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戏团里的小丑
“做小丑呢，最最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一颗快乐的心，要拥有将悲伤都化为笑料的力量，这样才能把欢乐传递给别人……”训练老豆的是圆球饼！他娴熟地调着各种颜料，用阔阔的白边将她的嘴和眼勾勒得很大，又在额头、两颊上涂抹上五颜六色，最后才将一个圆圆的、大大的红鼻子粘在她的鼻头上。
“我最最最亲爱的老朋友，你这样一装扮，真是光彩照人啊！”圆球饼将头歪在肩上，得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老豆对自己的新形象还算满意。当她戴上彩色的帽子，穿上特大号的鞋，套上能装下整个人的裤子和五彩缤纷的衣服后，她甚至朝镜中的自己笑了笑。她有些遗憾丁小丁、梅冉冉和其他同学、老师都无法看见她现在这副滑稽的样儿。
“踩高跷、空中扔球或是蹦极，你先挑一样吧。”圆球饼说。
老豆懂踩高跷和扔球，不知道蹦极是什么。
“就是鞋子装上弹簧，走路的时候一蹦一跳，孩子们特喜欢看小丑表演这个。”
“我也喜欢看。”老豆说。
圆球饼便给老豆换了一双弹簧鞋。老豆练得很认真，她希望大熊观看她的表演时能开心。
老豆还练习抛球。她以前就喜欢和丁小丁将两个乒乓球扔在空中，然后轮流接着、抛出，抛出、接着。有时，没有球，她就和丁小丁玩扔蚕豆，在他俩的带动下，这项游戏居然还风靡了全班，只是大家都更热衷用嘴去接蚕豆，而不是手……老豆想起以前，鼻子居然有些酸。
中午休息时，老豆踩着弹簧鞋、扔着球又去了树林。
老豆不得不承认，圆球饼的确有几分能耐，至少这个马戏团比她在电视中看过的、书上读过的都更为精彩，所有驯兽师都戴着面具或化着浓妆，仿佛准备随时上台；而每位动物演员的表演都仿佛信手拈来，比如猴子抽烟的动作麻利得就像一个老头儿，跟着音乐起舞的老虎仿佛天生就是舞蹈演员，而戴着眼镜算数的鸭子就像一个喜欢数学的小孩……更令老豆迷惑的是，她居然发现一只狮子会冲她挤眉弄眼，还有一只猫咪竟突然跳到她的肩上，对她喊了一声“坏蛋”……
老豆觉得自己恍然走进一个美好的童话世界，不，是一个诡谲奇妙的世界。而在看到大熊熟练地练习着刷牙、钻彩圈、握笔写字时，老豆模模糊糊的脑子陡然变得清醒，她觉得这里的动物可能都是异形症患者！而那些驯兽师……老豆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老豆不敢继续想下去，她听见孤儿院内传出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哎呀呀，我最最最亲爱的小姐，你这是想要为那些孤儿进行幕下表演吗？”圆球饼嬉皮笑脸地拦住了准备蹦去孤儿院的老豆。
“先生，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去那里？”老豆反问。
“你当然可以，不过——”
“这不就行了。”老豆脚下一用力，踩着弹簧鞋，猛地从圆球饼圆滚滚的身边跳了过去。
“喂，小姐，你是马戏团的演员呢！”圆球饼冲着老豆的背影拼命大喊。
“放心，我会回来的！”
老豆一蹦一跳地弹跳进孤儿院时，孩子们先是一愣，继而全都兴奋地朝她围了过来。
“我曾经来过这里。”老豆对绿姜说。
“你怎么穿成这副模样？”绿姜认出老豆，诧异地看着小丑扮相的她，“还有，你的熊呢？”
“我和他都去了马戏团。”
“什么？”很明显，这超出了孤儿院院长的想象。
“欢迎您到时带着大家来看我们的表演。”老豆咧开嘴，轻轻笑道。
“小丑，再笑一个！小丑，再笑一个！”孩子们看着老豆的滑稽样儿，激动地大喊。于是，老豆便又笑起来，那样的笑搭上大大的红鼻头和尖尖的小丑帽的确很好笑。
只有绿姜没有笑，她转身去了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泛黄的档案袋。
“那天你们走后，花爷爷，也就是我们的老园丁讲了你父亲的名字，我又翻了一遍旧档案。”绿姜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怜惜地看着她对面的女孩。
档案的扉页上写着“尹格”。
老豆慢慢打开。档案中，除了尹格幼时的照片、体检报告之类的东西外，还有一份手写档。
“这是以前的老院长为每个孤儿写的。”绿姜说。
老豆翻开那份手写档：
尹格，于两岁三个月病重时，被人遗放于孤儿院前。这个孩子自称木鱼（音），性格孤僻、内向，不时噬啃指甲，出现自闭状况，因长达一年多不与人说话，曾一度被误认为是哑巴。五岁时，在初入孤儿院的女童尹小荷的帮助下，性情渐渐变得开朗。
尹小荷是一个很善良、很美丽的女孩，木鱼很喜欢和她在一起。后来，在她的影响下，木鱼甚至喜欢上画画。十二岁时，他自更名为尹格，后学业优秀，进入大学，其间曾数次和小荷回孤儿院看望年幼的弟弟妹妹。但后来不知何故，他和小荷都与孤儿院失去联系，大概是去到某处，一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吧。祝福他们！
宋 颖
老豆有些怅然，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尹格和尹小荷的名字写在一起。只是，她没想到在别人那么短的回忆中，尹小荷居然在尹格的生命中占据着那么重要的位置。
孤儿院里只有尹格的档案，依然没有尹小荷的。
“尹小荷的档案大概是后来被人取走了吧。”绿姜说。但是，是谁取走的？尹小荷究竟长什么模样，是否如同自己梦见的那样？是否也曾深爱过尹格和自己？……档案中没有任何关于尹小荷的线索，这让老豆的心更乱。
老豆将档案递还。
“照顾好你的熊。”绿姜说。
老豆点了点头。
老园丁坐在一株海棠树下，看见老豆出来时，朝她招了招手。
“你的熊还好吗？”
“还好。”
“不要带着他在城里乱走！”
“他和我现在都在马戏团。”
老园丁若有所思，但很快又自言自语道：“这样也挺好。”(https://www.daowen.com)
老豆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她踩着弹簧鞋，一弹一跳地蹦出了孤儿院。可是，老园丁这时却突然从后面追了过来……
黄昏，夕阳穿越过清澈的水面，亲吻过每一块静默的石头。
“我最最最亲爱的小姐，你的‘旅途’还愉快吗？”圆球饼一看见老豆的影，马上笑容满面地冲过来。
“你不必在此等待，我不会逃跑的。”老豆揶揄道。
“哎呀呀，哎呀呀，你怎么能有如此想法？我这是关心你呢，要知道我最最最爱护孩子，乐意为他们制造无限多的欢喜，所以你千千万万别误会。”圆球饼说着，突然又神秘兮兮地凑到老豆耳边，“对啦，你快进去看看你的大熊吧。他今天可是送了我一个大大的礼物，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是吗？”老豆顿时有些心慌。对于圆球饼所谓的礼物、惊喜，对老豆和大熊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马戏团的人和动物将“宫殿”正中央的舞台围了一个水泄不通。老豆拼命挤了进去。她看见了大熊，倒吸了一口冷气——
舞台上，大熊认真地在一幅巨大的幕布上用颜料涂呀抹呀。画布上有巨大的人鱼、珍稀的蘑菇、罕见的朝颜花、硕大的无名草、气势磅礴的云海……
“怎么样，亲爱的小姐，我没骗你吧？”圆球饼得意洋洋地冲着老豆挤眉又眨眼。可是，老豆已窒息得无法言语。大熊可以画画了？大熊可以画画了！以前，尹格每天都会画画的，可是从去年冬天开始，他就再也没有拿过画笔了。
“没有心情。”
“没有灵感。”
“不想画。”
“没意思。”
……
那时，尹格的理由许许多多。老豆不清楚一向喜欢画画的尹格发生了什么。她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心情，为什么没有灵感，为什么不想画……她感到惭愧。她为自己曾疏忽他而内疚。
“哎呀呀，哎呀呀，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浩瀚的巨作。啧啧，简直可以媲美大师，太震撼、太惊心动魄了！”圆球饼的眼睛闪闪发光，“观众们一定会为之疯狂，我敢百分百、千分千、万分万地保证，世界上纵有千万只熊，却没有一只能画出如此杰作！”
“他不是熊，他是异形症患者。”老豆说。
“对，对，反正他太了不起了。我的驯兽师只不过想让他试试，没想到他居然给我们如此巨大的惊喜！哈哈哈，他简直太酷了！”圆球饼兴奋地甩着响指，老豆相信他想唱歌、想跳舞，甚至想要翻筋斗。
大熊画呀画，还在那美丽的云海中画上了一架秋千，秋千上荡着一只硕大的棕熊和一个微笑着的女孩。
“无论如何，后天的表演也要增加‘熊师献画’。”圆球饼掏出节目单，激动地大嚷道。
“老板英明，增加！增加！”众人欢呼。
“哈哈，我亲爱的同伴们、朋友们，你们就期待奇迹，期待辉煌吧！我们一定可以成为世界上最最最顶尖的马戏团！”
“最最最顶尖的马戏团！”
“最最最顶尖的马戏团！”
所有的驯兽师高呼起来。
“厉害！”
“厉害！”
有猴子和老虎也尖叫道。
老豆带着大熊挤出了激动的人群。
“大熊，你还好吗？”老豆问。
大熊低下头，轻轻拍了拍老豆的小脑袋。
老豆说：“我今天去了孤儿院看到了你的档案，还遇见了那位园丁。”
“你爸爸真的叫尹格吗？”那时，老园丁拦住老豆，如此问道。
老豆点了点头，然后说：“不过，他在这里最初的名字叫木鱼。”
“哦，那就不应该错了。”老园丁搓着手，欲言又止，“本来我不应该讲，但你们走后，我如鲠在喉。其实，我认识你爸爸，也认识你们找的小荷。他俩从小就在一起玩耍，一起上学，一起拔草，一起浇花，一起为弟弟妹妹们做事……因为他俩总在一起，我们还曾开玩笑，说他俩是连体儿。如果我没有记错，小荷不在你爸爸身边时，他总会手足无措、坐立不安。直到上大学时，他还不习惯和她分开……”
怎么从未听尹格讲过这些？在老豆的眼中，尹格总是那么乐观，那么勇敢，那么开朗。“老豆，幸好还有你在。”有时，牵着老豆小手的尹格也会看着街灯，突然说道。“那样的时候，他一定在想着尹小荷吧？为什么我从不曾了解到他的内心，他对她长长久久的思念，他内心对她无比的依赖？……一定真的很累了，所以才会罹患上异形症吧？”老豆默默地想着。
“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就不联系了。其实，小荷还曾经来这里找过你爸爸。”老园丁说。
“什么？”老豆大吃一惊。
“七年前来过一次，六年前来过一次……从那以后，每年都会来一次，直到三年前，才再也没有出现。不过，她现在应该已经不叫‘小荷’了。”
“那她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一次，我进城遇见她，听见别人好像叫她‘太太’。”
这么说，尹小荷已经是别人的太太了？是离开尹格之后就嫁人了吗？还是寻找尹格很多年都没有结果，才嫁人的？老豆没有将自己的疑问告诉大熊。她只是告诉他，尹小荷应该还在鱼骨城。
“我一定一定会帮你找着她的。”老豆说。
两天的时间眨巴眨巴眼就过去了，圆球饼马戏团正式对外公演。
老豆没想到马戏团居然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冷漠的鱼骨人纷纷盛装来到河滩，进入巨型帐篷，仿佛期待着一场迟来的欢宴。
这些人会为那些精彩的节目嘴角上翘吗？老豆怀疑。不过，事实证明，她的担心很多余！
空中飞人、呼啦圈、杂技魔术表演、狮子钻火圈、猴子骑山羊……鱼骨人全都看得津津有味，还不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直到大熊出场时，因为被其诡秘而磅礴的画风所震撼，他们才慢慢安静下来。不过，当老豆扮演的小丑踩着弹簧鞋、戴着黄色假发、粘着红色大鼻子、穿着五彩缤纷的大衣服一蹦一跳地甩着球出来时，全场再次爆发出窃窃的笑声，继而沸腾起来，不约而同大笑起来。有那么一瞬间，老豆甚至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也蛮不错，可以四处巡演，可以周游世界，可以得到那么多的掌声，可以让别人那么欢快，更重要的是她能和大熊永永远远在一起。
“小丑，小丑！”孩子们欢呼起来。
“小丑，小丑！”大人们也欢呼起来。
不知为什么，老豆突然觉得在那些欢呼的人群中看到了咖啡豆和黑鱼。她仿佛还看见咖啡豆甩着一头燃烧成火焰的长发，正疯狂地挥舞着斑斓的荧光棒。怎么可能？那两个家伙怎会出现在这里？老豆觉得是自己眼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