面的东西不会流传久远,最没有生命力的就是物质的东西,在军队,最容易被忘掉和抛弃的是装备、武器、编制、阵法、队列等。中国人知道,能把思想流传下去才是不朽的大功劳。所以,中国近代以前流传下来的兵书大都是高度概括的抽象理论,许多都令人费解,引发争论。
胜战不复,然胜道可循。于是,历朝历代兵书战策层出不穷,人们总是试图找到能够百战百胜的“法宝秘笈”,武人写兵法,文人也著兵书。凡夫俗子写,圣人贤哲著。君不见,在中国文明史上,孙武、孙膑、吴起著过兵书,他们都领过兵、打过仗,取得过大胜大败,经历过大喜大悲;唐代杜牧、宋代梅尧臣,都是著名文人,也注过兵书;孔子、老子的著作中对战争、兵法有过精到论述,曹操、诸葛亮的著述和兵书注解更是流传久远。然而,这种种努力似乎总是徒劳的:兵书战策加深了人们对战争的认识,但绝不是全部,正如熟读兵书的赵括、马谡,输掉了他们自以为能赢的战争。克劳塞维茨曾经将战争比作“一条真正的变色龙”,指的就是战场情况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极难抓住,也极难取得胜利。
兵法一旦进入兵书就都变成了死的东西。谁能将之写活、读活,并在波澜壮阔的战争舞台上灵活运用,谁就能掌握取胜的法宝。孙子云: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灵活应变,是古今中外一切战争行动遵循的基本准则之一。灵活应变的核心是活,强调的是不拘常法,因变制敌。土地革命战争的四渡赤水、抗日战争的神头岭伏击、解放战争的锦州攻坚、抗美援朝战争中的三所里穿插等,充分体现出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是赢得胜利的锐利武器。
然而,运用兵书的痛苦,在于对方也是运用兵书的高手,那就要看谁运用得更为娴熟,能够达到“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境界了。世界上罕见的集军事统帅与军事理论家于一身的杰出军事天才、伟大领袖毛主席曾说,“兵书多坏事,少读为佳”。意思是说要掌握思想精髓、融会贯通,不能食古不化、抱残守缺。历史反复证明,用不变的兵书,指导变化的战争,输是毫无疑问的。即使如此,执着的人们仍没有放弃对兵书的研究,那些出奇制胜的战例反复刺激着人们制胜的欲望。
战争的玄妙在于风云变幻,而兵书的魅力也在于变化无穷。正如孙子所言,“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在当今这个战争样式迅速变化的时代,战场情况更是瞬息万变,谁能将兵书用活用新,随机应变,左右逢源,谁就能在战场上做到纵横捭阖、百战百胜。
3.战争是政治的继续
战争因何而来?因政治而起。政治就是妥协,妥协不下去了,就用暴力和战争来解决。战争是最严酷、最危险的政治,需要最冷静最严密的现实主义思维。
马克思总结说,“战争是政治的暴力工具”。克劳塞维茨说,“战争无非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继续”。政治是孕育战争的母体,战争的轮廓在政治中就已经隐隐形成,就好像生物的属性在胚胎中就已形成一样。战争只不过是政治交往的一部分,而绝不是什么独立的东西。千百年来,战争形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其政治属性却贯穿古今,始终未变。《孙子兵法》曰,兵者,国之大事也。这个“大”就是因为军事与政治的紧密联系。纵观人类历史,政治贯穿于战争的全过程,并处于主导和支配地位。每一场战争的爆发、进行和结局,背后都是政治的角逐和较量。
毛主席在向外宾介绍中国革命战争胜利的经验时曾深刻地指出,“只有会做政治工作的人才会打仗,不懂政治的人就不会打仗”。战争是一种政治行为,是一种真正的政治工具,但工具本身不能活动,要靠手来操纵,而操纵这一工具的手就是政治。解放战争时期,上海战役发起前夕,中央军委的作战意图十分明确,就是既要打一场城市攻坚战,又要给人民留下一个相对完整的上海。可见,确定战争路线的最高指导观点只能是政治观点,战争必须服从政治的要求。
时代发展至今,政治因素对战争的影响和制约愈发突出,军事斗争的政治性、政策性、敏感性显著增强,达成政治收益是战争不变的制胜标准。在战争期间,政治军事仗、军事政治仗融合贯穿其中。无论是抗美援朝期间的“边打边谈”,还是金门炮战中“单日打双日不打”,都是把军事仗与政治仗有机融合,达成最优效果的战争典范。衡量战争胜利的标准始终是实现政治利益最大化。
4.真正的战略从来都秘不示人
战略就是关照全局、着眼全局,是为了达到全局目的而对战斗的运用。战略上判断准确就能赢得主动,战略上谋划科学就能把握未来。田忌赛马是统合作战力量、发挥整体作战效能的经典:田忌之马虽总体实力不如齐王,但通过合理搭配,实现了以弱胜强。毛主席指出,只有了解战略全局的人,才能合理而恰当地安置战术的东西,强调要“把自己的注意力摆在照顾战争的全局上面”。解放战争中,毛主席高瞻远瞩、全局在胸,导演出了气势磅礴的战略决战,确立了先东北、次华北的决策部署,定下攻克锦州、断敌退路、全歼守敌的战略决心,加快了战争进程、加速了全国解放。
高明的战略谋划,不仅有着巨大的精神力量,更可以转化为强大的物质力量。李德·哈特说,“尽管战斗是一种物质上的行为,其指导却是一种心理上的程序,战略愈高明,则愈容易把握有利机会,而且只需要付出最低的成本”。中国人所谓“竭三军气,夺一将心,疲万人力”,从卫鞅的《商君策》,到张良的“下邑之谋”,从诸葛亮的《隆中对》,到毛主席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皆如此也。显而易见,真正的战略家,总是敏于言而慎于行,先运筹帷幄,尔后兵马驱驰。
一个国家、一支军队的战略指导都是极其保密的,都是作为最高机密,而决不会昭告天下,“国之利器,不可示人”。放眼当今世界,有哪一个国家和军队把自己的战略公之于众的?但凡自己人都熟悉的已成型的作战方法和武器装备,敌人大概也知道。但人的头脑中形成的战略、谋略和战法,敌人却无法知道,除非是你自己主动说出来让别人知道。能公开的,要么是过时的,要么是骗人的!20世纪80年代,美国总统里根大张旗鼓地公布了“星球大战计划”,苏联领导人信以为真,倾一国之力与之竞争,最终成为压垮苏联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是美国对苏联的成功战略欺骗之一。
因此,从秀孔武、角体力的冷兵器时代,到大兵团、拼钢铁的机械化时代,再到体系搏杀、信息决胜、无人作战的信息智能时代,人类对战略的研究总是乐此不疲,并且极力追求战略运筹的最高境界。克劳塞维茨认为,那种不必经过真正的战斗,而能达到战争目的的战略,是“最完美的战略”。这种观点与孙子跨时空相通,“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但是要达到这种境界太难,太难!
5.名将必经战火淬炼
战争史上,无论西方,还是东方,“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是不变的金科玉律。将帅的培养和储备,无不经过漫长的准备和战争的淘汰。有人说,军人是战争的耗材,将帅更是。战争机器一旦发动起来,平庸的将帅很快就会被无情地淘汰,而优秀的将帅将会如夜空的巨星愈加灿烂!
一个民族必须有仰望星空的人,这个民族才有希望。一支军队必须有优秀的将帅,才能把脉建设发展方向,引领军队战胜敌人、走向未来。没有优秀将帅的军队一定走不远。在战斗力生成的链条上,将帅是最特殊的零部件;在军队转型发展的征程中,将帅是最宝贵的资源,是军队的“脑干”,能力之高下往往决定了作战决策的优劣,影响部队战斗力的发挥。“一计之出,可以倾覆百万师;一谋之就,孤军亦可以制胜。”这句话道出了将帅导演战争、左右战局的统领作用。
每个时代对将帅的要求不同,每个国家和民族衡量名将巨帅的标尺也各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必须能站在时代前列、统领军队打赢战争!“要想通晓战争,必须审视一下每个特定时代的主要特征”。传统战争,由于武器装备性能所限,智慧成为战略战役指挥员能力素质的根本,中国古代对将帅的要求是“智信仁勇严”,克劳塞维茨提出“军事天才是各种精神力量和谐的结晶”。今天,战争对抗方式、制胜机理发生深刻变化,可以说是翻天覆地!衡量将帅优秀与否的标尺已经大大延展。一方面,要能够洞察当代战争走向,站在未来思考明天、后天的战争,否则辛辛苦苦准备的只会是昨天的战争,那无异于近代的“马其诺防线”。另一方面,要有驾驭战争大局的能力,能够有效感知战争、掌控战争走向。正如毛主席所说,“不但要有压倒敌人的勇气,而且要有驾驭整个战争变化发展的能力”。(https://www.daowen.com)
将帅的培养需要打破常规。从古到今,凡是留名不朽的帅才,都具有独特的个性。从吴起、曹操、卫青、曾国藩、左宗棠等灿如繁星的将帅故事中可以看出,对于将帅的选拔,仅靠条条框框的标尺是不行的,应多种方式选拔和推荐,不拘一格用人才。另一方面,还要把将帅放到实战中磨砺。每一场战争,都是将帅作为主角的角逐舞台,战争的进行,会导致将帅大量地消亡,消耗交战双方的将帅“基数”。与此同时,在战争激烈的对抗中,更多的名将名帅会不断地脱颖而出。
6.情报是战争胜负的“压舱石”
打仗是要命的,战争是杀人的艺术。因而无论战前、战中,甚至是战后相当一段时间内,交战双方都会把己方的一切尽可能保密,并经常释放假情报以迷惑诱骗敌人。战争是蒙着一层迷雾的科学。拨开这层浓厚的迷雾,最有效的手段是:情报!不吝一切手段搞到对手的情报!
战争的浓浓迷雾之下,人们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谁能搞到有效的情报,谁把情报用得更好,战争的迷雾就愈快消散,也就掌握了更多克敌制胜的先决条件。海湾战争、伊拉克战争打响以后,美军依仗其高科技优势,似乎对交战双方的战争进程进行了电视直播,当时国内一些专家一会儿指责美军打得不对,一会儿又痛斥伊拉克应对不当。2022年2月,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特别军事行动,开战不到两个月,又有一些专家评论俄军战略不当、战术方法不对。其实,交战双方的意图和战法怎么会告诉外界?若泄露真实意图,那战争还能按自己的意志进行吗?
克劳塞维茨说:“情报是我们对敌方所了解的全部材料,是我们在战争中一切思想和行动的基础。”准确地掌握敌情,熟知我情,才能正确地部署战争行动。1982年英阿马岛之战中,在双方都采用计算机控制和雷达监视的情况下,阿军一枚价值仅20万美元的“飞鱼”导弹,击沉了英军“谢菲尔德”号导弹驱逐舰。原因是阿空军掌握了英国军舰的相关信息,而英军对对方的武器和战术却知之甚少。
孙子特别重视情报工作,“用间篇”专门论述了战争的侦察情报准备,强调了人力情报对战争胜负的重要性。“故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先知者,……知敌之情者也。”早在土地革命时期,毛主席就提出了“玻璃杯里押宝”的经典论断,并在波谲云诡的战场上经常料敌于先、克敌制胜。毛主席指挥“四渡赤水”的依据来源于可靠的情报,他相信无线电科技,利用当时破译了敌人密码的优势,精准掌握情报,了解敌人动向,从而“四渡赤水”,可谓是游刃有余。
然而,战争双方获取的情报往往杂芜密集,良莠不齐、真假并存,准确性不够可靠,要求指挥员客观判断、审慎辨别,去粗取精、去伪存真。克劳塞维茨说:“战争所依据的四分之三的因素或多或少地被不确定的迷雾包围着。”“任何一个统帅所能确切了解的只是自己一方的情况,对敌人的情况只能根据不确切的情报来了解。因此,他在判断上可能产生错误,从而把自己应该行动的时机误认为是敌人应该行动的时机。”自有战争以来,指挥员就在同各种各样的不确定性打交道,鉴别情报的真假更复杂、更困难。
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战争的迷雾越来越薄,战场也越来越透明。时光推进到21世纪的今天,世界上有了航空情报、空间情报、电子情报等各类科技情报,但是永远改变不了人力情报的作用,也就是“谍报”对战争的影响。孙子曰:“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今天,交战双方很多时候依靠各种电子手段、科技手段,但是没有人力情报,就获取不了战略情报,很多事情就会大打折扣。人们熟悉的美国中央情报局(CIA)、英国军情处、俄罗斯格鲁乌、以色列摩萨德,都把人力情报运用得出神入化。
可见,没有一个庞大、专业、精准的谍报网络,就不可能获取战略情报。机器再发达,科技再先进,但战略情报一定是人力资源搞出来的,是谍报高手们运用智慧从敌方的心脏中掏出来的,因为战略情报不是计算机能推演出来的,只能出自人的大脑。这也从另一方面印证了毛主席讲的,武器再先进,但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人。
有人说,高新技术条件下的战争,战场将会是透明的。非也!在战争中隐真示假、迷惑欺骗、诱敌上当的铁律永不会变!情报与反情报、侦察与反侦察、欺骗与反欺骗在时刻上演,想“看清楚战场上的一切”仍然只是空想。西谚云:“战争中,真相总是第一个阵亡的。”只有在复杂的情况中抽丝剥茧,透过现象抓住本质,洞察敌人的真实意图,才能拨开“迷雾”,牢牢把握战场主动权。
7.战争是科技的“孵化器”
战争是促进人类科学技术创新发展的主要因素之一。
但在翻看中国古代兵书时,我常常纳闷一个问题:兵法中讲义利、讲谋略、讲武德、讲选将、讲爱兵如子的很多,但讲科技发展创新、武器装备进步的很少很少,似乎一直不重视科技进步和武器装备发展。慢慢琢磨才顿开茅塞,中国古代兵书讲谋略、武德居多,来源于几千年来,中国社会的生产力发展不够发达,到二十世纪初期几乎一直处于农耕时代,武器装备从冷兵器到热兵器,几乎没有跨越式进步。中国人最先发明了指南针、火药,并在唐末五代时就最早应用于军事、航海,尤其是火药,历代无数场战争中,新的火器层出不穷,从宋代抛石机投掷的火蒺藜,到西夏出现的管状火铳,再到元末鄱阳湖之战战船上随处可见的碗口铳,火药逐渐成为战争中最重要的武器之一,被称为“军中之利器也,攻守师行皆用之”,可以说,大炮、火枪和罗盘到宋元时代应用已相当成熟,领先世界。然而,由于种种原因,作为火药母国的中国对火药和火炮的研发却一直停滞不前,主要的原因是几千年的农耕文化,中华大地上发生的战争基本上都是陆战,战争形态和作战样式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所以武器迭代更新也没有发生大的演变,也就是说中国人没有把火药等大规模用于战争,反而是用于生产、烟花、祭祀等,是有其内在原因的。为什么中国的烟花技术领先世界?也许就是这个原因。
当指南针、火药西传欧洲,欧洲列国对之进行了突飞猛进的改进,不仅对作战方法本身,而且对其统治和奴役的政治关系及世界历史进程起到了变革作用。以前一直无法攻破的欧洲贵族城堡的石墙、骑士的铠甲都抵挡不住市民的大炮和子弹了。尤其在英国工业革命之后,欧洲人的武器装备有了革命性发展,不仅帮助欧洲人完成了宗教革命,还使得欧洲列强能够疯狂地发动战争推行殖民侵略政策、拓展掠夺海外殖民地。1840年后的近百年,以英国为首的西方强盗更是用利炮坚船撞开中国大门,给中国人民带来了深重灾难,留下一部屈辱的晚清史。
克劳塞维茨说:“暴力用技术和科学的成果装备自己来对付暴力。”战争是科技的“孵化器”和“催化剂”,而科技则通过战争实现飞跃式发展,它们更像是汽车之四轮、飞机之两翼。从战争形态演变与科技进步的历史看,在人类历史的绝大部分时期,战争与科技都是紧密相连、携手并进的,战争成为先进军事技术与新型作战思想联姻的产物。
回顾人类科技史的发展脉络,莫过于一部人类武器的进化史。从金戈铁马的冷兵器时代到枪林弹雨的热兵器时代,从有形的地球自然空间扩展至无形的电磁网络空间和太空、外太空空间,人们都会发现,任何一个时代,任何国家都会最先把最先进的科技成果应用于战争。科技的发展演变着战争形态,改变了作战样式,拓展了作战空间,更左右着战争的主要形式。蒸汽机取代风帆,使海战改变了作战样式;坦克诞生后,短短数年便拉开了“闪击战”的帷幕,电磁技术带给我们的是信息攻防的激烈较量……
战争对科学技术的推动往往是全方位的。一场战争往往影响并决定一个国家、政权以至于一个民族的生死存亡,正因如此,交战双方会最大限度地应用集中性、突破性的新技术、新材料、新手段。为了野外行军,必须要掌握好天文学;为了军令畅通,必须要有最先进的通讯技术;为了激励士气,必须要有最好的后勤保障;为了实施奇袭,必须要有最强的机动能力……不管是工农业生产,还是信息沟通、物资供给,都会成为战争领域不可或缺的方方面面。
战争始终推动着科技的发展进步。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许多人对于研发核武器耿耿于怀,他们认为一旦打开核武器的“潘多拉盒子”,就会把人类赖以生存的地球拽进不可逆转的深渊。其实,根本没有人可以控制人类向前进步、科技向前发展,战争只是加速了知识的更新与技术的发展。当人们见识了核武器带来的恐怖,就能意识到战争并非解决问题的“最优解”。今天,可以看到,人们已经将核威胁转为核威慑,当然核能开出的“花”、结下的“果”,已经转到民用领域;还可以看到,美苏冷战时期的太空竞赛,也成就了现代航空航天技术的飞跃发展。
恩格斯指出,“一旦技术上的进步可以用于军事目的并且已经用于军事目的,它们便立即几乎强制地,而且往往是违反指挥官的意志地引起作战方式上的改变甚至变革”。今天,信息技术的快速发展、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高新技术的快步来临,进一步加剧了战争迷雾,战斗力提升有了新的“增长极”。未来战争是什么样,怎样打,如何制胜,增添了更多的不确定性。但可以确定的是,只要科技在某个方向快速发展,战争就一定会把这种进步吸收进来,哪个国家吸收转化得更快,它的军队就会在未来战争中更具主动性。历史上每一次重大科技创新,都会开启一场新的军事变革,深刻改变战斗力生成模式和作战方式。
科技,已成为影响战争的核心变量之一。
8.经济与战争是一对孪生兄弟
从古至今、从西方到东方,战争的本质向来都是利益冲突。生存斗争,是自然界乃至人类社会的常态。无论是茹毛饮血的原始人,还是西装革履的现代人,食物都是人类最基础的需求。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搏斗一定是从抢夺食物开始的。战争和经济从来就没有分开过,当搏斗规模从“单打”转向“群殴”的时候,经济就成了战争的导火索。无论是国际战争还是国内战争,“战”是手段,是过程,“争”才是目的,利益是争夺和反争夺的目标。
经济和战争互为“发动机”。影响战争胜负的往往是综合国力,特别是经济实力,“钱袋子”和“枪杆子”形影不离,所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说的就是如此。战争不但是军事和政治的竞赛,还是经济的竞赛。在一些历史学家看来,罗斯福和希特勒都将战争视为振兴国家经济的基本手段。就战争与经济的关系而言,不管何时,战争都依赖于经济,经济也为战争提供着作战工具和手段,特别是两个国家势均力敌的时候,谁的“腰包”更厚实,胜利的天平就更倾向于谁,毕竟打成持久战,特别考验经济基础。随着军事技术的发展进步,战争强度不断提高,战争消耗也随之增大,对于经济的依赖自然就越来越大。打仗就是比赛谁能坚持到最后,能坚持到最后,往往就是胜利者。坚持,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看谁的经济实力更能经得起消耗。在当今和未来,想要打赢战争,就必须拥有更强大的经济实力,才能保障战争的胜利。
孙子曰:“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战争的目标虽然是争夺利益,但更需要巨大的经济支撑和物质消耗。战争胜利者通过割地、赔款,对战败的一方进行掠夺,获得巨大的经济利益,反过来促进本国经济发展,进一步刺激战争的扩展延伸。而失败的一方,则会蒙受政治屈辱和经济灾难。看一看两次鸦片战争、中日甲午战争割地赔款的天文数字吧,号称地大物博的“天朝上国”不得不从睡梦中惊醒。所以,聪明的政治家及军事家不会盲目发动战争,因为战争实在是一件太劳民伤财的事情,如果算不好这本“经济账”,不仅获不了利益,甚至还会让一个国家、民族陷入灾难。
经济兴衰与政府强弱密切相关。强力政权为经济拓展提供强大后盾,经贸活动则为政权巩固输送战争营养。经济利益的触角伸展到哪里,军事力量就要伴随到哪里。只有坚船利炮所到之处,经济贸易才得以顺利进行。真理永远在大炮的射程之内,而经济则在导弹的射程之内。经济的触角向哪里拓展,军事威力就要辐射到哪里,只有强有力的“枪杆子”,才能牢牢守住越来越大的“钱袋子”,不然,那些饥饿的强盗和眼馋的蟊贼,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你的“钱袋子”据为己有。
9.当今战争的“变”与“不变”
世界上最大的不变就是变。战争是最具不确定性的领域,自古及今乃至遥远的未来,没有也不可能有一套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战争模式和战法规则,每一场战争都是对以往战争战法的颠覆或者再创新,从而不断推进战争和战法水平的进步。固执地套用他人的战争原则和战法规则,只能把自己变成宋襄公式的蠢货,从而以失败者的身份受到历史的嘲讽。
人类以什么样的方式生产,就以什么样的方式作战。如今,世界已经迈入了智能化、无人化战争阶段,战争形态和作战样式也越来越复杂。但归根结底,“不变”的终究不会变,“变”的时时刻刻都在变化。怎样才能抓住、适应、引导“变”的,从而在“变”中增强主动,把握“不变的”战争规律,设法取得胜利、赢得战争?这是一个军人必须要回答的问题。
战争的本质属性没有变,伴随战争展开的政治斗争反而更加复杂多变。自古以来,战争的政治属性没有变过。毛主席指出,战争本身就是政治性质的行动,从古以来没有不带政治性的战争。回看战争史,不论是在物理空间,还是在认知、网络等无形空间,都是为了夺取国家的意志、组织的观念、人们的心理与思维等主导权,实现“意志强加于对手”,攻心夺志的制胜作用更加凸显。
战争的祸根始终是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变化的则是引发战争和冲突的直接诱因。军事归根结底是对政治的延续,战争的诱因都是从不同政治立场出发,对利益的争夺。引发战争的偶然事件和战争中的意外事件,都能对战争爆发和战争、战局的转折起到关键性或决定性的影响,它们看似偶然或意外,实则跑不出历史必然性的逻辑轨道。1914年6月28日,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在萨拉热窝被刺杀事件引起第一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看似偶然,其实是当时欧洲新老牌帝国为争夺殖民地而形成的复杂政治格局所致。在国际竞争的“丛林法则”之下,“弱肉强食”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依然悬在世人的头顶,战争随时可能爆发。
战争对抗强胜弱败、优胜劣汰的客观规律没有变,变化的是局部和整体优势的优劣转换。战争的结果只能是“强胜弱败、优胜劣汰”,交战双方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创造作战优势,是赢得战争的“不变”追求。古今中外,人们津津乐道的,往往是“以少胜多”“以劣胜优”的传奇战例。实际上,从来没有过绝对以弱胜强的战斗,千百年来始终如此,恰恰都是指挥员对强胜弱败规律的灵活运用,巧妙地将谋略、地利、人和等要素与其他作战要素相互叠加,造成整体弱势下的局部优势,通过累积局部优势达到整体优劣转换,从而达成以弱制强。毛主席是以弱胜强的高明实践者。
不管一方有多少个国家或集团参与搏斗,战争中的两个对立方都是人不会变,变化的是武器装备和技术工具。在影响战争胜负的诸要素里,最集中的表现是人与武器的关系,毛主席指出,武器是战争的重要因素,但不是决定的因素,决定的因素是人不是物。作战力量始终是交战双方最直接、最重要的工具,也是最核心的制胜条件,人永远是作战力量中最活跃的因素,也是最具决定性的因素,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
战争的规律性始终没有变,变化的是战场上如何发挥主观能动性。“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是因为善战者总是能够在不利因素出现之前就能将之消灭于萌芽之中,使敌人无机可乘只能灰溜溜地离去。战争中力争主动、力避被动,不被敌人牵着鼻子走,把胜利的可能变为胜利的现实,并尽一切努力迫使敌人失去主动、居于被动。最为突出的是,要尽可能掌握战略博弈的重要砝码,从而在战场上获得显著优势。
战争的暴力本质不会变,变化的只是暴力的烈度。随着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战争只会变得更加惨烈。投一支标枪只可杀死一个人,一挺机关枪一梭子弹可以杀掉数十上百人,而一枚核弹可以使数百万上千万人口的城市瞬间化为灰烬。如今,核武器、化学武器、网络武器堪称“三大”战略武器,能否主动掌握这些新质力量,力避被未来战争暴力的残酷蹂躏,始终是战争双方博弈的焦点,它反映出的,是国家的整体战争实力。
不管发言表态多么慷慨激昂、壮怀激烈,不管材料辞藻多么华丽动听、朗朗上口,也不管名词概念如何不断地翻新变样,谁离开了实力,就会遭受战争暴力的无情碾压!实力是学出来的,是实干出来的,是练出来的。所谓“甲兵之本,必先于宅田”,归根到底,要想赢得战争,绝离不开一体化的战略支撑,除了科技、经济、战略、人才,更不能忽视国家的意志、资源、凝聚力、动员转化能力等。
总之,在战争这个“最无确定性的王国”里,有“变”与“不变”的侧面,有“能”与“不能”的制约。唯有以未来为导向,仰望星空、脚踏实地,既有跨越历史把握本质的“内力”,又有前瞻未来时代的“洞察”,主动延伸“变”的触角,坚守“不变”铁律,放大“能”的威力,破解“不能”困局,才能撬开胜战之门,照亮制胜之路。
李传训
2023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