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语 远处的希望与脚下的可能
结语
远处的希望与脚下的可能
身处中心就看不到世界之外的纷繁景色。那些宏大而超乎想象的东西——边缘处的人们会首先看到它们。
——库尔特·冯内古特,美国作家
希腊海岸:公元前300—350年
时光倒流,让我们回到另一个时代。想象你生活在古希腊,一个乡下的小村庄里。你是一个农夫或渔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并不轻松,所以你要十分拼命地劳作。如果受伤或生病,当地医生也许会开点草药,或为你祷告。你也许要亲自前往寺庙,许诺为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献上金银祭品,说出的数字可能比你能拿出来的要更多。如果病重,你还要沿着朝圣之路跋涉到内陆某座久负盛名的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
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以医神命名,被视为希腊的医疗中心,那里整合了情绪、精神和物理疗法。抵达之后,你会被带去宿舍。晚上,你在宿舍与其他病友一起休息。早晨,你会向牧师讲述夜里的梦。牧师医生会为你开出处方:可能是一个净化疗程,吃营养丰富的干净饮食,并到浴场沐浴;你甚至会被要求进行艺术治疗,通过创作来排遣内心的忧伤情绪。牧师医生可能会为你量身准备个人祷告词,让你铭记在心、不断重复,以保持内心的积极态度。手术这种更为严肃的治疗手段也会在神庙进行。鸦片类麻醉剂会让人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训练有素的手术师则会由此接手。你的名字还可能被刻上大理石板。数千年后,想要寻求更佳治疗方法的人们将找到这些石板,发现上面记载着你的经历、所患疾病和治疗手段。
值得注意的是,许多经历过自发缓解的人都曾尝试与这些古老仪式十分相近的治疗策略:果断彻底的饮食习惯改变、对心灵的求索、离开寻常生活的压力和磨难、来到有益于身体和精神健康的疗愈中心。在对梦境、祷告和冥想的运用中,人们发觉,治愈通常始于身体更深层的地方。
我并不是在宣扬古代生活。那时的人们对身体和疾病知之甚少,他们会向圣泉抛掷硬币来祈祷痊愈。我也会向喷泉扔硬币许愿,但不会认为它能治愈我。然而,人类确实应该反思,在大步前进的过程中是不是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如果我们回到过去,拾起那些已经被忘却的知识,将它与当今令人赞叹的科学、创新、技术编织在一起,是不是会拥有无与伦比的医学模式?毫无疑问,若想让治愈能力再上一个新台阶,我们终将重拾那些被放弃的方法——没有别的途径。
夏威夷,檀香山:2049年
“早上好,克莱尔。欢迎来到健康诊所。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走进在诊所预约的房间,视觉传感器立刻通过脸部扫描认出了克莱尔,并调出了她的全部健康信息。数据是从各处收集来的:跟踪器、环境传感器、可穿戴设备、手机应用和数字化的电子病历等。人工智能热情问候克莱尔的同时,还以比人类突触快百万倍的速度将所有数据整合成了精细画像。可以说,它比克莱尔本人和医生还要了解克莱尔的健康状况和健康史。人工智能从这些信息中获取了克莱尔的癌症家族史信息,她的姑婆因癌症离世,克莱尔的名字正是来自她的姑婆。在2049年,癌症已经实属罕见了。自从医疗系统全面改革以来,癌症、糖尿病、心脏病等生活方式病,以及自身免疫疾病和抑郁症等慢性疾病患者数量急速下降,有时甚至很难及时找到精确的统计数据。
当克莱尔准备好之后,人工智能就会通过柔和的声音引导她穿上长袍。同时,借助独特算法,人工智能可以利用克莱尔的数据轻松找出她的健康隐患和可能的改善方向:人工智能了解克莱尔的习惯,知道她正在尝试或已经实现哪些改变,因而可以超能力般地连接起有关克莱尔的数十万个数据点,向她提出健康改善建议。过去,人们可能需要一生的时间才能找到其中的联系。人工智能还能将个体数据与最新研究关联起来:一旦接入互联网,就立即检索业界认可的最新研究成果,并将它们整合到自己的系统中,供所有患者使用。
人工智能还会知道过去提出过的健康建议是否有效。如果克莱尔没能完全遵守那些建议,它也会提供新的选择,通过分析数据让计划变得更可行或更具吸引力,同时完全不带有主观评判色彩。其实,在克莱尔走进诊所的时候,人工智能已经知晓了一切:过去几周以来,数据一直在源源不断地流入,然后被轻松地整合进了克莱尔的全景式健康画像中。她本人不需要提供任何信息,因为信息早已存在。人工智能的角色就是如此:成为你绝对公正、无可挑剔的专属观察者,帮你实现健康、有生机、有活力的人生。
等一下——克莱尔的医生在扮演什么角色?人工智能彻底取代了人类医生吗?
完全没有。
2049年,人工智能解放了医生,让他们得以完成自己真正的工作。“医师”(physician)这个词糅合了拉丁语和旧式法语。拉丁语的physica表示与自然有关的事物,在旧式法语中fisicien可以翻译成“治愈的艺术”。在2049年,医生成为真正的治愈艺术家,他们的角色不可或缺。
克莱尔可以舒服地躺在卧室里通过电脑与人工智能沟通。家中植入的人工智能程序可以有效地检查克莱尔的日常营养摄入、目标完成状态、压力水平,并快速评估克莱尔处于副交感神经兴奋状态的时长。但今天是上门问诊日,除了检查之外,她还需要与自己的健康指导医生进行面对面交流。医生了解克莱尔,并以一种与和蔼全知的人工智能截然不同的方式关心着克莱尔。
克莱尔不是很了解与自己同名的姑婆,但她母亲曾和姑婆十分亲密,并对克莱尔讲起过她。在家人看来,姑婆一直是个小太阳般热心的人,坦诚直率,从不虚与委蛇。姑婆留下了一本胰腺癌康复手册,这是她当年自己在线出版的电子书,意外地受人欢迎。这本手册是姑婆博客文章的选集,浅显易懂地介绍了姑婆患上绝症、以为自己还剩下几个月生命时做出的每一步选择与应对措施。手册的结尾很有戏剧性,姑婆没有在几个月内离世,癌症消失了十几年。困惑的医生努力想找到解释,后来却只是认定最初的诊断有问题。但姑婆了解自己的身体,她知道癌症确实存在过。当经历了漫长的疾病缓解期,癌症重新杀回身体的时候,姑婆终于证明了自己,这让医学界不得不认真对待她的经历。
不仅仅是姑婆。标准医学曾将那些惊人的康复案例当作个例和意外,并回避寻找可能的解释。这让那些经历了惊人康复的人们愈发不满,他们从全国甚至世界各地发出了越来越强的声音,讲述着自己的试错故事与成功经验,想要帮助他人从中获益。
他们做到了。曾让克莱尔姑婆备受瞩目的道路已经变成了人们习以为常的道路,很多人沿着她的足迹实现了彻底治愈——就像姑婆许多年前做到的那样。现在,这条路更好走了。21世纪初的道路还布满荆棘,姑婆孤身一人在荒野前进时,每踏出一步都要应对外界的质疑和抵制。但随着人们对新治疗手段的呼声越来越高,医学界终于开始改变。
技术也在变化,或者说飞速发展——纳米机器人可以轻松进入血管,定位并根除正在生长的癌细胞,或者修复血管壁、去除衰老细胞、治疗甲状腺和心脏问题……类似的治疗方法变得越来越常见。可穿戴设备能够收集重要数据,记录血压、血氧和压力水平,并随着价格下降而愈发普及。非物质化和去货币化法律的通过让电脑和手机应用成本骤降,产能飞升;[1]新算法和新技术一旦出现,就会被免费扩散上亿次,几乎惠及全部人群。
这些轻便的技术顺畅无声地[2]融入了克莱尔的生活,在克莱尔都没有觉察的情况下就知道她在副交感神经兴奋状态中停留了多久,并知道如何帮助她在两种状态中切换。这些技术甚至能提醒克莱尔进行压力转换,将身上的“威胁压力”转化为“挑战压力”。当克莱尔喝着早晨的第一杯咖啡、点击手机上的应用按钮时,日历就会弹出,占满整个屏幕。各个事项被用不同颜色标记着,有些颜色代表向副交感神经兴奋状态转化的事(比如午餐时间步行去办公室附近见一位朋友),有些代表可能带来“挑战压力”的机会(与一位喜欢争论且总是反驳她的同事开会)。
每周,克莱尔的人工智能都会向她的手机里下载购物清单和饮食计划。只需要把清单发送给百货商店,商店就会将待采购的物品打包好等待克莱尔上门取货,或干脆在克莱尔回家和孩子们见面的时候送货上门。腕带会适时振动,提醒克莱尔一天中的喝水或休息时间。克莱尔时常头痛,保持水分、控制压力是预防头痛、避免吃药的最好方法。(https://www.daowen.com)
医生进来时,克莱尔感受到了自己喷涌的催产素。这是和爱人或亲密友人见面时的反应——克莱尔很喜欢与她的医生见面。面谈大约每隔几个月进行一次,交谈时长并不固定,需要的话可以一直进行下去。克莱尔还记得小时候母亲带她看医生的经历,她大部分时间都和护士待在一起,量体重、做检查、完成无穷无尽的待办事项。医生会在最后时刻冲进来,只待几分钟就离开,而且大部分时间都盯着电脑。
现在,克莱尔与医生联系紧密。这个见证了克莱尔孩子出世的女人曾为克莱尔的健康付出了许多艰辛努力。医生精通人际关系艺术,这成为医学院最重要的课程之一。克莱尔讲述了自己的担忧——最近有一项颇具挑战的商业交易工作需要加班,她有点焦虑,感觉身体没能很好地处理这个压力,导致了消化问题、体温调节问题、睡眠异常……由于家族病史,克莱尔可能在这个年纪患上自身免疫性疾病,她有点担心身体上的小毛病是疾病的预警信号。
“有这个可能。”医生表示同意,“压力可以引发许多自身免疫性疾病,特别是在你这种遗传易感的情况下。但是,我们可以一起努力防止这一切发生。”
人工智能已经提示过医生,克莱尔的皮质醇和肾上腺素水平偏高,近期睡眠并不规律。医生从桌子上拿起平板电脑快速滑动着(大多数时候医生并不需要使用平板电脑,因为她的主要目标是坐下来和病人沟通),打开了克莱尔最后一次端粒检查结果。端粒检查可以通过面部拭子轻松完成。结果显示,克莱尔的端粒长度和完整性都还不错。另外,她的健康年龄(比时间年龄更能反映个体的真实状况)状况也不错。但如果克莱尔正面临重大压力问题,那最好尽快解决,否则这些问题可能引起上升螺旋,最终导致患者情绪沮丧、身体失能、陷入自己不想要的生活。
后来的时间里,克莱尔和医生讨论了人工智能收集的数据和得出的结论,并制订了行动计划。其中包括:克莱尔要和丈夫沟通,让他意识到她需要更多支持;恢复之前效果显著的抗炎饮食习惯;早晨挤出时间游泳、练习瑜伽或者在附近快步走。人工智能的建议总能立刻降低克莱尔的皮质醇水平,并在压力最大的日子里也尽量帮助她维持压力激素的稳定。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后,医生让人工智能密切关注克莱尔的压力水平和炎症标记,这样她们就能在破坏产生之前及时发现苗头。
数十年前,我们曾希望建立起一种像安全护栏一样的医疗系统,当人们走在高耸的悬崖边那些曲折的人生之路上时,医疗系统能够保证他们的健康与安全。然而,我们却发展出了让救护车等待在悬崖下的医疗系统,只等着人们从高处掉落再把他们飞速送往医院。我们确实在拯救生命,但对死亡和痛苦的根源却一无所知。终于,被技术进步、希望的力量和健康领域优秀典范所推动的医学改革带领我们走上了正确的道路。克莱尔的医生与医生身后的整个医疗系统像护栏一样守卫着克莱尔一生的健康。
2049年,物理世界和人工智能的无缝对接悄然实现了身心完全融合。算法比我们更了解我们自己,能够发觉人类喜怒哀乐产生的原因,告诉我们什么样的关系和互动带来了压力与疲倦,什么带来了平和与能量。总有低声絮语提醒着我们对自己的精神、身体和心灵健康负起责任。
医生不必再整日追逐最新的疾病治疗研究进展、奔波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任务间,而是可以专注于患者。人工智能成了医生的大脑,这让医生可以全心倾听患者的心声,扮演好顾问和教练的角色。医学院的录取不再关注高强度背诵的能力,而是更重视候选人的同理心与对人类行为和交流模式的兴趣。克莱尔才是自己身体的知识专家,医生则是真心实意对待克莱尔的教练。当然,现在我们可以测量两个人之间的感情程度了。克莱尔能够体会到医生温暖、客观、专业、纯粹的情感,走出房间时也会感觉自己刚刚和一位智者交谈,而那位智者曾花费数年学习用心感受人类行为,尊重个体权利与选择。
在研究证明医生的关心和关注甚至会在亚原子水平产生重大影响之后,医学的价值也发生了巨大改变。人们对医生的期待不再是成为信息提供者(这是人工智能的工作),而是完善、理解、见证患者的人生图景,并根据患者经历量身打造出照护方案。人工智能没有取代医生,而是解放了他们,让他们可以真正地实践医学艺术——一门汇集了医学“四大支柱”的艺术:调节免疫系统,平衡营养结构,改善压力应对,修复自我认同。大量研究证实了“四大支柱”的重要性,现在,在医生的处方里,更多出现的是行动、体验和重大生活改变,而不仅仅是实际药物。
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了解了人工智能的专长与局限。有一样实现真正治愈必需的东西是任何人工智能都无法给予的:爱。
人工智能可以探查并整理大量数据,帮助我们改善身体甚至精神健康。它比最有经验的专家更擅长发现疾病和病因。但是它不会爱。科技可能带来治疗革命,带来前所未有的身体享受,然而,有些疆域只有爱可以抵达,只有纯粹的关注、同情和联结可以抵达。爱会引领我们继续深入,最终接近治愈的世界。在某些我们还不甚理解的影响下,物理世界的法则和样貌甚至会被那些更深层的世界改变。这就是疾病消退的时刻。
克莱尔离开诊所时,她的人生之路得到了修正。短期之内,她不再有坠落悬崖的风险。
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现在
我办公室的墙上张贴着两份文件,患者往往会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它们——这也是我的意图。它们是《独立宣言》和《解放宣言》。
“我们认为以下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皆生而平等,享有造物主赋予他们的不可剥夺的权利,包括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我把它们贴在墙上是为了提醒患者和我自己,很多时候,我们真正需要的并不是药物,也不是由我这样的专业人士进行的心理治疗(尽管有时的确会有帮助),而是摆脱一切枷锁,寻找能让我们完全、彻底、尽情展露真实自我的生活。“幸亏精神科医生没有掺和波士顿倾茶事件!”有时候我会给患者讲这个笑话,“他们会给事件参与者一人一张处方,打发他们回家。但这些人需要的不是处方药,而是摆脱束缚,拥抱自由并有尊严的生活。他们需要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一个能发挥他们真正潜能的世界,一个能被他们的光芒照亮的世界。”
从许多角度看,《独立宣言》都可以被当作寓言故事。革命也是寓言故事,让我们看到了曾经不存在的可能性。它们描绘了更好的未来,从想象照进了现实:我们看到了未来的愿景,就能实现这个愿景。
现在,我们需要一场新的革命,一场寓言故事的革命。这个故事里有疾病的缓解与康复,有痊愈后的人生,还有这一路的艰辛历程。
从绝症中康复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体验,向陌生人剖析自己的灵魂也没那么简单顺利,但本书中我采访过的所有绝症幸存者都慷慨地分享了他们是如何带着谦卑与勇气走完了叩问内心、直面死亡、发现真我的历程。正是因为自己接到死亡诊断后不得不踏上了一段孤独求索的旅程,他们才获得了向世界分享这些故事的动力。
当克莱尔·哈瑟初次被诊断患上胰腺癌时,她在网上疯狂搜索过那些与她病情相仿的患者的康复故事,但什么也没有找到。这就是克莱尔决定深入详细地分享自己的经历的原因——她想让下一个患者能够找到哪怕一个康复故事,她的故事。与许多曾联系过我的患者一样,克莱尔怀抱着对他人的热忱帮助之心。发觉自己的胰腺癌痊愈之路能为他人和整个世界打开了一扇可能性之窗后,克莱尔决定用自己的经验回馈世界。
这本书谈到的每一位患者都把自己变成了“单病例随机对照试验”:在深入探索的旅程中,他们自己是唯一的受试对象。这些故事暗暗指出了通向新医学与新科学的重要方向:逐渐摆脱对随机试验的绝对依赖,转而关注与个体更加相关的个体数据。正像这本书中的案例所讲述的,最个性的东西就是最共性的。挣扎在病痛中时,你或你爱的人的治愈并不仅仅与你们自己有关。人类健康故事是一个比我们自己的生老病死宏大得多的故事,我们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这个故事从数千年前起始,直到我们离开还将继续被讲述下去。而我们的努力很有可能决定这个曲折故事的未来走向。
我们需要对医学的未来心怀希望。幸运的是,希望已经出现了,它暗藏在那些治愈绝症的故事里,暗藏在实践“希望疗法”的医生和护士心中,暗藏在已发表的科学研究中(虽然被埋藏在平均数法则之下)。看看那些散落在图表边缘的个例数据吧,让视线越过平均,其实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常见。而只要有足够的渴望,我们也能成为其中的一员,成为推动医疗改革的力量之一。
改变不是突然发生的,也不是在应该发生时发生的,而是在人们拒绝继续被忽略、大声喊出自己的故事时发生的。请加入我们,把崭新的医学愿景分享给正在病痛中挣扎、需要另辟蹊径的人们,分享给医学系统内有能力促使改变产生的人们,分享给你爱的人,尽管他们也许尚未面临健康难题,甚至可能永远不会遇到这些问题。每一个分享了自己人生故事的康复患者都有一个愿望,这也是我的愿望——让这些故事与你们的故事一起被大声传诵,直到所有人都站起身来认真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