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熊被抓走啦

“她最大的弱点就是懦弱。”咖啡豆对着照片说。谁说不是呢?听说异形症患者大都如此,可是谁没有懦弱的时候?
“还好,我没有遗传到她这点。”咖啡豆对老豆耸了耸肩,继而将照片扫进了自己大大的衣袋。
“真的要带你的妈妈一起离开?”
“嗯,我要带着她,像你一样,和她一起逛街、吃西餐、旅行、搭顺风车、坐火车,然后还要去看海、看森林,游览所有的奇景,抵达这个世界所有美丽的所在。”
老豆张了张嘴,想要告诉她这样的旅行并非想象中那么愉快,虽然也有惊喜,但更多的却是艰辛。
“妞,如果你愿意,可以带着大熊,和我们一起!”咖啡豆抬起头,淡绿色的眼眸中满是真诚的邀请。
老豆摇了摇头,说:“不,我不会和你走,你也最好别离开。”
“妞,我没听错吧?”
“你没有听错。”老豆吸了一口气,“我不走,是因为我还要寻找尹小荷。你不能离开,是因为你还有爸爸——”
“你最好别在我面前提那个人!”
“他生病了,高烧不止,就像尹格最初那样。”
咖啡豆猛地转身,凌厉的眼神瞪杀向老豆。
“据说异形症患者最初的症状就是高烧,尹格变成大熊的前几天就是这样——”
“你胡说!”
“我没有!”
“滚!”
老豆刚一走出房间,就看到黑鱼慵懒地叼着一根牙签,倚靠在门上。
“你刚才告诉她什么啦?”黑鱼嘴上的牙签朝房内歪了歪,里面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打砸声,还有一连串狠毒的咒骂。
“她的爸爸发烧了。”
“那又怎样?”
“那应该是异形症的初期症状。尹格从未发过高烧,但在变形前两天却发了烧,还出现了瘙痒……”
“嗯?”黑鱼嘴里的牙签掉落在了地上,“你没搞错吧?”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他和尹格变形前的情形一模一样。”
“哈,这下好啦,咖啡姐可以带着两只熊一起旅行了。”黑鱼笑道。
他话音刚落,虚掩的门却啪的一声拉开:“你这臭小子,居然还有心思说笑!”咖啡豆抬腿,狠狠地给了黑鱼一脚。
“姐,你能轻一点儿吗?”黑鱼跳了起来。
“进来,还有你,傻妞!”咖啡豆一手一个,揪住两人的衣领,将老豆和黑鱼拽了进去。
“刚才你不是明明要某人滚吗?”黑鱼撇了撇嘴,想要逗咖啡豆发笑,但看到她铁青着脸,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说,我现在该怎么办?丢下他,一走了之?反正,我和他的关系一向就不好。”咖啡豆自问自答道,“要不,等他变成熊,也将他锁到地窖?反正,他对妈妈就是这么干的。”
“好呀,我完全赞成你将他锁到地窖,也让他尝尝不见天日的滋味。”黑鱼嬉皮笑脸道。老豆刚想说点儿什么,却见黑鱼朝她眨巴了一下眼。
“臭小子,亏他以前待你那么好,给你吃给你住,忘恩负义的家伙!”
“对哦,他以前对我实在不错。如果我没记错,他对你一直也不差。你要吃蓝雪冰淇淋,他请来大厨为你做;你想要学快失传的咕哩琴,他马上为你请来唯一健在的琴师;你想要看雪,他马上带你和你的妈妈去雪森林;你生病了,他着急得连梦里都在为你找医生;你生气将他赶出房间,他却让我来安慰伤心的你;你因为妈妈的事,砸了他心爱的古董花瓶,他却只是一味地沉默;你嚷嚷要和他断绝父女关系,一向坚强的他眼睛中居然涌出了眼泪——”
“你这个臭小子,马上给我滚出去!”
“好吧,反正我已经滚来滚去滚习惯了。”黑鱼耸了耸肩,给老豆抛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后,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房间。
咖啡豆一屁股坐在椅上。
“妞,你不应该告诉我这件事。”
“他是你的爸爸。”
“是的,他是我的爸爸。”咖啡豆使劲地揉着脸,仿佛想要将快流出的泪揉回眼里。
别墅后的花园一派颓败,但从那些枯萎的忍冬、绿菊、米兰、绣球可以想见此园也曾有过怎样的繁美。雾,一团接着一团向园中涌来。
“已经是仲夏了呢。”老豆望着那些雾说。
一旁的黑鱼没吱声。
“这里终年都有雾吗?”老豆问。
“才不是,”黑鱼苦笑道,“以前,这里只有冬天才有雾,但这个城的人好像影响了这个城的天气,雾从他们的忧伤中产生,一缕缕,绵延不绝。”
“骗人!”
“没骗人,难道你不觉得一个人的性格总和他所在的城很像吗?那些明媚的人总是来自那些明媚的城,那些阴郁的人总是出身于阴郁的城。或者也可以这么说,明媚的城很容易拥有明媚性格的人,阴郁的城总容易出现性格阴郁的人。”
“你这套‘人和城’的理论应该拿去参加全球巡回演讲。”老豆撇起嘴。
“你不信,是因为你对鱼骨完全不了解,至少我认为这套伟大的理论很适合鱼骨。”
“这么说,你和咖啡豆是例外?我看你俩就像两团火焰嘛。”
“呵呵,那是因为我并不算真正的鱼骨人。而咖啡姐……她只是看上去像一团火焰罢了,骨子里却是一泓清泉啦。”黑鱼说完后,两人都沉默下去,默默地看着雾在花园中跑来跑去,默默地看着鸟在树上跳来跳去。有寒意袭来,两人不由得都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黑鱼,你对鱼骨很了解,对吗?”老豆侧过头,突然问道。
“当然,我是地头虫嘛。”黑鱼得意地笑道,那颗可爱的小虎牙也适时地蹦跳了出来。
“那你听说过一个叫尹小荷的女人吗?”
“她就是你和大熊要找的人?”
老豆点了点头。
“也就是你的妈妈?”
老豆又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吗?”
“以前跳过芭蕾。”
“这里早就没有芭蕾了!”黑鱼顿了一下,“那你应该知道她长什么样吧?”
老豆摇了摇头。
不,她不知道尹小荷长什么样,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妈妈是双眼皮还是单眼皮,是鹅蛋脸还是瓜子脸,是高还是矮,是胖还是瘦……妈妈于她来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也曾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是多么想知道妈妈的模样,可是尹格却什么都不肯对她讲,只是不断对她说:“你的妈妈很美丽、很温柔、很善良,她现在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她什么样了。”后来,当她真的长大了,当尹格总算可以对她坦然地讲一讲那个女人时,她却不想听了。她总是捂着耳朵,对尹格大吼:“我不要听!我没有妈妈!”尹小荷是她和尹格永远的疼痛,永远无法言说的伤口。
“那你怎么找?”
“如果她在这里,我就一定能找到。”老豆说。她真希望这天能有灿烂的阳光将重重叠叠的雾霭驱散啊。可是,就在这时,别墅内却突然传出一声尖叫。
黑鱼和老豆拔腿朝大厅跑去。
“你们想干什么?”(https://www.daowen.com)
“你们不能将他带走!”
发出尖叫的是璃妈!她正试图拦住想要将大熊带走的几个黑衣人。可是,他们却不顾她的阻拦,强行将坐在大厅中画画的大熊拖走了!
大熊挣扎着,想要发出一声嚎叫,可就在他张嘴之际,一支麻醉针扎入了他的胸口——他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等老豆和黑鱼赶到时,他已被那些黑衣人匆匆塞进了一辆黑色轿车。
老豆大喊着,撒开腿,想要去追赶。
“妞,别这样。”黑鱼却一把抓住她。
老豆挣扎着,想要甩掉黑鱼的手,没想到黑鱼却将她抓得更紧。
“我们去找咖啡姐,她一定会有办法!”黑鱼拼命将老豆往别墅内拖去。
在别墅内那间最大最空荡荡的房间,他们找到了咖啡豆。
她正跪在一张阔大的床上,用酒精替那位高烧不止的男人擦拭着掌心和腕部。
“咖啡姐,大熊被熊堡的人带走了!”黑鱼说。
“老咖,你这是想成心吓唬我吗?我劝你就别费神了,你不是也说过我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最像你吗?”咖啡豆听了黑鱼的话,连眼皮也没抬,只是对床上的人嘀咕不停,“对啦,我告诉你,你还没资格做熊,你以为那病是你这种阴阳怪气的人得的?唉,也只有像妈妈那样善良的人才可能患上,像你这种铁石心肠的人怎么可能呢?所以,你就甭担心了,好好躺着。我呢,今天心情不错,就帮帮你,你可千万千万别误以为我是想要和你和好啊……”
老豆着急地涨红了脸。
“咖啡姐——”黑鱼大喊。
“臭小子,没见我正忙吗?”
“大熊被带走了!”黑鱼重复。
“这不是迟早的事吗?”咖啡豆又用酒精擦拭那男人的额头。那男人紧闭着眼,也不知是沉沉睡去,还是只是假装睡着。
“姐!”
“忙着呢。”咖啡豆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老豆。老豆瞪着她!
老豆觉得自己快要燃烧,快要疯狂了,她无法想象她的世界从此没了尹格会怎样。哪怕他变成一只熊,她仍无比深爱他,一如从前。
“着急也没用。”咖啡豆仿佛看穿老豆,用异常平静的口吻说道。
“可是——”
“可是什么?还不赶快帮我想想有什么退烧的妙招!”
“我想不出来。”黑鱼说。
“你呢,妞?”
“洗温水浴、擦拭酒精、吃药、睡冰枕……”
“对异形症患者有用吗?”
“据说没用。”
“那不等于白说?!”
老豆转身想走。
“妞啊,你能放轻松点儿吗?反正,大熊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被他们生吞活剥。”黑鱼拦住了她。
“你——”
“别你啊我的了,快帮我想想办法,否则这个家真要变成熊窝了。”咖啡豆说。
能有什么办法?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瞧了好一会儿。
“要不,你对他好点儿。”最后,老豆突然说道。
“对他好点儿?”很显然,咖啡豆和黑鱼都对老豆开出的“药方”感到意外。
“对呀,我生病的时候、痛苦的时候、悲伤的时候、忧伤的时候,就希望别人对我好点儿,尤其是那个最亲最亲的人。”
“我现在对他已经够好的了。”咖啡豆说。
“你还没有叫他爸爸。”
“那俩字在我的世界早就生锈了。”
“你可以用酒精擦擦。”黑鱼嬉皮笑脸道。
“擦擦?”
“对啊,张开嘴,就这样‘爸——爸——’挺简单的!”
“爸——爸——”咖啡豆嘟囔道。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
“你俩都给我滚出去!”咖啡豆佯怒道。
老豆和黑鱼于是走出了房间。
“她不好意思当着我们的面对他好。”黑鱼对老豆诡秘地挤了挤眼。
中午的时候,老豆和黑鱼给咖啡豆送去水果。
“妞,别给我摆出一副臭脸!”他们刚一进门,一条毛巾就从咖啡豆的手里直直朝老豆飞了过来。
“她一直担心大熊呗。”黑鱼瞅了瞅愁眉苦脸的老豆。
“好啦,反正都要去熊堡一趟,干脆就现在吧。”没想到,咖啡豆赤着脚从老咖的床上跳了下来。
“太好啦,我就知道咖啡姐最讲义气,会为朋友这样。”黑鱼嬉皮笑脸地做出一个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动作。
“别拍马屁,我去是因为我早想一把火将那里烧了。”
“豆豆。”这时,床上的老咖却突然睁开眼,轻轻喊道。
咖啡豆弯腰穿鞋,装着没听见。
“你真的决定去熊堡?”老咖吃力地问道。
咖啡豆不说话,只是将脚上的鞋带解了系,系了解。
“听说,你的熊说话了?”老咖又挣扎着,坐了起来,看向老豆。
老豆点了点头。
“没想到,真没想到。”男人喃喃了好一会儿,才对咖啡豆说,“豆豆,在书房左侧的书桌内有一张市长送的熊堡特别通行证。”
“知道啦。”咖啡豆生硬地回道。
“还有,你多穿点儿衣服。鼻环还是别再戴了,听说会伤到鼻翼的。”
“你别总那么啰唆,好不好?”
“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如果可以……”老咖犹豫道,“如果可以,我想见见熊……不,见见你的妈妈。”
“她在从前就很喜欢的那个花房,你自己去见她吧。”咖啡豆说完后,扬着满头红发,大踏步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