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斧别墅里的来客
老豆看了看大熊，又幸福地抬头望着那轮熟悉又陌生的太阳。
“伙计们，冲啊！”这时，黑鱼却突然从熊堡中冲出，兴奋地大喊道。
老豆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地面一阵震动，一大群熊紧随在黑鱼之后，朝她和大熊狂奔而来。老豆还没来得及合拢张大的嘴，却又看到咖啡豆扬着一头红发，宛若烈焰中的精灵，像风一般地冲过来……
黑鱼带着熊们率先冲出了熊堡，然后是咖啡豆，最后才是反应过来的老豆和大熊。
咚咚咚的足音响彻整个鱼骨，和大熊一起飞奔的老豆，激动得心脏都快跳出喉咙了，“快跑啊！快跑啊！”后面好像有千军万马正追袭而来……但事实却是，她的身后却空无一人，很奇怪，很诡谲，仿佛曾待在熊堡中看守异形症患者的警察、专家、医务人员、后勤对他们的出逃一无所知、一无所晓。
而当这支以黑鱼为首的浩浩大军穿过鱼骨大街时，所有鱼骨人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因震惊而瞪得溜圆，整个城的窗户也全都砰砰砰地被推开，所有的窗口都挤满脑袋……整个世界变得异常静谧，仿佛奔跑的三个孩子，还有那一群熊就是唯一的风景线。
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色别墅，像一位慈母般正大大敞开她的怀抱，和老咖先生，还有一只雪白的熊一起迎接着这群特殊的来者。
“你带着那些熊……不，那些患者进去吧。”老咖虚弱地指示着旋风般刮到他面前的黑鱼。
于是，所有的熊随着黑鱼潮水般蜂拥进了豪华的别墅。
“璃妈，吩咐下去，准备好浴室和美食，招待客人。”老咖又转身吩咐一直候在不远处的璃妈。
“是！”
而看见那只美丽的白熊时，咖啡豆猛地刹住了脚。
“妈妈。”她轻轻喊道。
“妈妈！”
“妈妈！”
“妈妈！”
……
咖啡豆一声接着一声喊着，小鸟般欢快地朝白熊飞了过去。
“妈妈。”她喘着粗气，紧紧地一把吊在了白熊的脖子上。
白熊用额头轻轻蹭向咖啡豆的脸，好像在对她诉说什么。
“她一定一定可以恢复的，对吗？”咖啡豆侧过头，问身后的老豆。
老豆重重地点了点头。
“妈妈，你看见了吧？你一定一定可以回到从前！恢复从前的美貌，像从前那般牵着我的手走进花园。我们会像从前那般去逛街、购物、吃饭……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的身边……永永远远！”咖啡豆仰起脸，就那么开心地搂着白熊笑啊笑，仿佛全世界都对她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在阳光下这样肆无忌惮地搂着自己的妈妈。老咖看着看着，眼睛不禁湿润。
“豆豆。”他小声叫道。
咖啡豆停了笑，乜斜着眼瞅他。
“我的烧退了不少。”老咖顿了顿，才又说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咖啡豆不屑地问道。
“谢……谢你什么？”老咖喃喃。
“对啊，谢我什么？”咖啡豆促狭地瞧着有些不知所措的老咖，语气却在陡然间不觉变得轻柔。
老咖灰色的眼眸瞬间融化为浅蓝。他的眼中迸溅出美丽的花火，满溢惊喜。他知道她已原谅他。他走过去，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女儿。
“能别这样吗？我已经长大了呢！”咖啡豆不耐烦地挣脱掉老咖，嘴角却情不自禁往上翘了去。老咖笑起来。他放下咖啡豆，站在白熊的面前。他们互相凝望着，仿佛说着只有他们才懂的语言。
“老咖，以后不准再欺负我的妈妈。”咖啡豆说。
“是。”老咖温柔道。
“如果她一直一直都是一只熊，你也不准嫌弃她。”
“我发誓，我从未有过如此想法。”
“你要带她一起去逛街、购物、吃饭。”
“从今以后，我会带她一起去逛街、购物、吃饭……对啦，闺女，鼻环的确对鼻翼不好呢。”老咖话锋一转，突然正色道。
“老咖先生，你知道你有多煞风景吗？”咖啡豆跺脚生气道。
可是，不知是否是错觉，老豆却瞧见一旁的白熊脸上竟仿佛有了一抹微笑。
有米兰的暗香袭来，老咖走到了老豆的面前。
“你叫老豆，对吗？”
老豆点了点头。
“对不起，那晚对你说了不当的话。”
“没关系啦。”
“还有，谢谢你，将女儿带回了我的身边。”
“是咖啡姐自己愿意留下照顾你的。”
“总之，还是要谢谢你，还有你的大熊……不，是你的爸爸。”老咖仰起头，问大熊：“拥有这样一个女儿，你一定是很幸福的吧？”
大熊不说话。他只是温柔地看着老豆。老豆甜甜地吮吸着明媚的阳光，觉着这一刻无比幸福。
别墅的大厅中坐满熊。老豆感觉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老豆反复“拷问”黑鱼。
“我是谁啊？大名鼎鼎的黑鱼呢，天底下大概还没什么事能难倒我。”黑鱼得意地对自己跷起大拇指。
“对哦，我忘了你是小偷了，据说小偷撬锁的本领都一流嘛。”
黑鱼听老豆这么一说，搔了搔头，大咧咧地笑道：“妞啊，我不就扒过你的袜袋嘛，怎么还惦记着这事？再说我已经决定金盆洗手了。”
“臭小子，什么时候决定的？”咖啡豆踩着一双红色皮鞋，走了过来。
“嘿嘿，就在刚才，一分钟之前才决定的。”
“只要有我在，你就绝对、坚决不能‘洗手’！”
“是吗？那餐前便后都不洗手？”
“臭小子！”咖啡豆随手拿着沙发垫朝黑鱼扔了去。
“好啦，不‘洗手’就不‘洗手’，但你爸会同意吗？”
“他管不着！”
“别吹牛，你不是听他的话，将鼻环也取了下来吗？”黑鱼嬉皮笑脸道。
“那是我自己觉得不爽。”
……
大厅中，洗漱干净的熊们正规规矩矩地坐着，几个穿戴整洁的佣人正鱼贯端捧出一盘盘新鲜的水果。璃妈问是否要为熊们准备留宿的房间。
“不必了。”老咖说。
“我就纳闷，怎么熊堡的人到现在都还没出现？”后来，黑鱼好奇地朝敞开的别墅大门看了又看。
“别看了，他们不会来的。”咖啡豆边朝嘴里扔着樱桃边心不在焉道。
“你怎么知道？”老豆也有些纳闷。
“我当然知道！你们两个笨蛋认真想一想，”咖啡豆说，“我们进去很顺利，我们闯进那个笨教授的房间很顺利，我们带着熊出来很顺利，一切都很顺利，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
“是不是我的那把火烧得太大，吓着他们了？”黑鱼促狭地笑道。
“臭小子，你还真以为自己功不可没呀？我看他们早就不想研究、看护熊了，所以趁着那把火，故意放跑了我们。”
“不愧是我的老姐，分析得有道理！”
老豆也觉得咖啡豆说得对，否则就难以解释为何一直没有熊堡的人追出来了。
“对啦，难道他们就不怕我们严明而公正的市长先生怪罪下来吗？”因为突然想到这个问题，黑鱼被西瓜汁呛了一口。
“不知道，对此你聪明的老姐也不明白。”咖啡豆想了一会儿，才耸了耸肩说道。
大熊和白熊坐在一起，打着他们才懂的手势。
“他在说，我们……都会恢复健康。”老豆翻译道。
“你怎么知道？”咖啡豆和黑鱼异口同声问道。
“我猜的。”(https://www.daowen.com)
“对啦，患者互助总是有利于彼此的恢复，要不要大熊帮帮大家？”不知什么时候，老咖突然出现在三个人的身后。
咖啡豆不说话，朝老咖翻了一白眼。
老咖笑了笑，端着一满杯饮料朝大熊走了去。
过了一小会儿，大熊站了起来。
“我们……我，你，我们都能……恢复。”大熊结结巴巴道。
本来紧张又局促不安的熊们因为大熊的讲话全都安静下来，甚至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瞧，那些熊能听懂他的话。”老咖得意道。
“因为，他们不是熊……是患者。”老豆纠正。
“好累，妞，你要不也上楼休息一下？”咖啡豆却突然伸了一个懒腰，“顺便将你这身衣服也换换？”
听到咖啡豆提衣服的事，老豆的脸红了。离开栀白市的时候，为了轻装上路，她只带来一套换洗衣服，而身上这件她已快穿出潲水味了。
“我呢，反正不喜欢穿裙子，尤其是什么公主裙、淑女裙、蓬蓬裙。如果你不嫌弃，就帮我将它们全‘消化’掉吧。”咖啡豆边往楼上走，边漫不经心道。
“我也不喜欢。”老豆说。
“‘女孩子，还是穿裙子好看。’这话谁说的？哎，是我家老咖说的，大概天下所有的老爸都会对女儿说这句话吧。”咖啡豆侧过脸，戏谑道，“要不，你也穿给大熊看看？”
“我才不要。”老豆虽这么说着，却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厅中的大熊。咖啡豆说的没错，尹格以前也曾说过“女孩子，还是穿裙子好看”，可一过十岁，老豆就不那么喜欢裙子了，听尹格说这句话后，她就干脆不穿了。她不相信，难道自己不穿裙子，就不好看啦？再说，穿裙子能溜冰吗？能踢球吗？能打架吗？能追跑吗？……但是，为什么突然觉得溜冰、踢球、打架之类的事居然离自己那么遥远了？仿佛以后再也不会干这些事了一样。那么还会干什么样的事呢？老豆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这种感觉怪怪的。
冲了一个热水澡后，老豆在咖啡豆那一排的裙子中为自己挑选了一条豆蔻绿的双排扣连衣裙……梦中，尹小荷就穿着这样的裙子。
短碎发、单眼皮、瓜子脸、薄嘴唇、小鼻子、鼻子上有几个小雀斑，老豆觉得镜子中的自己还是从前的自己，但却又分明有点儿不同了。
夜幕降临，星星站满天空。
“明天会是一个大晴天呢。”咖啡豆倚在别墅前，望着天空，懒懒道。
“如果再不用太阳晒晒，这个城和这个城的人都会发出霉芽了。”黑鱼接道。
“发霉芽好呀，大不了我俩又离家出走。”
“你是离家出走，我是离城出走，好不好？”
“臭小子，你在我家蹭了那么多年吃喝，难道这还不是你的家？不过，管他离家还是离城，反正姐肯定还会去鱼菇混的，只是下次我们该做点儿什么好呢？”
“要不，当乞丐？”
“嗯，我们还没做过这个行当，要不下次就做这行试试？”
听着咖啡豆和黑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股暖流轻轻涌入一旁微笑着的老豆心里。她觉得有这样的朋友其实也蛮有趣的。
“嘘。”可就在这时，黑鱼却突然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一个高高竖着衣领的男子朝别墅走了过来！
“去吧，在里面等着呢。”还没等来者开口，咖啡豆就头一歪，向他示意进别墅。
男子刚进去，一个蒙面的女人也走了过来，接着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还有一个年轻的小伙……一个接着一个，全都进了这座名叫“破斧”的别墅。
高高竖着衣领的男子领着一只熊走了出来。
“谢谢。”经过老豆面前时，男人情不自禁放慢脚步，轻轻说道，走出大门时，他又回头补充道，“还有你的熊。”
“他是我的爸爸。”老豆说。
“那么，谢谢你，还有你的爸爸。”
“不客气。”
“知道吗？他是我的弟弟，他变成了熊……”
“那么，祝你的弟弟早日康复！”
“谢谢，欢迎你们来鱼骨做客！”
“谢谢。”
……
熊堡里的熊们一个接着一个被来者带走了。他们经过老豆面前时，都会忍不住轻轻地对她说上一两句话。
“这是我的姐姐！”
“他是我的丈夫！”
“她是我的妈妈！”
“这是我的儿子！”
……
他们对老豆一一介绍着身边的熊。
“一定会恢复的！”有时，老豆会安慰他们。
“不客气。”有时，老豆会这么说。
当最后一只熊被领走后，守在门口的老豆、咖啡豆和黑鱼才松了一口气。
“老咖真没判断错，还真不用为他们准备留宿的房间。”看着昏暗的灯光下一只只和家人结伴离去的熊，黑鱼大发感叹。
“别废话，进去吃点儿东西吧。”咖啡豆甩着红发，晃了晃又套在鼻上的一对亮环。
以为不会再有来客，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璃妈却带进老豆的一位老熟人——槟榔婆婆！
“呀，呀，啧啧啧，鬼丫头，几日不见，你居然长俊不少呀。”槟榔婆婆一见到穿着长裙的老豆，立刻冲过来，眼睛瞪得仿佛是看见了传说中的仙女，反反复复地将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嘴里还故意啧啧地发出很大的声响。
“人靠衣装马靠鞍，三分人才七分妆嘛。”黑鱼嘻嘻笑道。
“小滑头，闪一边去，我老太婆来这里可不是和你讨论马鞍的。”槟榔婆婆将黑鱼拨到一边后，随手往嘴里又扔了一颗槟榔。
“那您老是……”老咖从楼上走了下来。
“啊哈，鱼骨城最最最精明的商人、最最最富有的老咖先生，你很荣幸在此见到我。我来此是想问问你为何平白无故抢了我的租客？你知道我老太婆全靠那间破屋过活，这鬼丫头前几日还在我那里住得好好的呢。好吧，坦白告诉我，你现在打算如何补偿我？”
老咖哈哈大笑起来：“璃妈，快去给槟榔婆婆端上最好的鸡腿、鸭脖、酱肉，再拿一瓶百年罗拉红酒。”
“别，我可喝不惯什么百年红酒，你还是给我拿来一瓶啤酒好啦。”
很快，璃妈就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的槟榔婆婆拿来各种美食和酒。
“这才像话嘛。”槟榔婆婆吐出槟榔渣，边狼吞虎咽地啃着鸡腿，边翻着白眼问老豆，“你的熊还好吗？”
“他能吃、能睡，挺好的。”
“啧啧，那晚他在马戏团突然开口说话可将这城里的家伙们吓得够呛。”槟榔婆婆抹了一把嘴，滔滔不绝讲了起来。
原来，大熊突然讲话，不但将圆球饼吓得像是屁股上着了火，还将观看马戏的鱼骨人吓得像是突然见到诡异的魔法。因为，谁都没料到一位异形症患者也能开口讲话！第二天，市民们开始不断跑去市政厅，要求市长释放熊堡中的熊们，还在他的门前不停嘀嘀咕咕说：“你瞧瞧，那只和女孩一起来城里的大熊都会讲话了呢，说明他就快痊愈了吧？说明异形症根本不是不治之症吧？说明不靠药物也能使患者好转吧？你就将家人还给我们吧……”可是，没想到市长不但不愿面见他们，反而知道城里来了一个女孩，还有一只熊，于是马上派熊堡的人抓走了大熊。可是，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老豆他们居然将所有的熊都给放跑了。
“哈哈哈，太好笑了，我们的市长大人现在一定很郁闷、很烦恼、很生气吧？”槟榔婆婆坐在沙发上，笑得手舞足蹈。
“原来是这样呀！还以为是圆球饼捣鬼，大熊才会被熊堡的人抓走呢。”老豆没想到居然是鱼骨人“出卖”了大熊。
“圆球饼？就是那个长得像圆桶一样的家伙吗？哈哈，他已经离开鱼骨了。”槟榔婆婆大手一挥，得意道。
“离开了鱼骨？”
“对呀，他本来想在这里大捞一把的，结果被我搅了好事。”槟榔婆婆一把扯过老豆，附在她耳边神秘道，“他前几天赚得可欢了，连我这个老太婆也忍不住想去凑一盘热闹，看看那些精彩的马戏。不过，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
“那些上台演出的动物分明全都是异形症患者嘛。这个该死的家伙以为这个城的人全都蠢得要命，没想到却被我的火眼金睛一下给瞧出来了。那家伙还不承认，于是我就告诉他，要去见市长，要去通知熊堡的人，将那些演员全都关押起来，那混蛋就慌了，马上塞了这么多的钱在我手里。”槟榔婆婆乐呵呵地伸出手指朝老豆晃。
“1000币？”
“对啊，说明他做贼心虚嘛。不过，我虽然收下他的钱，却没答应不说出去，结果我只不过在街上随便那么聊聊，大家就全都知道了。那家伙知道大事不妙，今天一早就逃之夭夭了。小鬼头，你说我厉不厉害？”
“厉害！”老豆由衷地对槟榔婆婆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不过，她仍隐隐担心着马戏团里的那些患者，虽说是被家人抛弃，但内心还是渴望能重新回到人类的生活吧？现在，唯愿圆球饼能善待他们了。
槟榔婆婆吃饱喝足后，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总算准备离开了。
“该死的，瞧我的记性，我来这里好像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槟榔婆婆敲了敲自己的头，才对老豆说道，“对啦，是住在槐树街00号的一位妇人想要你明天去她那里一趟，说是想见见你。”
槐树街00号的妇人？那应该是虫离的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