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一群流浪儿
男孩消失在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
老豆喘着粗气，停了下来，继而闭上了眼。
“眼睛看到的东西都会欺骗我们，用心听，你会听见泥土在呼吸，河水在歌唱，小草在拔节……”老豆似乎听到尹格又在她的耳边絮语。
简陋的房子、破旧的瓦墙、空中暗浮的花香全都渐次退隐而去，她听见一个女人在咳嗽，一个孩子在哭泣，一扇门在关上，一个男人在大笑，还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响在一处楼道……
老豆再次风一般地奔跑起来。
在一处飘出阵阵臭红薯味的楼道里，老豆发现一扇破门在颤颤巍巍地抖动着。
老豆抬起脚，狠狠朝那扇门踢了过去。
嘭！门发出一声巨大的痛呻。
四五个穿着湖水蓝、橘子红、苹果绿、茉莉白等颜色衣服的流浪儿正或蹲或坐在一把把破椅上，顶着烟花卷、苞米头、离子烫的发型，吃惊地盯着老豆。
“妞，难道你不知道进门前应该先敲门吗？”一个穿着黑T恤的红发女孩用嘴接住一粒抛出的樱桃后，用一双美丽的杏仁眼直直地瞅着老豆，“知道吗？你刚才的行为很没礼貌，我非常不喜欢，非常不高兴。”
“把袜袋还给我！”老豆对躲在女孩身后的男孩说。
啪！女孩转身，顺手往男孩的头上甩了一巴掌：“怎么，臭小子，你惹这妞啦？居然还脱了她的袜子？”
“嘿嘿，咖啡姐，你知道我向来循规又蹈矩，怎么可能惹这妞？”男孩捂着头，嘻嘻笑道。
“哈哈，我就说嘛，我家黑鱼最乖了。”女孩跳上一把破椅，红色的头发在破屋中燃烧成一簇明亮亮的火焰。
“他拿了我的袜袋。”老豆重复。
啪！女孩又反手往那个叫黑鱼的男孩头上甩了一巴掌：“下次记住，可以拿女孩子的钱、面包、冰淇淋，就是别拿她的帽子、鞋子、衣服，尤其是袜子，那显得你多没素质呀。”
“咖啡姐，你的手就不能干点儿别的吗？”黑鱼嬉皮笑脸地夺过旁边一个男孩的苹果，塞在那女孩的手里，女孩却又用苹果敲了敲他的头，才又瞪眼瞧着老豆：“妞，你妈妈难道没教过你进门前应该先敲门吗？”
“我没有妈妈。”老豆说。
“那可不是我的错。”女孩笑道，晃动着亮晃晃的蛇形鼻环，“不过，这不是没礼貌的理由，对吧？”
“他拿了我的袜袋。”
“证据呢？”
“他拿了我的袜袋。”
“理由呢？”
“他拿了我的袜袋。”
“哈哈哈。”女孩仰天夸张地长笑起来，“妞，你很有趣，我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过你这么有趣的人了，可惜我周围全都是一群无趣的渣滓。”
“咖啡姐，你这么说，分明是在往我们火红滚烫的心上泼冷水呀。”黑鱼插嘴，笑着贫嘴道。
“我的袜袋中有钱。”老豆说。
女孩的笑戛然而止。
“是真的吗，黑鱼？”女孩双手交叉着，抱到了胸口。
黑鱼忙凑近女孩，小声道：“我本来想在你用晚膳的时候，将此作为礼物呈送的。”
“臭小子，”女孩一把揪住黑鱼的耳朵，“长本事啦？连袜袋中的钱，你也能搞到手？你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成了我们‘破屋五人组’的高手。”
“有咖啡姐在，我怎敢妄称高手？”黑鱼痛得歪起了嘴，龇出了牙。
“嘿嘿，知道就好，但是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贼有贼道，偷有偷道’？而我们做小偷的呢，最重要就是要‘诚实’，要对自己诚实，对兄弟姊妹诚实！说吧，袜袋在哪儿？”
黑鱼偏着头，指了指一旁乱糟糟的床铺。女孩松了手，掀翻床上的乱被，扔了床上的破枕，然后找出了一只灰不溜秋的袜袋。
“啧啧，一看就是廉价货啊。”女孩拎着袜袋笑道。
“敬请咖啡姐笑纳！”黑鱼率先高声喊道。
“敬请笑纳！”其他三个男孩也嘻嘻哈哈地异口同声道。
“那是我的！”老豆说。
“小子，还算你识相！记住，做小偷的呢，最重要的就是要‘诚实’。”女孩眉开眼笑地打开了袜袋。
“是，谨记咖啡姐的训示。”
“那是我的！”老豆攥紧了拳头。(https://www.daowen.com)
“嘿嘿，对啦，我还差点儿忘了，我们还有一位不速之客呢。”女孩笑着，低头看自己五颜六色的指甲，“说吧，我该怎么打发你呢？”
“把袜袋还给我！”
“还？哈哈哈！”女孩笑得喘不过气，仿佛老豆讲了一个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妞啊，我的字典里，不，我的人生里就没有这个字！要知道，我咖啡豆生平最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字——上学的时候，老师说，你将黑板擦还我；放学的时候，同桌说，你将书还我；回到家，老妈说，你将口红还我；出去溜达，邻居家的胖叔说，你将我门前的地垫还我……你瞧，每个人都追着我还东西。没有办法，我只得还老师一个蛤蟆，还同桌一只蚂蚱，还老妈一个白眼，还胖叔一句脏话。那么，妞，你今天想要我还你什么？”
“还——钱——”老豆的脸涨得通红。她没想到自己居然遇上了一个比自己还无赖的主。
“钱？多么美妙的字眼，当它从我的舌尖跑过时，我可爱的小心脏便怦怦跳个不停，让我想到香喷喷的鸡翅、刀叉下的牛排、空中疯狂的列车、海边惬意的日光浴，还有我们‘破屋五人组’的狂欢……”
“把袜袋还我！”老豆的声音变得刺耳，宛若一把匕首扎入透明的空气。
“如果我说‘NO’呢？”
“我会报警。”
“哈哈，妞，我好害怕，害怕得全身发抖。”女孩笑着笑着，脸却突然一沉，“别用那种没用的东西吓唬我！”
“必须拿回袜袋，否则就没办法帮大熊找到尹小荷了。”老豆想着，握紧拳头，朝女孩大大地逼近了一步。
“妞，甭动没用的念头，就他们几个老滑头，手指尖动一动，我都知道他们冒什么妖气，何况你还是嫩葱一根！”女孩的脸上又换上甜甜的笑，“再说，你若想打架，我是很乐意奉陪的哦！”
老豆想到了大熊。临走时还在房间内酣睡的大熊醒了吗？大熊会担心她吗？以前，她单独去任何地方，尹格都会担心，怕她惹事，怕她失踪，怕她被欺负……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喂，妞，你难道不担心你的熊了吗？”黑鱼却突然蹿出，猛地挡在老豆和红头发女孩的中间，笑嘻嘻地问道。
老豆的指节咔嚓地响了一声。她在想自己的拳头应该是先砸向他的鼻子还是眼睛。
“熊？什么熊？”女孩踢了一脚挡在自己前面的黑鱼。
“棕熊！这位妞有一只这么大这么大的棕熊！”黑鱼夸张地比画道。
“怎么，妞，你还是一个熊贩子？”女孩一屁股坐在破椅上，跷起二郎腿，“说吧，你的熊哪儿来的？偷的，抢的？动物园的，森林里的？”
“他是我的爸爸。”老豆冷冷道。
“爸爸？”女孩的杏仁眼因吃惊而变得溜圆，仿佛老豆是一头怪兽，而她正讲着天方夜谭。
“爸爸！”
“异形症患者？”女孩看老豆的目光变得奇怪起来。
老豆咬紧嘴唇。
啪！女孩跳起，往黑鱼的后脑勺上又甩了一巴掌：“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带着动物出行的人都应该得到足够的尊重吗？”
“那带着虱子的呢？”黑鱼委屈地摸了摸脑袋。
“那就应该得到鄙视！”
女孩转过身，又将老豆看了又看，好像刚才的老豆不过是一个毫无生气的木偶，而现在才活生生地站立在了她的面前。
“熊是你的爸爸？”
老豆将头偏向一边。
“这么说，你带着一位异形症患者在四处游荡？”
老豆的目光落在泥灰脱落的墙上，她不想和女孩废话。
“行啊，妞！”女孩一巴掌拍在老豆的肩上，“你还真有种！”
老豆甩开女孩落在肩上的手。
“可是，妞，怎么办呢？虽然你的行为值得我尊崇，你的事迹值得我传颂，但我的字典里还真没有那个‘还’字呢……”
老豆朝女孩扑了过去，就像她上次突然袭击那个骂她没有妈的女孩那样。
女孩没料到老豆会突然出手。她被压在了地板上，不过她反应极快，猛一挺身，就用胳膊肘将老豆反制在了地上……
“加油！加油！”黑鱼和其他三个流浪儿全都兴高采烈地喊叫起来，仿佛正在观看一场难得的摔跤比赛。
外面有蝉在叫，还有醉酒的人在歌唱。老豆在此起彼伏的呐喊中想起了大熊：大熊醒了吗？大熊没看见自己会慌乱吗？大熊会以为自己丢下他不管了吗？……老豆想速战速决，她猛一翻身，又将那个女孩压在了地上。
“妞……不错呀。”女孩却停了手，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继而嘿嘿笑起来。
“把袜袋还给我！”
“臭小子，你惹了一头牛啦。”女孩侧过脸，对黑鱼笑道。
老豆又想起了大熊。大熊忧伤地看着窗外，大熊孤单地行走在大街上……
“好吧，钱可以还你。”女孩掀开老豆，摸着脸上被老豆指甲刮伤的一道伤口，爽快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