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讲 意大利的统一

第十讲 意大利的统一

[172]1851年到1871年,这二十年间发生的政治事件是如此重大,以至于像所有的伟大事件一样,可以用一些清晰易懂的词汇来对它们进行概括。我们可以将其简化为以下五组事实:

(1)法兰西第二帝国的建立、繁荣和垮台。

(2)奥地利帝国从昔日的辉煌走向衰落。

(3)俄国被英法两国击败,此后俄国不再向西方,而是向东方扩展其势力,即转向亚洲。

(4)意大利统一运动兴起。

(5)德意志统一运动兴起。

可以看出,这五组事实完全改变了欧洲的面貌。法国,在暂时升至头等重要地位之后,就受到羞辱,失去了巨大的影响力。奥地利直到1850年一直是世界大国之一,对欧洲大陆所有事务都具有决定性的影响。对俄罗斯来说情况亦是如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俄罗斯几乎在整个欧洲都具有明显的影响力。但现在的情况证明,无论是在帝国的西南部,还是在德意志,它都无法取得任何新的进展,不得不在未开化的亚洲寻求新的征服领域。[173]最后,随着德意志统一和意大利统一以及它们的崛起,新的力量进入欧洲协调体系。

众所周知,欧洲协调体系不仅对欧洲大陆产生了影响,而且对英国、美国和远东地区的国际局势也产生了影响。发生这些重大变化主要缘于两个人的天赋、运气和精力,德意志的俾斯麦和意大利的加富尔(Camillo Benso Conte Cavour)。如果再加上类似的事件,那么我们已经穷尽了19世纪后半叶真正重要和有影响的事件的数量。这些事件虽然不是那么全面,但几乎同等重要,诸如迪科(Francis Deak)统一匈牙利以及多瑙河众公国和一些王国(罗马尼亚王国、塞尔维亚王国、保加利亚公国等)的崛起。

正如我们所了解的,路易·拿破仑当选为法兰西第二共和国的总统,在1851年12月2日的政变(coup d'état)中成为法兰西皇帝,史称拿破仑三世。在近代史上,很少有人能比路易·拿破仑更可怜,同代人对他的判断被引入歧路。作为伟大的拿破仑一世的继承人,他给全国人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人们对他的赞赏与其真正的功绩完全不相称。拿破仑三世既不是天才也不是实干家。他是一个奇怪的结合体,既是梦想家,又是坚持不懈的工人。拿破仑三世缺乏一个统治者所必备的主要品质,也就是说,在对待他那个时代的重大事件和主要人物方面,他缺乏区别轻重缓急的能力。他脑子里几乎所有的理想都是不切实际的,都无益于他的王朝和臣民。拿破仑三世[174]奉行民族主义政策,梦想着建立统一的民族国家,把时间、金钱和权力浪费在一个既不能带来荣誉也不能带来好处的梦想上。

自从拿破仑大帝将之统一为意大利王国以来,意大利人就从未放弃恢复半岛统一的想法。这个想法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存在于他们的头脑和心灵中。意大利最伟大的思想和人物都曾在无数的书籍、文章、诗歌和行动中试图为恢复意大利统一铺平道路,无论是军队将领、思想家、诗人还是实干家。然而,所有这些尝试都是徒劳的。这是历史上最深刻的教训之一,公元前,在罗马人的统治下,意大利曾一度成功地统一了整个西方世界,但在罗马帝国于公元5世纪灭亡后,意大利却根本无法实现自己的统一。

必须补充的是,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历史教训,即意大利在公元前给欧洲世界带来统一,但在公元后连自己的统一都无法保证。到19世纪,欧洲列强(主要是法国)使意大利获得了统一。因此,毫不夸张地说,从前是意大利给予世界以统一,而19世纪则是世界将统一给予意大利。

令人奇怪的是,意大利人自己的兵力严重不足。就像所有神经过敏的人一样,意大利人的性格中有着最惊人的矛盾性。在私人生活方面,没有哪个民族比意大利人更富有戏剧性。然而,他们从未创作出[175]任何高水准的戏剧文学。在公共生活中,没有比意大利人更热情的政治家了。他们惊人的聪明才智、冲劲和勇气似乎预示着全国性行动或大规模的协同行动。

而事实上,上个世纪的意大利人始终不愿采取大型而公开的行动。他们最伟大的政治家加富尔,没有采取俾斯麦或诸如加里波第(Giuseppe Garibaldi)这样容易冲动的意大利人的方法,而是始终不渝地坚持与公开战争和军事行动完全相反的方法。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在前面提到的反应时期,意大利人就试图通过秘密社团、匿名起义和匿名政治谋杀来实现统一。要说服意大利人民全体一致地团结起来反抗似乎是不可能的。

在充分肯定天主教会对世界其他地区的巨大贡献的同时,不可否认的是,在19世纪以及这之前的几个世纪,教宗制度阻止意大利人采取任何重大行动实现意大利的统一。教宗的诸邦国占据了意大利的中心地带,将整个半岛一分为二,由一个既不是单一制的民族国家也没有足够强大力量提供保护的邦国共同体将其连接起来。正如马基雅维利(Machiavelli)所指出的,意大利政治中的“第三主体”一直是意大利分裂的真正原因。在过去,教宗们经常求助于外国君主,以挫败意大利各亲王或邦国首脑为确保意大利统一所做的任何尝试。现在加富尔扭转局面,在与教宗的较量中占了上风。教宗们几个世纪以来一直用作剥夺意大利统一优势的政策,现在被加富尔用来确保[176]统一,尽管教宗和意大利较小的君主都反对统一。

众所周知,俾斯麦在许多方面采取了与加富尔截然相反的政策路线,我们将在随后的章节中看到。俾斯麦也致力于德意志的统一,但他坚信统一只能通过“血与铁”来实现,事实证明他是正确的。另一方面,对英国、法国和意大利历史进行过深入研究的加富尔,却对同一个问题提出了完全不同的解决方案。在没有完全抛弃那些更有进取心的爱国者的情况下,他决定通过如下方法来确保意大利统一的实现,即首先使意大利统一这一伟大目标符合法国的利益,其次符合英国和普鲁士的利益。加富尔正确地估计到,一旦欧洲各大国,或者他们中的大多数,对意大利统一感兴趣,他们的联合力量就会迫使奥地利、教宗或那不勒斯国王等所有反对派屈服。正如1830年的比利时革命,当时比利时想成为独立的国家并且取得了成功,因为英国还有其他强国都希望看到比利时从荷兰分离出去。(https://www.daowen.com)

加富尔的深度外交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意大利最极端的激进分子、煽动家和爱国者的支持。这是伟大政策的一个永恒标志,即表面上与之对立的情况实际上有利于其取得进展。很难想像什么样的矛盾能够超过加富尔那谨慎、审慎、狡猾的政策与烧炭党分子夸张的狂热情绪之间的矛盾。一些烧炭党分子如马志尼(Giuseppe Mazzini)、奥尔西尼(Felice Orsini)和其他人都坚信,[177]与外交谈判相比,使用匕首和炸弹能更迅速地实现意大利的统一。

然而,正是这些极端分子和激进分子从根本上帮助了加富尔。1858年7月加富尔与拿破仑三世建立秘密联盟,这一巨大胜利完全归功于同年1月奥尔西尼采取的孤注一掷的行动。几句话就能清楚地说明这一点。事实上,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作为一个意大利政治家,加富尔只是撒丁王国,伦巴第西部一个小小的且毫不重要的国家的首相。与其他许多周围被强国环绕的小国所采取的外交政策如出一辙,萨伏伊(Savoy)王朝或皮埃蒙特–撒丁尼亚(Piedmont in Sardinia)王国的国王们(以前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公爵),外交政策一向极其微妙和谨慎。加富尔深谙外交控制手段并将其发挥到极致。他希望能说服拿破仑三世与奥地利开战,自维也纳会议以来,奥地利一直是意大利境内最重要的军事力量。奥地利几乎占领了意大利北部除撒丁岛以外的全部地区,并在半岛的其他地区占据优势。撒丁国王单枪匹马无法成功对付奥地利,意大利其他君主联合起来对抗奥地利的希望也不大。因此,必然需要来自法国的军事援助。

对于加富尔来说,英国和普鲁士在这件事上给予道义上的支持就足够了,而两国在这方面确实做了大量工作。早在1854年,英法开始发动针对俄罗斯的克里米亚战争时,为了使他们对意大利心存感激,加富尔派遣相当数量[178]的意大利军队到克里米亚,充当联军的辅助部队

决定性的事件是奥尔西尼试图行刺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失败。早在成功登上法国王位之前,当他还是一个流浪的冒险家时,拿破仑三世似乎曾向意大利爱国者承诺,只要抱负能成功实现,他就会向他们伸出援助之手,结束意大利的政治和社会无政府状态。毫无疑问,拿破仑三世非常认真地对待这些承诺。和拿破仑家族的所有成员一样,他对意大利人有着深切的同情心。而且,他的总体政策使他把自己早期对意大利爱国者的承诺作为一项既实际又崇高的政策的一部分。

但由于国内和外交政策的紧急需要,即1854年至1856年与俄罗斯的大战,他未能实现自己的承诺。对于意大利爱国者方面多次的暗中提示,他都闪烁其词。这些爱国者一直威胁他,声称除非他兑现1857年秋天对意大利所做的承诺,否则将杀死他。这些爱国者中最坚决的是奥尔西尼。他从伦敦出发前往巴黎,决心结束拿破仑三世的生命。

1858年1月14日晚上,奥尔西尼与几个同伙在巴黎歌剧院附近的一条街道上伏击拿破仑三世,当时拿破仑三世和他的妻子欧仁妮(Eugénie)以及其他宫廷成员正在休憩。奥尔西尼和他的同伙向皇帝的马车投掷几枚炸弹,炸死炸伤140多人,但皇帝和他的妻子毫发无损地逃脱。奥尔西尼在狱中表现得[179]极为英勇。拿破仑三世确实很想赦免他,但赦免这些刺客似乎并不明智,法国民众的愤怒太强烈了。奥尔西尼让皇帝答应法国军队将开进意大利并与奥地利开战。在得到拿破仑的正式承诺后,奥尔西尼平静地登上了断头台。

拿破仑三世不再怀疑意大利爱国者不断发出的威胁的严重性。假借到法国中东部的普隆比埃尔(Plombières)避暑地疗养的幌子,他与加富尔举行会晤。双方在此达成正式的同盟关系,并承诺法国和撒丁王国会尽早对奥地利发动战争,战争胜利结束后,奥地利在意大利的权力也将被终止。

如前所述,拿破仑三世关于民族主义原则的想法是真心实意的。他深信,在意大利和其他国家分散的领土之间建立一个相对较大的统一体只会带来好处。但他个人并不赞成整个意大利半岛的统一。当时,法国许多外交家和政治家曾经警告他,整个意大利的统一必然会对法国的威望和权力产生不可避免的影响。他们说,意大利一旦统一,将成为德意志和欧洲其他地区统一的序曲,法国将不可避免地承受一系列新兴的强大民族国家崛起所带来的影响。拿破仑三世并不否认[180]这些观点。

然而,他希望将意大利人的爱国热情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使意大利不是萨伏伊王朝统治下的一个王国,而是法兰西宗主国统治下的四个王国。加富尔凭借他的狡猾和外交手腕让拿破仑三世相信了这个完全错误的观点。加富尔本人非常清楚,一旦奥地利在意大利的权力被打破,同时得到法国和英国的友谊和道义上的支持,就没有什么能阻止意大利人建立起统一的君主国。拿破仑向奥地利宣战,战争在1859年的战役中很快结束,其中最重要的两次战役分别发生在米兰附近的马真塔(Magenta)和曼图亚附近的索尔费里诺(Solferino)。奥地利军队尽管一点也不亚于法国军队,但其指挥官却很糟糕。几次失误就足以使奥地利在这两次战役中全面失败。意大利人满怀热情,想迫使拿破仑三世继续征战,希望把奥地利人从意大利完全赶出去。

然而,此时拿破仑三世对意大利风起云涌的民族热情感到恐惧。为了控制局势,他在维拉弗朗卡(Villa Franca)小镇与奥皇匆忙签署停战协定。根据《维拉弗朗卡停战协定》,奥地利人仍将在意大利保有威尼斯领土,奥将伦巴第交给拿破仑三世然后由法国再赐予撒丁岛国王。意大利人因为失望而感到极其愤怒。他们认为,与奥地利人相比,拿破仑三世才是他们更大的敌人。他们声称,只要再打一场战役,就可以保证[181]意大利取得统一,而这场战役的胜利几乎是毫无疑问的。他们这么说并不是信口胡言。他们斥责拿破仑三世幼稚地害怕教宗庇护九世的愤怒,说他企图使意大利保持旧的无政府状态。加里波第和意大利其他爱国者,特别是马志尼,出版无数的小册子呼吁意大利人民团结起来赶走敌人。

加富尔继续坚持其外交政策,尽管疾病、过度劳累以及长期保持紧张状态和进行外交谈判等巨大压力快要将他击垮,他仍然设法在拿破仑三世的动摇、奥地利人和教宗的敌意以及极端分子的过度激进的主张之间保持平衡。

加富尔于1861年6月去世,当时意大利的统一已成定局。加里波第领导下的爱国者们在西西里和那不勒斯采取大胆行动,与意大利南部的人民进行接触并使他们妥协。意大利各地区接连宣布支持埃曼纽尔(Victor Emmanuel)(当时只是伦巴第王国的国王)成为意大利国王。1866年,不可避免和必然出现的意大利统一终于得到实现。尽管当时在利萨(Lissa)海战和库斯托扎(Custozza)战役中被奥地利从海洋和陆地两方面击败,埃曼纽尔仍然成功地对当时仍在奥地利手中的威尼斯地区提出领土要求。到1866年8月,除了罗马城,整个意大利都在意大利国王埃曼纽尔的统治之下。在普法战争开始几周后,意大利人开进罗马城,意大利从此成为统一的君主制国家。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事件充分证明了加富尔政策的正确性。他[182]认为,“意大利将独自完成这一切”是一个有用的战争口号,但从历史和外交角度来看,这句名言是最大的谎言。使半岛统一的不是意大利,而是法国,在某种程度上还有英国、普鲁士。加富尔政策的结果给他个人带来了荣耀,正如后来俾斯麦政策的结果增加了德国人的荣耀一样。我们说,这是给加富尔个人带来了荣耀,他的政策更多的是颂扬他的才能而不是促进意大利的强大。

任何借助别的民族赢得自由和独立的国家,都不可能希望在她解放后的几十年就能够跻身真正的强国之列。假如意大利人在没有其他力量的帮助下,仅凭自身的力量赢得马真塔战役和索尔费里诺战役,就像希腊人在萨拉米斯战役中、英国人在与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战斗中,或者德国人在与法国人的战斗中的表现那样,那么,意大利的社会经济和政治重建毫无疑问将会更加快速。造就意大利的力量并不是她自己的力量。因此,意大利缺乏在至关重要的战场上取得胜利所能给国家带来的巨大推动力。

自从埃曼纽尔成为意大利国王以来,35年的时光转瞬即逝。尽管意大利人一直在为国家的复兴作出巨大努力,尽管国际上礼貌地称意大利为一个强国,但事实上远非如此。国内天主教会持续不断且满怀敌意的鼓动使意大利元气大伤。其南部省份深受贫穷、抢劫之苦并完全缺乏[183]工业企业。其人口也因为移居南美的缘故而持续减少。此时的意大利离她的爱国人士所希望看到的那种强大还差得很远。

爱国人士希望在他们的敌人,特别是奥地利离开后意大利能够变得强大。当然,没有理由对意大利感到绝望。作为个体,意大利人民在许多方面都是欧洲最有天赋的。意大利在道德和智力方面的资源是无穷的。其在地中海中心的位置使她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取得巨大成功,但借助他人之手赢得独立这一原始错误,将在未来很多年内对她产生重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