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虫离母子
“如果我是你，宁愿老老实实在房中风干，也决不去西餐厅那种鬼地方。”倚靠在破门上的槟榔婆婆揶揄道。
“可惜，我不是你。”老豆笑着，将房钱递了过去。
“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看在你按时给付房租的分儿上，我再次警告你——带着你的熊尽快离开！”
“我还没有找到尹小荷。”
“那就甭找了，找到那女人又能怎么样？难道你的熊就可以恢复原形？”
“是的，我认为有这种可能。”
“小鬼头，别用大人腔和我说话——‘我认为有这种可能’，恐怕你等到鱼上树、鸟下水，他仍会是现在的这副熊样。”
“不，他一定会恢复！”老豆斩钉截铁道。
“好啦，好啦，算我倒霉，不过我这里可不是慈善机构和救济所，如果遇上什么，可千万别和我扯上关系。”
老豆不明白“遇上什么”是什么，可等她刚一张嘴，槟榔婆婆却好像猜透了她的心思，晃着一身阔大的对襟黑衫，像只匆忙的老蝙蝠般急急地飞扎进了夜色中。
“尹小荷？跳芭蕾舞的？……不，我们这里已经很多年没人跳芭蕾了。以前的舞蹈团呀？已经解散了。”老豆终于遇见一位看见她和熊没有躲开的女教师。
“解散？”
“对哦，我们尊敬的市长认为跳舞这种事情有伤风化……总之，跳的人没有心情，看的人也没有心情，自然就解散了。”女教师灰着脸，冷冷道。
“这里的人心情全都不太好吗？”
“嘘，小丫头，别乱说……”女教师的食指忙按住老豆的唇，“当然，这可能是事实，反正大家的心情的确都不太好。”女教师叹了一口气。
“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老豆的眼睛像暗夜中璀璨的钻石，闪闪亮亮地看着她。
“不能！……对不起，我还要回家做饭。”女教师的语气陡然变得生硬。她撇下了老豆和熊，脚步匆忙又踉跄。
“喂——”老豆失望极了，正准备带着大熊离开的时候，一个瘦弱的男孩却突然从一旁的树后钻了出来。
老豆看着那个有着烟灰色头发、烟灰色眼眸的男孩。
“你在打听跳过芭蕾舞的人吗？”很明显，他刚才偷听了她们的谈话。
老豆点了点头。
“我的妈妈……曾经跳过。”男孩说。
男孩叫虫离。他小心翼翼地将老豆和熊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巷，推开了一扇散发着樟木味的门。
“我的天！”虫离的妈妈怔怔地看着老豆和熊，显然是吓得够呛。
“你不应该带着熊在城里四处乱走。”虫离妈妈反应过来后，忧伤地看着老豆，忧伤地说道。
“他是我的爸爸！”
“可是，你的爸爸已经……”
“他只不过生病了，我相信他一定一定会恢复原形的！”
老豆坚定的语气似乎令虫离母子有些尴尬，他们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听说，阿姨曾经跳过芭蕾？”老豆率先打破了屋内悄然降临的静默。
“啊，是的，”虫离妈妈灰色的脸上顿时有了明媚的色彩，“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跳舞，周围的朋友们也很喜欢，这个城的所有女孩似乎天生就擅长舞蹈。每当遇上节庆，我们就会盛装打扮，尽情为大家起舞，那是多么快乐的一段时光呀！我和我的朋友们甚至幻想某天能跳出鱼骨，跳上世界的舞台，在聚光灯下疯狂起舞……”
虫离妈妈因回忆而激动不已：“你知道吗？如果我们就那么一直跳一直跳下去，人生该会有多么不同！会看见更多的人，欣赏到更多的美景，听到更多美妙的音乐吧？可是……”她叹了一口气，“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沉默再次熟稔地回到房间。
“那么，阿姨认识一个叫尹小荷的人吗？她也曾经跳过芭蕾。”过了一会儿，老豆才轻声问道。
“尹小荷？”虫离妈妈愣了一下，才缓缓道，“不，不认识。你为什么要打听她？”
“我的爸爸想见见她。”老豆看了一眼在墙角昏昏欲睡的大熊，“我想，她也许能帮助他。”
“异形症患者最好……还是服药吧？”虫离妈妈嗫嚅道。
“服药？不是说还没出现特效药吗？不是说所有的药都处于试验阶段吗？”老豆急急的，好像生怕被谁说服，又好像要急于说服谁，“其实，我生病的时候最最讨厌的就是吃药，最最希望的就是有人陪在我的身边。听说罹患癌症的人如果有人陪伴，也可以痊愈呢。那么，像我爸爸这样的异形症患者，如果有家人的陪伴，也会很快恢复吧？”
虫离母子又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孩子，也许你说的很对，但是这个城不欢迎异形症患者。”
“难道这个城就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患者吗？”(https://www.daowen.com)
“没……没有，从来就没有。”虫离妈妈慌张道。
老豆若有所思：“难怪这个城不欢迎我和大熊。”
“不是那样的——”虫离想说什么，却被妈妈一把抓住了手。
临走的时候，虫离妈妈答应老豆，会再帮她打听尹小荷。“我们这些人自从不跳舞后，就很少来往了。”后来，她又满怀歉意地说。
“在栀白市，就是我和大熊生活的城市，很多人都喜欢看芭蕾。”老豆本想安慰她，但效果好像正相反。
“那很好，可惜这里的人都不喜欢看跳舞了。”虫离妈妈叹了一口气，然后又关切地看着大熊，说，“你最好还是别带着他出门了。”
老豆不置可否。
离开后，老豆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目送她的虫离母子。她觉得这里的人就像这座始终被雾笼罩的城，神秘又忧伤。
刚一拐出虫离家的小巷，老豆突然觉得空气中有种怪怪的味道……一个身体像门板一样宽、腰身像圆桶那么粗、额头锃亮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男人正哼着歌，快活地从不远处“滚”了过来。来不及多想，老豆和大熊急忙躲向墙体的拐角处。
鸡呀鸭呀，
我全都爱你们啊。
快点儿快点儿，
来到我的嘴中吧。
猪呀鹅呀，
我全都爱你们啊。
快点儿快点儿，
来到我的肚中吧。
歌因为唱走了调，听起来滑稽又好笑。老豆也想笑，但因为怕被唱歌的人发现，所以她只好使劲憋着。
“大熊，是那个叫圆球饼的家伙呢。”老豆目送着那个将手插在口袋，仿佛随时会抓出一大把钱的家伙，“他怎么会来这里？是碰巧路过，还是仍在打你的主意啊？”
老豆忐忑回去的时候，等在门外收日租费的槟榔婆婆马上伸出一双被槟榔染黑的手。
老豆掏出袜袋，慢慢地数出钱。
“小鬼头，我这里既不是慈善机构，也不是收容所，如果快没钱了，还是趁早带着你的熊滚蛋吧。”槟榔婆婆接过钱后，猛地将她那张堆满风琴褶子的脸凑到老豆面前，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说道。
“你放心好啦，我的钱还多的是。”老豆捏了捏袜袋，硬着头皮说道。
“嘻，我已经看到你荷包快速瘪下去咯，就像泄气的气球没人再鼓着腮帮往里吹气一样呢。”
被她看穿了！老豆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对啦，刚才有个家伙打听你和熊。”槟榔婆婆往嘴里扔了一颗槟榔，漫不经心道。
“谁呀？”老豆莫名紧张起来。
“是一个长得像球的家伙，问我是否见过一个鼻子上有雀斑的女孩和一只棕色的大熊。”
“那你……怎么说的？”圆球饼那个混蛋果真还惦记着大熊！
“我呀，”槟榔婆婆看着紧张的老豆，促狭地笑道，“我说——鼻子上有雀斑？那一定长得很难看吧？如果遇见过，我一定记得，因为谁让我对长得丑的女孩特别感兴趣呢。”
老豆还是第二次被人当面说长得丑呢。她咽了一口口水，才对槟榔婆婆来了一句：“你一定可以和梅冉冉成为好朋友。”
“梅冉冉是谁？我为什么会和她成为好朋友？”槟榔婆婆瞪大眼。
“她是我好朋友！她也认为我长得难看。”老豆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嘻嘻，原来她也喜欢说反话啊。”
“反正，槟榔婆婆，谢谢你没告诉那家伙。”
“甭谢我，我没告诉他，只是因为不喜欢他。小鬼头，记住，浑身都流淌出蜜意和笑意的家伙心机一般都超级重。”槟榔婆婆将嚼碎的槟榔渣呸的一声全吐到了掌心。
“好的，我一定会记住，回家后还要将婆婆的这句话记录在‘名言警句’里。”
“鬼丫头，你怎么就这么喜欢笑啊，如果我是你啊，早就为带着一只熊愁死了。”
“愁能解决问题吗？愁能使事情变好吗？愁就能使大熊变成尹格吗？我呀，只有在微笑中才能发挥超强的战斗力！”老豆贫嘴道。
“鬼丫头！”槟榔婆婆伸出手，佯装生气，敲了一下老豆的头，但嘴角却情不自禁地也往上翘了去。
槟榔婆婆走后，老豆推开那扇破门，却一眼瞧见门缝下躺着一张怪模怪样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