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藏着谁

寂寞的街,淡淡的月。
老豆看着咖啡豆和黑鱼熟练地穿过鱼骨的大街小巷时,才发现自己对他俩知之甚少。
后来,一行人匆匆停在一栋豪华的别墅前。昏暗的路灯将大家的影子拉得很长。
别墅的门上有醒目的门铃,咖啡豆却抬起腿,在门上狠狠地踹了几脚。
“谁呀?”别墅内一个尖细的声音生气地问道。
“我!”咖啡豆回道。
“我的天!”里面传来连爬带滚的声音,然后一个绾着发髻,看上去像管家模样的瘦高个儿老女人急急地打开了别墅的门。
焰火将尽的蜡烛摇曳在别墅偌大的厅,那些灯火无法抵达的犄角旮旯一派阴冷,就像有无数只小怪兽正蹲伏在那里,等待着莽撞的来者。老豆有些胆怯,大熊也感觉到空气中的诡异,迟疑着不肯踏进。
“把所有灯统统打开!”咖啡豆吩咐着开门的女人。
“小姐……”
“打开!”
所有的灯于是唰地在一瞬间照彻整个厅,将奢华的地毯、高大的穹顶、巨型的凡尔赛吊灯、墙上的名画全都一一映呈。老豆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地方,甚至在电视和电影里也没见过,所以她的嘴顿时又张得大大的。
“咳咳。”如果不是咳嗽声,大家压根不会发现那张搁在高高台阶上的巨型黑皮椅上居然还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位容貌极憔悴的中年男子,他正用冷冽的灰色眼眸打量着一众莽撞的来者。
“璃妈,给我准备两间客房。”咖啡豆吩咐着垂手站立在一旁的女人。
“是,小姐。”璃妈虽应着,眼睛却诧异地瞥向老豆和大熊。
“妞,别紧张,放轻松。”黑鱼朝老豆歪了歪嘴,小声道。老豆想说,我才不紧张呢。可是自己明明紧张嘛,所以她识趣地闭紧嘴巴。大熊用温柔的眼神低头俯看着她,一如从前鼓励她“别害怕”。
咖啡豆朝二楼走去,经过那男人身边时,她甚至连眼皮也没抬一下,而尾随在她身后的黑鱼却朝男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还道了一句:“晚安!”
“你就是那个带着熊出现在这个城的女孩?”走在黑鱼身后的老豆正犹豫该对男人说什么时,那男人却突然问道。
老豆点了点头。
“你败坏了这里的风气!”男人有气无力地说道。
败坏?
“你不该来这里!”男人想要站起,但很明显力不从心,有汗正从他的额头冒出。
老豆嗫嚅着说不出话,只好默默尾随上黑鱼,但走了几步,她又忽然转身问道:“你在发高烧吗?”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冷漠地望着她。老豆只好带着大熊离开。
一位女佣为老豆拉开房门时,她和大熊又吓了一大跳:整个房间比他们家还要大!房内除了两个单间外,还有衣帽间、书柜、梳妆台、浴室,地上铺着波斯毯,墙上是奢华的罗曼壁纸,床上还铺着柔软的羽毛被。
“哈哈!”看到老豆和熊的表情,黑鱼促狭地抚掌大笑。
啪!咖啡豆却表情严肃地顺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不知为什么,老豆觉得咖啡豆自从踏入别墅,平日的嘻哈笑骂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的愤恨和不平。
“妞,别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瞅着我。”咖啡豆狠狠地瞪了老豆一眼,“还有,你和大熊都最好洗个澡,别让我过一会儿还闻出你俩浑身的馊味儿。”
不等老豆反驳,咖啡豆就径直转身而去。黑鱼将嘴凑到老豆的耳朵:“多放点儿水,那浴缸大得可以在里面游泳哦。”
黑鱼说的没错,那浴缸果真大得惊人。“管他是魔窟还是仙境,先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再说。”老豆想着,欢快地跳入了浴缸。
“老豆!”老豆洗好澡,刚躺下,却听到有人在耳畔轻轻喊。在马戏团折腾了两天的老豆好累啊,累得她压根不想睁开眼。
“老豆,是我,爸爸。”
爸爸?老豆忽地将眼睁开。果然是尹格站在老豆的床前,正用那双明亮亮的黑眼睛温柔地看着她。
“爸爸!”
“老豆!”
老豆伸出手,想要触摸尹格的笑脸。可是,那笑脸却慢慢隐进了黑暗,一个黑色的身影挡住了老豆的视线。“你和你的熊必须马上离开这里!”黑影说。
“你是坐在大厅中的那个男人吗?”老豆问。
黑影不说话。
“你是咖啡豆的爸爸,对吗?”
黑影还是不说话。
“你一定是她的爸爸,因为我看见了你看她的眼神!”
“和你的熊离开,离开,离开,离开!”黑影厉声咆哮起来。
“不,我不会,不会,不会,不会!我还要去找那个叫尹小荷的女人!”
“尹小荷?你找不到她了!她也变成一只熊了。”黑影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你胡说!”老豆哭着,挣扎着醒了过来。
床前,一地月光,没有尹格,也没有黑影。
风,送来一股花的暗香,没想到不知不觉已离开栀白市一个月了,丁小丁、梅冉冉、罗大头都仿佛退隐至另一个世界,让老豆感觉好遥远。而鱼骨于她却仍是这般陌生,还有咖啡豆、黑鱼,她对他们又知道多少?也许,黑鱼说的是实话,他们小偷小摸只是为了玩,因为住在如此豪华的别墅里的咖啡豆似乎并不缺钱,相反却有大笔的钱宴请老豆、赎出大熊,只是她为什么要义无反顾地帮助别人?她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还有,她为什么说这样做,只是为她自己?……老豆相信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免费的午餐,也相信她这样做并非无缘无故,还有她之前为什么不说自己的家就在鱼骨?她和那个坐在椅中的男人分明是父女,却为何似陌路?……老豆想得心好乱,忍不住起身,来到隔壁房间。(https://www.daowen.com)
大熊睡得不好,不停呢喃、翻动,仿佛在梦中也被人追捕。老豆俯下身,轻轻在他的额头吻下,就像尹格从前吻她。她多希望就像童话中的公主能将青蛙吻成王子,大熊也能重新变回尹格。可是,大熊还是大熊。不过,在老豆看来,他已经不一样了。因为,他已经开口讲话了。
“别打啦!”虽然只是一句话,只有三个字,却将在场的所有人惊吓到,尤其是圆球饼,两只小眼睛顿时鼓得比铜铃还大。那时,老豆是多么激动地抱着熊啊,想要跳,想要唱,想要笑,也好想要哭啊,直到咖啡豆踢了她一脚,她才反应过来,带着大熊匆匆地跟着他们,来到这个古怪的地方。
门外,有脚步声踉跄经过,还有隐隐的哭泣声。是谁在哭?
老豆拉开门,看见一个黑影朝楼下奔去。她心里一动,也光着脚,跟了上去。
柔软的地毯,就像美丽的海滩,温柔地摩挲着老豆,又像洁白的云朵,托着她向前、向前……她没发现,在她和那个黑影的身后,一个男人正扶着栏杆默默地看。
黑影拉开藏在大厅后的一道暗门,钻了进去。老豆也毫不犹豫地尾随了上去。
暗门内没有灯光,黑暗的气息潮汐般涌来。
沿着一道好像通向地狱深处的台阶不停地走啊走,一道昏黄的光才终于出现在前面。一扇朱红的小门上,挂着一盏孤单的葵花灯。
那黑影亮出手持的利斧,在小门前呆呆站了好一会儿,才果敢地高高地举起了手……
砰砰砰!斧头气势汹汹劈向门上的大铁锁,沉闷的地窖发出一记记闷响,就像一个久病的人痛苦地呻吟。锁很坚实,挥斧的人突然蹲下,低声抽泣。
老豆走了过去。
潮湿的地面不似柔软的地毯,一股股寒气似无数执剑的敌人不停向来者逼迫。老豆想安慰她几句,但想了想,才拿过了她手中的斧头。

砰砰砰!斧头的声音落在老豆的心上,令她也好想哭。还好,就在她以为支撑不下去时,锁咔嗒一声断落在地。
泣者的哭声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那道打开锁的朱红色的门,仿佛里面暗藏着自己既渴望又惧怕的一头怪兽。老豆将她扶了起来。
“妞,我不会感谢你。”咖啡豆说。
“我也不会让你感谢的。”老豆说。
地窖中陷入短暂的静默,时间仿佛流淌过几个世纪后,咖啡豆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狭窄的屋内一派黑暗,就像它位于海底的最深处。
“妈妈,是我。”咖啡豆说。
悄无声息。
当眼睛终于适应黑暗,借着葵花灯昏暗的光,老豆才发现一张华丽的床上蜷缩着一只浑身雪白的熊!她正惊恐地睁大眼,仿佛一直就以那样的姿势等待着门被推开。
“妈妈,是我。”咖啡豆跪在白熊的面前。
白熊纹丝不动。
“妈妈,是我,咖啡豆,你的女儿咖啡豆……”咖啡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白熊的眼睛开始转动,开始变得温柔。
老豆退了出去。
“你去过地窖了?”黑鱼倚靠在大厅豪华的大理石柱上,漫不经心地看着从暗门中钻出的老豆。
老豆点了点头。
“那是她的妈妈。”黑鱼迟疑片刻,才又说道,“她也患了异形症。”
老豆不知道说什么,原来鱼骨城并不是看上去那样,至少在这里就有一位患者。
“你知道那条禁令吗?”黑鱼问。
这是老豆第二次听说“禁令”了。
“鱼骨其实是最先出现异形症的地方,而且患者后来全都变成了熊。”黑鱼说,“可是,市长为了维护这里一贯美好的形象,隐瞒了这个事实,甚至还颁布法令,不准任何市民对外言说此事。另外,他还建立了‘熊堡’,将所有患者集中在那里,美其名曰‘集中治疗’,暗地里却是害怕他们损毁城市形象。”

“后来呢?”老豆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一开始,市民们也积极支持这条禁令,后来才发现患者们实际上处于被软禁状态,更可怕的是他们察觉到,用重金聘请的生物学家和医学专家实际上却在对患者们在进行药物试验。他们于是要求撤除‘熊堡’,将患者接回家,但却遭到市长的强烈反对。”
“然后呢?”老豆吃惊地问道。
“然后,懦弱的市民们没有办法,只好默默接受。不过,那些新出现的患者却以各种各样的形式隐匿在家中,咖啡豆的妈妈就是其中一位。”
“可是,大熊——”
黑鱼打断了老豆的话:“你的大熊现在还安然无恙,应该感激鱼骨市民的善良,也应该感谢我们严明的市长正巧生病了。”
“我们?这么说,你也是鱼骨人?”
黑鱼耸了耸肩:“算是吧,我从小就流浪到这里。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以为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鱼骨更美好的地方,这里的人都很善良,也很热情,我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可是,异形症出现后,那条禁令毁了这里的一切,人们恐惧于亲人永远是熊,恐惧于隐匿在家中的患者会被人发现,人人都彼此提防。就这样,这个城一点儿一点儿地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大家的心越来越冷,眼神也越来越冷,表情也越来越冷……他们蓝色、绿色、琥珀色的瞳孔也变得越来越灰暗,他们茄子紫、玫瑰红、茉莉白的头发也变得越来越灰暗……”
原来是这样!老豆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她曾经怨怒鱼骨人的冷漠,但是换了自己,就能保证做得比他们还好?也许更糟糕吧。那么,这些人看似是故意疏远她和大熊,实际上却在保护他们,想要将他们赶出城的行为也是完全可以被谅解的呀。
黑鱼还告诉老豆,咖啡豆最初也像老豆一样,坚持要带变成熊样的母亲一起逛街、购物,结果还没等她付诸实施,母亲就不见了。一开始,她以为是被市长的人带走的,后来璃妈才告知她她母亲被关进了地窖。为此,她和父亲大吵一架后,才离家出走,跑去了鱼菇。
“所以,妞,她帮你赎回大熊,真的是为了她自己,她想要以此说服她的父亲,让她母亲回归正常生活,这样可能更利于患者痊愈。可是,你瞧……他们谁都不理谁,说实在的,我很同情那个可怜的男人呢。”
“我不需要同情!”咖啡豆的父亲站在身后的楼梯上,疲惫地说道。
在咖啡豆的房间,老豆见到一张女人的照片:乌黑的发,含笑的眼,清润的眸,带酒窝的颊,肤白如雪,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异常温柔美丽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