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断疾病的“高速公路”

第四章
切断疾病的“高速公路”

在医治别人之前,先问问他是否愿意放弃致他染病的东西。

——希波克拉底,古希腊医师,西方医学奠基人

一个工作日的晚上,我钻进车里,驶离了麦克莱恩医院东南院区整齐的草坪。这个院区有麦克莱恩医院的精神科门诊与住院部,许多家庭把他们深爱的人送来这里,只为了得到最好的精神科护理。白天,我是这家医院的医务主任;晚上,我驱车向北,前往布罗克顿的医院上夜班。那是一座繁忙的市区医院,急诊室里经常发生争吵。它还是那片地区唯一的Ⅲ级创伤中心,我要在这里随时待命。等我在古德撒玛利亚医学中心外停好车的时候,太阳通常恰好落到建筑后方,紫色的天空被巨大的人工方形物体遮挡着。

走进楼里,我会立刻被大型急诊机构的繁忙和喧嚣吞噬。候诊室里挤满了患者,机器的哔哔声此起彼伏地在走廊上回荡。我穿过贴着“仅限内部员工”告示的门,走向计算机站查看夜班工作分配时,身边总会有人拿着病历板、推着轮床匆匆经过。只要登录进我的账号,排着队等待看诊的患者名单就会跳出来。

这天晚上,登录系统后,我看了一下排在名单最前面的女性患者:艾琳,64岁。简短的记录上写着:“胸痛入院。心脏检查阴性。怀疑惊恐发作。”

因胸痛怀疑心脏病发作而赶来急诊是件很常见的事情。如果的确是严重的心脏问题,比如动脉阻塞导致部分心脏缺氧,拖延就诊时间会造成严重后果,患者的生存概率会随时间的流逝飞速下降。因此,医院有一套成熟完整的流程,能让医生用最快的速度完成检查,寻找心脏出现问题的蛛丝马迹。

如果没找到明显的问题,血液和氧气在心脏中的流动正常,心律也健康,医生就会怀疑这与焦虑有关,例如恐慌症。患有恐慌症的人很不好过:常常感到厄运降临、生命即将消逝,胸口会产生可怕的压迫感。被收治入院的第二天,当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艾琳患有实质性心脏问题时,她被放到了我的患者名单中。

走进艾琳的病房时,她正坐在床上,身体笔直,卷曲的红发中夹杂着灰色发丝。她好像的确很紧张,眼睛紧盯着门口,在我走进病房时对我上下打量,焦虑和戒备肉眼可见。

我先用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在床边,接着就开口了。在古德撒玛利亚第一次见病人时我通常都会这样说:“所以……听起来你最近有些压力。”

艾琳的目光立刻柔和了下来,肩膀由于放松微微下沉,她开始吐露心声。

在现在的医疗体系中,大多数时候医生都不想听到患者的故事。医学院的培训让我们以为自己很忙。候诊名单上的名字像罐头中的沙丁鱼一样拥挤,我们不得不赶紧打发这个病人,好继续看下一个。但其实听病人讲述自己的故事并不需要花费很长时间,当病人意识到你准备倾听时,他们讲故事的速度可以像描述身体症状一样快。

艾琳立刻开始倾吐自己的故事。她试图保持平静,但恐慌还是像电流一样穿过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眼泪也流了下来。艾琳坦承,她最近的确有一些压力。她说丈夫突然决定抛下她,去佛罗里达州和另一个女人一起生活。他打包了几个行李箱,装上了艾琳清洗熨烫的衣物,离开了他们共同居住了近半个世纪的家。在一起的日子的确摩擦不断,但艾琳从未想到丈夫会离开。

艾琳15岁时就跟丈夫在一起了。她爱自己的丈夫,想象不出没有他的生活,甚至不知道脱离婚姻关系后自己是谁。还有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艾琳不知道独自居住会是什么状况,因为她从未经历过。这个念头让她的内心充满了恐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她。

“他是两天前离开的。”艾琳说。

我同情地看着她。两天前的心理创伤!昨天早晨,丈夫离开后的第二天,在度过了生命中第一个独自一人的夜晚之后,艾琳因为胸痛独自驾车来到了急诊室。路上,她的身体像风中的树叶一样瑟瑟发抖。

我告诉艾琳,这个灾难性事件可能是胸痛的诱因,但她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她不能理解,或者不会承认,情绪状态与身体症状有关。她出生于一个保守的家庭,成长时从来没有被教导过如何思考或处理自己的心理感受。艾琳确信是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心脏生病了。

检查结果没有任何异常,医生让艾琳出院了。我告诉艾琳应该去看心理治疗师。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不处理好这种严重的情感创伤,同样的问题还会再次出现。艾琳点点头,但是我看得出来,她不会听我的劝告。

一个月后,艾琳又回到了急诊室。她出现了和之前一样的症状,胸痛,呼吸急促。但是这次,她被诊断为新发心房颤动。

心房颤动,或称房颤,是一种心脏上部腔室肌纤维不规则跳动抽搐导致的心律不齐,非常危险。心脏正常跳动时,血液能够有效地泵至身体各个部位,但房颤发生时,血液可能会在心腔中停留过久,造成血栓,而血栓可能堵塞动脉,引起中风。房颤通常由甲状腺激素分泌过多或心脏电信号异常传导引起。经过一系列检测后,医生给艾琳开出了血液稀释剂(华法林)和稳定心率的药物(氟卡尼),这两种药都可以降低艾琳中风、心脏病发作和心力衰竭的风险。

与不治疗相比,服药的确能够增加艾琳的安全系数,但是这些药物本身也具有危险性,存在各种不良反应,还会与其他药物相互作用。华法林会导致出血性并发症,可能危及艾琳的生命,她需要定期抽血检查。而氟卡尼这种药本身就有导致头晕、心脏电信号传导异常的风险。

在未来的日子里,艾琳需要终身服用这些药物或者其他类似药物,必须忍耐并合理控制药物引起的不良反应。但是,从标准医疗的角度来看,医生的工作到这里已经圆满完成了。我们的医疗系统并不负责探查症状之下隐藏的更深层诱因,甚至都不会有人真正思考深层诱因是否存在。

上一章已经提到,大多数时候,我们的医疗策略是“抓紧治疗,及早出院”。举例来说,如果患者胸痛,那么医生会评估胸痛是否由心脏问题引起;如果是心脏病发作,我们会评估严重程度,然后尝试着开出一两种药物。我们不会询问患者的生活中发生过什么,也不会帮助患者(也是帮助我们自己)去了解当前身体状态与生活习惯、饮食或压力水平之间的关系。

短期来看治疗症状并没有错,这是见效最快、效果最好、最能减轻患者痛苦的方法,通常都能控制病情,帮患者争取到更多时间。我也常常会开处方帮助患者减轻能直接造成痛苦的症状。好像不管原因到底是什么,只要治疗了表面问题,医生们就放心了。但是,我们不能永远裹足不前。在某个时刻,必须越过表面症状,直探疾病的根源。其实在当今世界,大部分顶级的健康杀手——心肺问题、糖尿病、癌症、抑郁症、关节炎和免疫系统的严重疾病,都有着相同的根源:慢性炎症。

丈夫的离开和婚姻的破裂是不是艾琳心脏问题的诱因?她是不是患上了“心碎综合征”?很有可能。我怀疑炎症已经悄无声息地在艾琳身体里潜伏了许多年,让艾琳处在疾病的边缘,当遇到巨大压力或其他诱因时,改变艾琳命运的疾病就爆发了。

绘制杀手路线图

医生通常只专精于细节而非全局。在医学院时,我们会选择专攻某些身体部位,然后成为心脏病专家、消化系统专家、神经科专家、精神病学专家等。大部分研究基金会和宣传机构也是如此——美国心脏协会、美国癌症协会、美国精神医学学会……这些机构围绕着特定的疾病过程或特定的身体部位而设立,却没有考虑活生生的人每时每刻都是作为整体在运转的。这就是为什么慢性炎症,这种绝大多数常见病和致死疾病的罪魁祸首,在医生诊断的雷达下潜行了这么久,却很难被发现。拉高视角俯瞰整张地图,你就会发现,慢性炎症就像一条笔直通向最致命疾病的高速公路。但是,你遇到过几位帮助你减轻慢性炎症、哪怕仅仅是提及此事的医生呢?

在美国,所谓的生活方式病(癌症、心脏病、中风、肺病和糖尿病)是致人失能和死亡的主要原因,其医疗花费占到了全部医保支出的75%。这五种疾病导致的死亡占到了美国死亡人数的三分之二,其他发达国家的数字也大致如此。从全世界范围来看,2015年27%的死亡是由心脏病和中风引起的,因糖尿病死亡的人数与2000年相比增加了近60%,痴呆症导致的死亡数也在2000年到2015年间翻倍了。[1]世界卫生组织在2017年宣布抑郁症已经成为世界范围内致病与致残的主要原因之一。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估计,全球有超过3亿人患有抑郁症,这意味着2005至2015年间抑郁症的患病率增加了18%以上。抑郁症患者的免疫系统功能较弱,总体来看,他们更易患病、更难康复。[2]

生活方式病和抑郁症正在全球范围内成为健康破坏者。它们带来痛苦、带走金钱,发生比例还在上升。显然,人类需要做出改变了。大多数人在患上这些疾病时都无法康复。有些人能学会带病生存,通过服药控制疾病;但是大多数情况下,患者会丧失生活质量或生活能力,还常常会因病过早离世。

上面的统计数字着实惊人。如果某种疾病有如此惊人的死亡率,那么我们应该像对付天花、脊髓灰质炎和肺结核一样,对其宣战,并把它打败。但是生活方式病一直存在,还变得越来越普遍、越来越严重,致死率也越来越高。这是为什么?其背后棘手的问题是,大多数情况下,生活方式病源于文化和社会日常运转的根本方式:我们吃什么、怎么吃、住哪里、怎么生活、有什么样的想法和感受。也就是说,它扎根于我们的价值体系,取决于我们怎样定义成功与幸福。这些都是药物无法触及的东西。

对于这种发源于炎症的生活方式病,医学已经在手术、药物治疗和技术方面取得了惊人的突破,可以在疾病严重威胁生命时减轻患者的痛苦,拯救患者的生命。当血管无法让足够的血液通过时,可以放入心脏支架;当一个人因糖尿病性酮症酸中毒陷入昏迷状态时,可以降低血糖。医生们还可以出色地应对其他各种危机。但是,正如第二章中所说的那样,想真正预防和治愈疾病,就要在悬崖顶上放好护栏,而不是让救护车在崖下排好队。我们要改变的还有很多。慢性炎症来自我们如何思考、如何感受、如何生活。

炎症本身并不是恶魔,相反,急性炎症是必不可少的救命功能。伤口或感染处的红肿是不同种类的高度专业化细胞被送往“案发现场”的标志。这是一种高强度的精准反应,细胞会在那里进行有效的清理、凝血和修复作业。如果没有急性炎症,有害细菌和其他入侵者会在人体内蔓延,让人体无法痊愈,最终导致死亡。

急性炎症通常会在数小时、最多三天内消退。[3]当炎症反应的持续时间超出正常情况并导致组织损伤时,事情就麻烦了。[4]这就是炎症产生却不再消退的转折点。当炎症从急性转为慢性,它就有可能成为常态,持续侵蚀并破坏免疫系统,导致细胞和身体的衰弱。不断的牵扯损耗会为疾病的扎根生长准备好土壤。

举例来说,在上一章我们讨论了糖的成瘾性及其与癌症和感染的潜在关联。糖也会为慢性炎症创造条件。想象一下糖进入血液时的样子:从微观层面看,糖是透明的晶体,四周有着锋利的边缘,当它被不断摄入、滤进血液时,这些几何形状的小颗粒会在静脉中奔腾弹跳、撞来撞去,在动脉和毛细血管壁的内皮组织上割出微小的切口。内皮组织是血管内表面的单细胞层衬里,存在于所有血管中。内皮组织损伤是动脉粥样硬化和心血管疾病最早期的可识别征兆。[5]

我们已经知道,免疫系统会派遣修复细胞尽快修复伤口,所以你会觉得这点小损伤没什么大不了。但如果损伤和修复的过程不断循环往复,随着时间的流逝,血管就会变硬、变粗,柔韧性也会降低,就像体表的疤痕组织一样。这些损伤又修复的部位更容易聚积斑块,导致动静脉变得狭窄,血液和其中的营养物质更难被送达全身。如果你的饮食中隐藏了太多糖分或精制碳水,那么体内的葡萄糖水平可能会趋于平稳,但损伤依然会积累。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葡萄糖就像缓慢滴水的水龙头,几十年源源不断的滴淌会引起血管的持续损伤。不仅仅是糖和精制碳水,有些食物中的化学添加剂也会导致同样的炎症反应和损伤修复循环。

并不只有饮食会导致炎症的发生,压力也可能诱发慢性炎症。面对压力时,大脑会向血液中释放皮质醇和去甲肾上腺素,它们的长期积累也会导致上述问题。[6]不管是来源于饮食中的糖或其他毒素,还是来源于身体的应激反应,炎症总是像无人发觉的野火,从来不会熊熊燃起,而是紧贴着地面,让低矮的火舌席卷过树木和草丛,破坏着一切。这就是慢性炎症下的身体。只需要一点火花,野火将变成疾病的烈焰。

有一百种方法能按下慢性炎症的启动按钮,但是当慢性炎症已经发生,让它停下却没那么容易。我所研究过的案例表明,不管是通过意外、直觉还是试错,有些人已经找到了慢性炎症的关闭键,并且按下了它,从源头上消灭了疾病。这就像在院子里除草,用割草机一遍又一遍地清理并不是解决之道,斩草终需除根。

摆脱终身监禁

我面前摆着一张照片,是健康的朱尼珀·斯坦。那时她30多岁,但看上去只有20岁出头。她坐在自家后院的秋千上,身边是丈夫和女儿,蹒跚学步的儿子微笑着坐在她腿上,被她的双臂环抱。在夕阳的映衬下,朱尼珀浑身散发着安详的气息和生命的活力。摄影师捕捉到了她的笑容,灿烂而真诚。

这张照片摄于1989年。它本不可能存在,至少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展现着一位坚强、健康、充满活力、有了两个孩子的女人。但是它被放在装着朱尼珀病例档案的文件夹里,出现在了我眼前。我取下照片端详着,又一次感叹这个场景有多不可思议——它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

拍下这张照片的7年之前,朱尼珀被确诊患上一种会不断恶化且无法治愈的自身免疫性疾病。这场病本可能摧毁她生活中的一切:健康,自由行走的能力,憧憬中的家庭……朱尼珀的生活就像一本书,书页按部就班地翻动着:长大,做好学生,上大学,结婚,工作……可是某天书页一翻,下一章的名字竟然叫作疾病。然而,朱尼珀把这章撕掉,重写了故事。

朱尼珀在纽约州的布鲁克林和长岛长大。她的童年正值战后繁荣时期,全国各地的房子齐刷刷地冒了出来。朱尼珀与父母和两位兄弟一起生活,家庭稳定,大家彼此相爱。晚上,他们会一起吃饭,是那个时代典型的美国饮食:肉、淀粉、罐装蔬菜。朱尼珀读书用功,成绩优异。

“没有心理创伤,没有狗血故事。我的童年很普通,很平常。”朱尼珀这样描述。

很少有人会想到特意关注自己的健康,这不是大家经常讨论或追求的东西。一个人如果生病了,就会去找医生,拿一份抗生素或者咳嗽糖浆,仅此而已。朱尼珀平时不太运动,对自己的身体也不甚了解。除非有什么症状,否则她一般不会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当然通常也没什么症状。朱尼珀觉得身体就是交通工具,载着自己四处活动,身体也是精神的住所,而精神才定义了真正的她。总而言之,朱尼珀从没有仔细思考过身体这件事。

读大学的时候,朱尼珀去了纽约上州。那里紧挨着雾气缭绕的奥内达加湖,草木葱茏,雪城大学的校园就坐落在城市中央。每到周末,许多人都会去参加体育活动,但是朱尼珀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学习。朱尼珀主修会计学,成绩很好。她遇到了一个开朗爱笑的黑发男生,也是会计学专业的学生,和她一样胸有抱负。不久之后,两个人毕业,结婚,搬去了费城。丈夫去攻读法学院,朱尼珀则开始了注册会计师的工作,整天坐在办公桌前,研究财务报表,准备税务文件,将数字整理成电子表格。住处附近的街区绿树成荫,朱尼珀有时会在外面散散步。

不久之后,朱尼珀开始被背痛困扰。一坐在办公桌前,她就感觉下背部到臀部的位置紧绷着,不时作痛。为了摆脱这种感觉,朱尼珀会往前坐一坐,或者站起来泡杯茶。有时候,骨盆后部靠下的位置会有一阵尖锐的刺痛,就像有东西敲打着神经一样,让朱尼珀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但过一会儿疼痛就消失了。

起初,情况还不是特别糟。疼痛时隐时现,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就是挺烦人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朱尼珀都没在意这件事。她只有24岁,而背痛这种事情听起来像老年人才会遇到的问题。朱尼珀去看了医生,但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出了毛病,还觉得自己有点犯傻。医生们也找不准背痛的原因,并且似乎也不太感兴趣。有一位医生坚持认为这是心理问题导致的,另一位则认为朱尼珀的两条腿不一样长。后来,朱尼珀决定就继续这样生活,不再看医生了。她还年轻,疼痛会消失的。也许过了这一段时间就好了,一定是这样的。

况且,朱尼珀也没有时间想这件事。她和丈夫的职业生涯刚过起步阶段,进入了快速发展期。丈夫从法学院毕业了,朱尼珀也在一家国际控股公司找到了新工作。这家公司在全球都有投资,当时其加利福尼亚州的子公司有一个级别更高、责任更大的岗位虚席以待,朱尼珀抓住了这个机会。24岁,朱尼珀就成为税务总监,这是对她专业性的认可。尽管这份责任对于朱尼珀这样的年轻人来说过于重大,但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朱尼珀和丈夫横穿整个美国,搬到了旧金山。这座美丽的城市被海湾飘来的浓雾笼罩着,坚韧而充满活力。大部分时间两个人都在工作。为了创业,朱尼珀的丈夫加入了洛杉矶一家为娱乐行业客户提供服务的企业管理公司,开始在洛杉矶和旧金山之间往返。朱尼珀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把绝大多数时间都投入到工作中。那段时间一件事情接着一件事情,让人应接不暇,却又无比兴奋。

然而,朱尼珀的病情也像她的事业一样在加速发展。还在费城时的那种背部疼痛和骨盆深处时有时无的尖锐掐痛再次爆发了。这次疼痛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严重。

早上起床时,朱尼珀感到身体僵硬,很难动弹。她不得不起得更早,好在上班前有充足的时间泡个热水澡,让关节放松软化下来,减轻一点穿衣服、吃早餐和开车时的痛苦。没错,开车也变得越来越痛苦,路上的一个颠簸就可能引起电击般的疼痛。那疼痛来自骨盆内部、尾骨下方,会在一瞬间穿过身体,好像一股温热的液流一般,令人有些反胃。再后来,连睡梦里的一个翻身都能让朱尼珀尖叫着醒来,一个没有准备的喷嚏也会让她疼到浑身发抖。

为了工作,朱尼珀通常要朝九晚六地坐在办公桌前,有时候会持续到更晚。她向大部分同事隐瞒住了自己快速恶化的身体状况,但这越来越难了。

她说:“每次从桌边站起来,我都得重新理顺身体,回忆如何动作才能让它重新运转。前几步总是很僵硬很别扭,但是一旦开始走动就会好一些。”

朱尼珀开始靠着墙走路,小心地把身体摆在椅子的恰当位置来避免剧痛,从桌边站起来变成了一件苦事。曾经的小困扰已经全面侵入了日常生活,如何熬过、避免和控制身上难以想象的疼痛成了朱尼珀清醒时关心的主要问题。她一次又一次地看医生,从一位专家到另一位专家。每次看诊后她会对自己说一句:“好吧,还有哪位医生没看?”然后从医生名单上剔除已经看过的医生,转向下一位专家。

终于,朱尼珀到了剧痛难忍的地步。医生担心她得了骨癌,让她去做骨扫描。扫描检查那天,朱尼珀穿上了医院的长袍,等着护士把一种微量放射性物质注入静脉,而后躺上了检查床。降温纸在她身下哗啦作响,朱尼珀静静地躺着,期待身体上方的高科技扫描摄像头找到答案。

在骨扫描过程中,进入静脉的放射性药物会先扩散至全身,再聚集到正在进行损伤修复的部位。健康人的影像上会出现零星斑点,这是正常现象,并不表示存在任何问题;但是对于骨癌患者来说,癌细胞的生长和复制会造成更大损伤和更大规模的身体修复尝试,因此,放射性药物就会涌向修复发生的位置,像一串圣诞灯一样点亮肿瘤。

朱尼珀没有任何肿瘤——她的骨头是暗色的,十分健康,没有任何修复的迹象。但有一个地方出现了异常,扫描显示朱尼珀的骶骨部位(包括骨盆、尾骨和下脊柱)被点亮了。朱尼珀没有得癌症,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她的身体疯狂地想要修复那里的什么东西。可这是为什么?这件事十分不对劲。朱尼珀的医生推荐她去看一位风湿病专家,也是自身免疫性疾病的专家,他可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https://www.daowen.com)

罗德尼·布鲁斯通医生是美国顶级的风湿病学家之一,常驻洛杉矶。为了这次会面,朱尼珀和丈夫一起从旧金山飞来了。朱尼珀需要进行MRI检测,通过放射成像显示已有的损伤。但是在进行MRI之前,在让朱尼珀躺上检查台、活动她的关节之前,布鲁斯通医生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确定的答案。这个诊断绝不会错,因为他已经见过太多次了:强直性脊柱炎。这是一种破坏性的关节炎,随着疾病的恶化,朱尼珀骨盆部位的骨头和关节会融合在一起,然后是她的脊椎。

布鲁斯通医生告诉朱尼珀,她的身体会变得越来越僵硬,活动能力会越来越差。她的脊椎会钙化并向内卷曲,骶髂关节会变成一整块钙化的骨头。强直性关节炎也被称为“竹节状脊柱”,因为疾病发展到后来,患者的脊柱就会变成竹节的样子。它将不再是实现身体弯曲活动的一系列精巧相接的骨头,而会变成一整块长骨;椎骨之间的空隙会被乱七八糟地塞满,在X光图像上,看起来就像一根厚而光滑的竹茎。

朱尼珀和丈夫坐在医生宽大的桌子对面,努力理解着这些话的意思,备受冲击。布鲁斯通医生推荐了一些可以减缓疾病发展速度的药物,但同时也告诫他们:这种病是无法治愈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布鲁斯通医生说:“如果你们打算要孩子,那最好现在就要。”

当免疫系统成为最大的敌人

就像之前关于糖的案例一样,某种东西触发了朱尼珀身体的损伤修复机制。不同的是,在朱尼珀的案例中,我们不知道身体为什么会伤害自己。令人沮丧的是,在已知的大概100种自身免疫性疾病中,大部分疾病的诱因尚未明朗。自身免疫性疾病可能存在于基因编码中,被携带一生,或者由环境毒素、蚊虫叮咬、怀孕、食物过敏等因素诱发,还可能被其他什么共患疾病引发。但是,医生几乎找不到疾病的具体原因。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朱尼珀的免疫系统坚信体内有敌人存在,并向骶骨部位派出了大量修复细胞。在那里,蜂拥而至的细胞开始努力修理不需要被修复的东西。这一过程中,新骨骼的基质逐渐成形,到处都是无所事事的“防御和修复”细胞,整个部位就发炎了。

确诊时,朱尼珀已经历了数年的恶性炎症循环。她的身体一直在拼命修复没有被损坏的东西,这让骨盆受到了不可逆转的伤害。由于免疫细胞在无意间生产着新的骨骼,两侧骨盆已经被像疤痕组织一样的厚条纹包裹住了。一旦骨盆完全骨化,混乱的免疫反应就会向上迁移到骶髂关节,进入脊柱。大部分强直性脊柱炎患者的脊柱曲度最终会被冻结。而且由于肋骨也会变得僵硬,病人常常呼吸困难。有的药可以给朱尼珀骨盆区域的炎症降降火,但不能完全消除炎症,甚至没有办法真正明显降低病情的发展速度。强直性脊柱炎没有治愈的方法,所有的治疗手段都只是争取一点时间而已。

最令人沮丧的是,在面对强直性脊柱炎这样的疾病时,医生可以告诉朱尼珀免疫细胞在做什么——用伤害的方式试图帮助她——却不能告诉朱尼珀这些细胞为什么这样做。是什么促使免疫系统的军队摆好阵型开始攻击它们曾起誓要保护的东西?高度智能的人体系统是如何偏离轨道的呢?

自身免疫性疾病与炎症密不可分。根据美国自身免疫相关疾病协会的统计,我们现在已经发现了100多种自身免疫性疾病,[7]它们被统一归类为“炎症性”疾病(导致人躯体或大脑反复发炎的一类疾病)。慢性炎症通常会为自身免疫性疾病铺平道路,疾病又会加重炎症:它为炎症送去燃料,让炎症的暗火蔓延全身,让健康的种子无法生根发芽。

这并不是自身免疫性疾病的独有特征。你能想到的几乎所有疾病都是如此,朱尼珀的境遇每天都会在医生办公室上演。在最致命的疾病到来前,身体里通常会爆发大范围的炎症。许多研究表明,血液中的炎症标志物会在疾病发作前增加。C反应蛋白(C-reactive protein,简称CRP)是一种敏感的炎症生物学标志物,当身体产生炎症时,肝脏就会合成CRP。研究发现,在高血压[8]、心脏病[9]、糖尿病(1型和2型)、自身免疫性疾病,甚至多种癌症[10]爆发前CRP都会维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在所有这些观测中,CRP的升高都早于其他疾病标志物(比如血糖水平或血压)的升高。还有研究表明,在疾病前期CRP水平尚未上升时,已经能观测到其他炎症标志物水平的上升了。

不幸的是,即使检查表明CRP水平偏高,也只能说明炎症的存在,而并不能找出是什么导致了炎症。但CRP仍然是一个有着无穷潜力的有效工具,它是一个预警者,不停叫嚷着:“这里的条件适合疾病的发生。”

艾琳的故事已经告诉我们,慢性压力与炎症之间的联系不可忽视。家庭医生接收的病例中80%都与压力有关,[11]但绝大多数医生受到的训练都让他们专注于疾病症状和药物治疗。多项研究显示,半数的门诊病例都没有明显的生理异常。慢性压力会显著增加冠心病以及其他多种疾病的风险,并且有充分的证据表明,一次情绪失控就可能导致冠心病发作。[12]目前,医学界仍不完全了解从压力到炎症再到疾病的生物学机制,[13]但已经知道这一过程并不罕见,这条高速路上交通繁忙。与此同时,从绝症中康复的人们似乎找到了一条离开高速路的匝道,然后他们选择掉头,驶向了相反的方向。

不加控制的慢性压力会逐渐削弱免疫系统,就像持续不断的波浪打磨掉岩石的棱角一样。焦虑让应激激素经年累月地渗入血管,这种身体内部的因素也能像食物过敏或环境毒素一样诱发免疫反应,甚至有可能诱发相当严重的免疫反应。许多研究显示,绝大多数(比率高达80%)自身免疫性疾病患者在第一次症状发作前都经历了与朱尼珀类似的“不常见情感压力”。[14]

就像炎症一样,应激激素本身并不是坏东西,而是健康和生存的必需品。面对压力时,身体会产生大量激素、神经递质以及神经肽,这些物质会通过复杂的化学反应协同行动。其中,激素的主要成分是皮质醇,它是战斗或逃跑反应的重要一环,能够调节许多人体功能,包括血流和消化等,帮助人类战胜危险或逃离威胁。就像急性炎症一样,大量皮质醇被释放进血液应该是短暂、偶发的事件——我们的身体并不是为持续的战斗或逃跑状态而设计的。因此,当长期处于战斗或逃跑状态(生活在现代社会的真实写照)时,我们的身体就被置于它难以应对的化学环境中。

健康水平的皮质醇对人体有益,它能调节血糖,甚至减轻身体的炎症反应。但是当皮质醇不再被按需释放,而是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流淌在静脉中时,问题就出现了。身体组织会适应这种持续高水平皮质醇的新模式,导致皮质醇对身体的调节能力下降,也就是说,免疫系统的细胞对皮质醇不再敏感。[15]这就好像按下了一个静音按钮,身体从此再也听不见皮质醇的指令。继而,免疫系统陷入了迷茫与混乱,也会反应过度,开始攻击人体自身的健康组织。

还有一项惊人的研究发现,慢性压力会改变免疫细胞的功能和行为。在这项研究中,实验人员先后评估了小鼠和人身上的慢性压力对免疫系统的影响,发现二者的结果是一致的:经过长时间的压力暴露后,压力实验组的个体中,血液循环里免疫细胞的数量达到了无压力对照组的4倍。而在这个庞大的免疫细胞群中,很大一部分细胞都处在“促炎”状态——这意味着长期压力已经改变了免疫细胞的基因表达,这些细胞更容易引发炎症。[16]基本上,这些细胞已被重新编程为炎症诱发细胞,它们将带着这项任务继续在体内狂奔。

免疫系统是我们对抗疾病的最强大工具。但与所有工具一样,它必须被正确运用才能发挥修复作用,而不是造成更大伤害。无论面对哪种疾病,消除炎症才是让免疫系统正常工作、找到更多治愈途径的关键。但想要扑灭炎症之火可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似乎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这场大火的燃料——吃的食物、接触的毒素和污染物、想法、感受……而每个人扔进火里的东西又各不相同。那么,我们要如何停止给这场大火助燃,又该从哪里找到可以永久扑灭大火的冷水呢?

首先,我们需要与身体沟通。那些从绝症中康复的人都进行过许多尝试,才最终找到了能让自己逐渐恢复健康的生活方式。在上一章关于饮食的内容中,我们看到有些人确实能够立刻找到新的饮食方案并坚持下去,但大多数人需要一段时间的反复试验才能找到让自己更健康、更愉悦、更有活力的饮食方式。世界上没有唯一的抗炎症处方,但是,有一些通用的方法能够帮助大部分人消除炎症反应、恢复免疫功能。

一个好办法是从更基础的改变开始:向营养密度更高的饮食倾斜(一般来说这类食物更抗炎症),逐渐放弃加工食品和糖,并开始寻找自己的压力诱发因素。要注意,引发压力的因素可能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你可以回忆一下,什么时候会感到焦虑或有压力?经常因为什么感到负担过重、疲惫不堪或手足无措?一旦找到那个爆发点,你就能有针对性地采取行动:可以改变一种习惯,让同事在某个特定领域提供更多支持,或者干脆放弃一些现在难以承担的责任。

但有些时候,为了消除不必要的压力、优先保障健康,我们必须做出极大改变。朱尼珀最终彻底改变了自己的生活理念与生活方式,这些改变帮助她重启了免疫系统,开启了抗炎症模式。

再论免疫系统

朱尼珀和丈夫采纳了布鲁斯通医生的建议,开始尝试要一个孩子,因为他们害怕不能再拥有完整的家庭。

从第一次因背痛入院到最终确诊已经过去了两年多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朱尼珀的病情恶化迅速,她不得不扶着墙壁在公司大厅里蹒跚,在痛苦的迷宫里小心而缓慢地挪动。但只有在机场必须快速长距离移动时,朱尼珀才允许自己坐上轮椅。她隐约知道,一旦开始频繁使用轮椅,她就会觉得自己“病了”,然后将永远无法摆脱。

朱尼珀并不是在逃避现实。她知道自己病了,但拒绝接受终生与疾病、疼痛和能力限制为伴。

她说:“我接受这个诊断,但我不接受预后。”

得知诊断后,朱尼珀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照布鲁斯通医生的处方购买了萘普生。萘普生是一种非甾体抗炎药,能够控制强直性脊柱炎的症状。但朱尼珀不想长期服用这种药物,她知道萘普生的不良反应,担心药物治疗带来的心理麻痹会让疾病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破坏骨头。朱尼珀认为萘普生这样的药物只能用于临时、短暂地缓解痛苦,好让她有时间想清楚下一步要怎么做。服药几天后,疼痛就开始消退了。朱尼珀这才意识到疼痛曾经如同巨浪一般吞噬了她。

“药物给了我喘息之机。知道还可以选择这种疗法,我也镇静了许多。”朱尼珀说。

布鲁斯通医生还给朱尼珀提供了一份有助于缓解疼痛的锻炼建议。朱尼珀看了一遍,想:这是给80岁老太太用的。她决定尝试另一种方法。

朱尼珀不是一个很关注身材的人,也不爱运动。但是现在,她意识到自己忽视了身体的重要信号。与此同时,服药后的麻木与压抑感让朱尼珀感觉自己与身体脱节了,因此她选择去参加人生中第一堂瑜伽课。朱尼珀知道瑜伽的重点就是拉伸和增强柔韧性,她想:如果不断移动和拉伸骨节,强直性脊柱炎是不是就没有那么容易把脊椎上的一节节骨头融合到一起?

上完第一堂瑜伽课,朱尼珀更难受了。站着疼,坐着疼,动起来也疼,疼痛好像火焰一样舔舐着她的后背,灼热感让她头晕恶心。但是朱尼珀决定第二天继续。瑜伽并不在医生给的锻炼清单上,可直觉告诉朱尼珀,她应该去做这件事。她已经想象着瑜伽体式破坏了钙化层,让骨头摆脱了钳制束缚。第二天的课堂上,当朱尼珀忍着疼痛慢慢把自己挪进新体式的时候,她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自己希望看到的画面:厚厚的钙化物像石膏一样破碎掉落,关节重新变得顺滑,骨头灵活地转动,就像健康时一样。

朱尼珀明白萘普生没办法治好她,但她非常疑惑:这不是抗炎症药吗?强直性脊柱炎不是炎症性疾病吗?为什么药物治不好她体内不断生出的炎症?

答案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种抗炎药能够显著抑制全身性慢性炎症。萘普生在尝试堵住一条炎症通路,但身体中还有其他炎症通路。这就好比在一条路上放置路障的同时,还有其他五条道路通向同一终点。

大概一个月后,朱尼珀觉得药物干扰了她与身体之间的交流,就停止继续服药了。但是药物的确拉了她一把,为她提供了一把梯子,让朱尼珀逃出了无尽的痛苦迷雾,回想起了生活还没这么糟糕时的感觉。

朱尼珀开始每天练习瑜伽。上课很辛苦,每节课都要经历一遍同样的折磨。朱尼珀感觉自己就像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斯,第一天爬上一座山,第二天又要回到山脚重来一遍。但是慢慢地,朱尼珀感觉不太一样了。有一天好像轻松了点,似乎可以从半山腰开始爬了。又有一天,攀登的起点又上升了几步。尽管进展缓慢,但毕竟还有进展。

朱尼珀注意到,自己的躯体活动范围增加了,瑜伽体式可以做得更加到位。课程之外,她的行动也轻松了些,走路时不再需要紧靠着墙壁。并且,穿过骨盆的电击般疼痛开始消退,她再也不会从睡梦中疼醒。

接下来是一个好消息:朱尼珀怀孕了。

几个月过去,朱尼珀感觉好多了。在怀孕的大部分时间里,疼痛暂时消失了。事实上,孕期激素确实可能对某些自身免疫性疾病产生积极影响,比如缓解疾病症状,甚至能够减缓疾病的发展。[17]

在第28周时,朱尼珀出现早产征兆,被勒令卧床休息,要在床上躺一个多月。从紧张繁忙的工作中请假时,朱尼珀没动自己的桌子,电脑前依旧摆着相框,羊毛衫也披在椅子的靠背上。然而她后来再没回去。足月的时候,医生终于解除了卧床限制。为了尽快分娩,朱尼珀开始在旧金山起伏的丘陵间散步,坚持了两个星期。1982年2月,朱尼珀的女儿塞雷娜出生了,是一个非常健康的宝宝。

分娩后的几周内,随着孕期荷尔蒙的消退,疼痛又回来了。坐在女儿房间里的摇篮椅上喂奶时,朱尼珀感觉骨盆深处又开始跳跃起折磨人的电火花。她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同时完成所有的事情——全职工作,照顾宝宝,练习瑜伽。因此,朱尼珀辞掉工作,和丈夫搬到了洛杉矶,大胆地创立了他们自己的公司。新公司有很多工作,也有很大压力,但至少朱尼珀可以掌控自己的日程安排,优先保证瑜伽练习的时间——她确信这是强直性脊柱炎治疗的关键。

受到眼前成绩的鼓舞,为了加快康复的速度,朱尼珀开始寻找提升瑜伽练习效果的方法。就像其他从绝症中幸存的患者一样,朱尼珀首先改变了饮食。她没有遵循任何一种特别的饮食计划,而是观察到,有些食物能让她在瑜伽课堂上更舒适、更有力、更轻盈、更精力充沛,而另一些食物会让她的身体更沉重、更拖沓。她发现自己迅速转向以素食为主的饮食了。

后来,朱尼珀开始接触罗尔芬按摩健身法。它类似按摩,但更加深入。这种方法的目标是重塑身体的结缔组织——将关节联结在一起的筋膜和韧带。朱尼珀尝试了几位不同罗尔芬治疗师的疗程,但是感觉互相之间有所冲突,治疗下来没有得到很大的帮助。这几位治疗师的手法很好,可似乎缺乏对人体的洞察力,不明白不同的客户可能有不同的需求。后来,朱尼珀找到了马克。马克经验丰富,曾直接师从罗尔芬按摩健身法的创始人艾达·罗尔芬。马克和其他治疗师不同,他有朱尼珀在寻找的那种洞察力和理解力,因而取得了朱尼珀的信任。马克说,他会在脑海中描绘出自己想在筋膜上完成的工作,然后用手、指关节和手肘揉开粘连,疏通阻塞。朱尼珀觉得马克的头脑和手法能够清除“黏合点”,让她从多重层面上进一步恢复。

自从接受了马克的罗尔芬治疗,朱尼珀保持瑜伽体式的时间变长了,包括伸展动作在内的很多动作都更加到位。考虑到热量能够暖化关节和韧带,实现更大的活动幅度,朱尼珀又开始尝试热瑜伽:既然热水澡可以缓解阵阵疼痛,热瑜伽似乎也该有类似的效果。起初,朱尼珀只是不断重复练习26种热瑜伽体式,当掌握了这些体式后,她又想学习更多。朱尼珀觉得,要遏制不断恶化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就不能原地踏步,而是需要在练习中不断进步。

在随后的数年中,为了适应身体需求的变化,保持恢复的节奏,朱尼珀又尝试了许多种不同的瑜伽。随着罗尔芬疗程的深入,朱尼珀做起瑜伽来愈发得心应手,疼痛也减轻了。变化不仅仅出现在疗程中,抱起小朋友、坐在桌前、外出散步……任何时候朱尼珀都能感受到这种变化。朱尼珀学会了在微量用药的同时,用罗尔芬健身法和瑜伽来改造自己的身体与免疫系统,让自身免疫性疾病失去存活的土壤。但要完全摆脱这种疾病,要做得还有很多。

与之前担任全球最大货运公司税务主管时相比,跟丈夫一起经营公司让朱尼珀有了更加弹性的工作时间。开公司固然辛苦,但朱尼珀是自己的老板,管理自己的时间,她喜欢这种掌控感。然而一切都有代价。朱尼珀的丈夫为许多好莱坞的人管理财务,这些人期望公司可以提供每天24小时、每周7天的服务。朱尼珀说:“和别人的公司比起来,我们还像个小孩子。”为了和区域内的成熟企业竞争,朱尼珀和丈夫必须带着双倍的热忱,付出双倍的努力。

朱尼珀这样描述自己的工作:“我们可能在凌晨两点爬起来接电话,电话可能来自一个摇滚明星客户,他可能说:‘我刚对我妻子发火了,然后我把一个蒂芙尼台灯扔到了房间那头。台灯投保了吗?’”

最终,朱尼珀意识到,如果她真的想痊愈,就要重新考虑自己的生活安排。夫妇两人卖掉公司,搬到了圣地亚哥。在那里,他们把重心放在了自己的幸福和孩子们身上。丈夫成为圣地亚哥海滨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董事长,朱尼珀那时候已经需要抚养三个孩子了,但她还是决心把自己的健康放在首位,把自己的需求放在孩子的需求之前。当然,朱尼珀也产生了大多数母亲都会有的负罪感,但她依然坚持每天花好几个小时练习瑜伽。她对孩子们说:“为了成为一个好妈妈,我必须去上课。”

朱尼珀说不清疼痛从什么时候起完全消失了,只是觉得不难受的日子开始增多,难受的日子越来越少。有一天,朱尼珀惊讶地发现自己浑身舒畅,好像疼痛很久之前就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朱尼珀并不需要让布鲁斯通医生再诊断一次就能知道自己在恢复,这是可以明显感觉到的。但保险起见,朱尼珀又回到了布鲁斯通医生的办公室,她曾在那里收到宣判“无期徒刑”的诊断。医生让朱尼珀躺在检查台上,抬起她的一条腿开始做柔韧性检查。他轻柔地将朱尼珀的腿向躯干推过去,每推进一点就会看一眼朱尼珀脸上的表情,等着她因为疼痛而皱眉。“还好吗?”他一边问一边不断把朱尼珀的腿向下压。朱尼珀点点头。“现在呢?怎么样?”大腿顺利贴上了腹部,布鲁斯通医生的脸上浮现出震惊的表情。

在朱尼珀的描述中,找到适合自己的康复方法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其间要经历无数次从失败到再次尝试。“现在看起来,一切都顺理成章,但是我走过很多弯路,很多尝试过的方法最后都没什么用。”朱尼珀说。然而,每当找到什么能让自己感觉好一点的东西,她就会朝着这个方向继续前进。朱尼珀就这样不断从身体中获取信息、校正方向,逐步改变了自己饮食、健身习惯、工作和安排时间的方式。为了改善身体健康,朱尼珀颠覆了自己的生活。

瑜伽,罗尔芬,改变饮食习惯,为了减轻压力而重新规划生活,把健康放在第一位,没有人告诉过朱尼珀要去做这些事情,是她自己通过直觉与反复试验独自完成了这一切。朱尼珀深入了解了自己的身体,与它建立了深度联系。她整合的这一系列治疗方法,在30多年后得到了最新科研成果的很大认可。举例来说,有些研究显示,肠道微生物组失衡可能是类风湿关节炎等自身免疫性疾病的根源,[18]重建均衡的微生物组能够消除这种炎症类疾病。微生物组的健康状况甚至可能与癌症有关,关于这一点,我们将在后文进行更详细的探讨。瑜伽,还有它的“近亲”冥想和正念,也已经成为对抗慢性疾病公认的有效工具。

瑜伽就像朱尼珀的北极星,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但这并不意味着瑜伽适合所有人。对于朱尼珀来说,瑜伽能帮助她保持韧带的弹性和柔软度,但更重要的可能是让她找到了内心的平静,帮她关掉了不停滴答的皮质醇龙头,让应激激素不再影响身体的炎症调节能力。

最终我们需要通过改善自己与身体的关系来实现抗炎症的生活方式,这意味着要留心放进身体的东西,重视锻炼身体的方式。最好尽自己所能,每天花一点时间活动。活动强度可以根据自己面临的健康问题而定,所以日常散步或简单的拉伸也许就足够了。有研究显示,20分钟的适度运动就足以降低体内的炎症水平。[19]另外,如果你像朱尼珀一样发现了能显著改善身体健康的东西,那就抓住它,每天为它留出一定的时间。你可以选择重新安排一下日程,确保把身体健康排在第一位。

改善自己与身体的关系时,重新评估压力是一个重要步骤。在下一章中,我们将更仔细地讨论人类在面对压力时的反应,压力对疾病的潜在影响,还有摆脱了慢性压力与炎症后的“治疗模式”的强大力量。

朱尼珀的病历中保存着布鲁斯通医生的书面记录,这是她实现康复的认证。布鲁斯通医生在文字里确凿地写下了他对朱尼珀的最初诊断,以及“强直性脊柱炎永久性缓解”的评定。布鲁斯通医生还观察到,一些已经存在的损伤也得到了修复。与最初诊断时相比,朱尼珀关节的活动范围更大了,白细胞计数(自身免疫性疾病指标)也恢复了正常。布鲁斯通医生尝试描述朱尼珀身上发生的事,他写道:“朱尼珀达到了一种独特的病情缓解状态。”

在30年后想起这件事时,朱尼珀笑了起来:“我想我还在这种‘独特的病情缓解状态’里。”

朱尼珀今年64岁,已经有30年没有生病了,身体上看不出任何强直性脊柱炎的痕迹。但是她的骨盆上还留有印记。扫描检查会照出这些旧伤疤,提醒她这些骨头上的刻痕是绝症曾经存在的证据。

但绝症已经消失了。

①各种压力源引起的个体生理和心理反应。

②指临床诊断中对特定疾病进行判断所依赖的指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