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古怪的城

十、古怪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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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熊,怎么样,这次我们总算没走错吧?”站在鱼骨城那扇厚重而高大的橡木门前,老豆得意地扬了扬头。

大熊却仿佛没听见。圆球饼没有说错,异形症患者的病真的会越来越重,就像大熊,他的触觉、听觉、理解力都似乎正迅速地向一只真正的熊靠拢。

“必须尽快找到尹小荷!希望爱情的力量真的无穷大……”老豆想着,毅然跨过了那扇厚重的门。

嗖!一股冷风陡然朝她扑袭而来。老豆突然感觉好冷,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哆嗦。

一条狭长得如同一条鱼的街上,有许多的人,他们全都怔怔地瞅着走进城的老豆和熊。

灰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眸,灰色的衣服,灰色的手脚,在短暂的震惊后,那些人甚至连嘴角、面庞都挂出了灰色的冷漠。

这是一个和栀白、鱼菇都截然不同的城!老豆不禁又打了一个哆嗦,就像她初次潜入了幽深的海底。

大熊也感觉到了这城的冷漠吧,怯怯地朝老豆的身后躲去,像是想要缩成一团,在那些冰冷的目光中藏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上前和老豆寒暄。她总算有点儿明白咖啡豆和菠菜先生的忠告了。这个城真的不适合来,真是一个来了就会有千千万万个后悔的地方呀!它就像一位面无表情的老人,对远道而来的客人充满敌意和怀疑!

老豆和大熊沿着长长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向前,也许走着走着,就会有人愿意和她说话了;也许,走着走着,就会遇见一个嘴角往上翘的人了。可惜……所有的人都远远地避开了她和熊,且面带不安和惶恐。

“大熊,你曾经住的城不欢迎我们呢。”老豆说。

大熊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又用头蹭了蹭她。

“你的意思是‘别灰心,要加油’吗?”老豆轻轻笑起来,“以前,我每次考砸,你都会对我说这话。放心好啦,我可是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呀!”

老豆右手握拳,给自己做了一个加油的动作。这个动作还是她四岁时,尹格教她的。“这样一比画,是不是浑身都充满力量?”那时,尹格问她。

后来,遇上不开心的事,和同学打架,被老师冤枉,遭遇没有妈妈的白眼等等,老豆回到家,都会站在镜前,握紧拳头,大吼一声“加油”。果然如尹格所讲,只要那么一比画,只要对自己那么吼一吼,被悲伤或愤怒之类夺去的力量就会重回身上……

“加油!”这一次,老豆也对自己大吼了一声,只是那豪壮的声音落在灰色的街道上,显得甚是寂寥。

没有旅馆愿意为他们提供房间。

“不,我们已经客满。”所有旅馆的回答全都一样。

一座古怪的城,住着一群古怪冷漠的人!

不过,无处可宿的夜晚,其实也可以变得很美妙。老豆决定带着熊,就坐在广场喷泉旁的石阶上,看繁星渐次布满天空的舞台。

锅铲、铁钳和铜壶,

厨房忙呀忙,

红红的火呀烧起来,

我吃包子,你喝汤;

我吃饺子,你吃糠。

咿呀呀,咿呀呀。

夜深了,街上空空落落的时候,一位穿着阔大对襟黑衫的老婆婆一面唱着,一面摇摇晃晃朝着石阶走了过来。

突然瞧见老豆,老婆婆明显吓了一跳:“喂,你是人还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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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老豆说。

“既然是人,就该回屋去!”老婆婆生气道。

“这么说,你是鬼了?”在这个凉风习习的夏夜,老豆突然很想和一个人说说话。

“阴毒的小鬼头,小心舌头生疮。”老婆婆说着,一屁股坐在老豆的身边。突然,她又像受惊的青蛙般从台阶上蹦跳了起来:“这是什么?”

老婆婆定睛看着老豆旁边小山般躺卧着的熊。

“是熊啊。”

“熊?我的天,你就是白天带着熊进城的那个女孩?”老婆婆连退几步,吃惊地看着慢悠悠抬起头来瞅她的熊。

“看来,我成了这儿的名人啦?”老豆偏头笑问,唇边难免挂出讥讽。月光下,老婆婆有一张堆满风琴褶的脸,扁嘴,没有门牙。

“你说呢,小鬼头?”老婆婆一脸决绝,又一屁股重新坐下,“你带着一只熊呢!如果是真正的熊,那不过是屁大的一件事,一阵风就能刮跑,可谁都瞧出你带的是一位异形症患者呀。”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老婆婆的中音瞬间飙升为刺耳的高音,就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突然拉过坚硬的石块,“你这个不知轻重、不懂天高地厚的小鬼头!”

“我不叫小鬼头,我叫老豆。”

“好吧,管你叫老豆、嫩豆、蚕豆,还是豌豆,你这个小鬼头就不该来这个城,更不该还带着一只熊。如果我是你,就会立刻、马上、即刻从这里消失,从哪儿来回到哪儿去。”老婆婆生气地从兜里摸出一颗槟榔,扔进嘴里,吧唧吧唧大嚼特嚼起来,仿佛和那槟榔有深仇大恨似的。

“谢谢你的忠告,可我和大熊在这里还有事。”

“谢谢你的忠告,可我和大熊在这里还有事……呸,反正你的事不关我的事。”老婆婆站起来,用袖口揩了一把嘴角的唾沫,抬腿就走。不过,她又很快回过头:“对啦,小鬼头,你这么晚了还待在这儿干什么?别告诉我,你现在无处可去。”(https://www.daowen.com)

“老婆婆,你说对了,我们现在的确无处可去。”

“老婆婆?我有那么老吗?以前,别人都叫我阿雅,后来别人叫我柳太太,再再后来他们就叫我槟榔婆……”

“好吧,槟榔婆婆,你能告诉我,哪里有旅馆愿意让我和熊入住吗?”

“没有,一个也不可能有!”槟榔婆婆扬起手,气呼呼道,“你这个小鬼头,真是令人烦心,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和熊无处可去,而我今晚为什么偏偏非要到这里来散步……”槟榔婆婆捶胸顿足嚷了一通后,才嘟囔道,“如果不嫌弃,我那里倒有破屋一间。”

“真的吗?”老豆挺直了腰。

槟榔婆婆的破屋真的很破,破窗、破门、破床,不过里面倒有不少“住客”,蜘蛛、老鼠都在里面搭了窝。

“小鬼头,住吗?”槟榔婆婆站在破屋门口,歪嘴问道。

“住!”

破屋总好过流落街头!

“好吧,算我倒霉,你住可以,但我也是有条件的。”见老豆如此斩钉截铁,槟榔婆婆马上来了劲。

“第一,先付钱,后入住。”

“没问题。”

“第二,熊不能损坏里面的好东西。”

“这些东西全都好破烂。”

“第三,熊必须待在屋内,不能到城里瞎晃悠。”

“为什么?”老豆脱口尖声问道。

“没有为什么,不能就是不能,以后你自然就知道了。”槟榔婆婆呸的一声,将满嘴的槟榔渣全吐在了掌心。

老豆想了一下,才说:“我不能让他只待在屋里。他是我的爸爸,我要让他和我一起逛街、吃饭、买东西,和他没生病之前一样。”

“一样?做你的白日梦去吧!”槟榔婆婆又将槟榔渣抛进嘴里,“告诉你,小鬼头,你还嫩着呢,异形症患者可不是你能应付的。”

“莫非……这个城也有异形症患者?”

“天啊,你胡说什么?我们这个城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患者!”槟榔婆婆浑身发抖,激动地嚷道。

“好吧,不管你们有没有,但我的熊会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我们会一起去逛街、吃饭、买东西!”

“哈,你这个小鬼,难道听不懂人话?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你的熊千万千万别踏出我的房屋半步!”

“如果我坚持呢?”

“该死的,这个槟榔简直能酸掉我的大牙。”

“我的熊必须像以前一样,如果我将他当成熊,那他就会认为自己是真正的熊了,就很难恢复原形了……”

“你这套说辞听上去倒蛮新鲜的,谁告诉你的?”

“尹格说,一个人如果被认为是坏人,那他就可能真的会变成坏人;如果一个人被认为是好人,那他就真的有可能会成为好人……所以,如果一个人被认为是一只熊,那他就真的可能是一只熊了。”

“尹格是谁?”

“我爸爸。”

“哼,那他还不是患病啦?”槟榔婆婆撇起嘴,不屑道。

“他会恢复的!”

“小鬼头,别做梦啦!”槟榔婆婆打了一个哈欠,“算了,我才不愿和很傻很天真的孩子多费口舌呢,反正——”

“反正我会带他上街的!”老豆抢嘴道。

槟榔婆婆翻了一个白眼,然后捂嘴叫起来:“哎呀,刚才的那颗槟榔好苦。明天,对,就是明天,我一定要砸了那个小贩的摊!”

“我还会带他去看电影、吃西餐、坐摩天轮……”

“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槟榔婆婆捂起耳朵。接着,她将手往老豆的面前一送:“租金,三十币一天,一分也不能少,否则拉倒!”

老豆掏出袜袋。

“你听说过一个叫尹小荷的女人吗?”槟榔婆婆准备离开时,老豆突然问道。

“尹小荷?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倒卖熊的小贩?还是某家动物园的负责人?……”槟榔婆婆饶有兴致地反问道。

“她是……我爸爸的朋友,曾是孤儿院的孤儿,后来是这个城舞蹈团的一名舞蹈演员。”

“这个城压根不再有舞蹈团那种玩意儿,你最好直接去孤儿院打听。”

“孤儿院离这里远吗?”

“沿着这条街一直走一直走,我保证你一眼就能认出它。”槟榔婆婆咧开干瘪的嘴,诡秘地笑道。

“是吗?”

“哎呀呀,人走霉运挡都挡不住。不行,回家后一定要好好泡个热水澡,加上苜蓿草,最好再滴上几滴精油,将今天的霉气统统洗掉。”槟榔婆婆装着没听见老豆的话,撩起衣服嗅了嗅,踩着小碎步快速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