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 记

后 记

[220]综合前面所了解的情况,在[现代]欧洲历史以及依赖[现代]欧洲或欧洲人的国家的历史中,一些尤为深刻的变化显然改变了全球政治的面貌。在18世纪,欧洲一片混乱,由若干所谓的飞地组成。也就是说,欧洲大陆上没有一个君主政体或共和国由连续的领土组成。每个国家的领土都被另一个国家的属地分割并中断。例如,普鲁士的领土分散在易北河东西不同的纬度上,遍布德意志北部。奥地利的领土根本不是一个连贯的整体。

1740年到1815年的大战极大地简化了欧洲地图,目前,欧洲46个主权国家各自拥有一个连续的、可以说是自给自足的领土。这一情况在国际政策中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只要各个国家以最原始的方式来完成领土的圈定,或根本没有对领土加以圈定,那么国际战争就必不可少。例如,奥地利无论在比利时的埃斯科河(Escaut)、波河(Po)还是莱茵河中游,都有着同样巨大而重要的利益。法国、荷兰、英国、意大利或德意志各邦国在[221]这些领土上的任何行动,都会引起维也纳方面的极大焦虑和外交上的报复行动。

但目前这种情况已经不复存在。除非有某种特别强大动机的刺激,否则欧洲的几个国家没有正当理由发动国际战争。从历史上看,自1815年以来,欧洲就没有发生过国际战争。正是由于对历史的完全忽视,我们才不断地听到关于欧洲发生国际战争的预言。必须承认,存在着爆发这种国际战争的可能性,那就是在奥匈帝国现任皇帝去世后,奥匈帝国可能会瓦解。这正是那些消息灵通的记者很容易就能预测的。但奥地利跟法国一样,在过去的160年中不断被宣布濒临灭亡。与1740年相比,奥匈帝国现在的瓦解程度并不算严重。将奥地利拒之门外的势力有所削弱。另一方面,阻止奥地利向外扩张的势力非常强大,人们也日益意识到在保持欧洲政治平衡方面需要奥地利。因此,奥地利在最糟糕的情形下也将生存下来。基于同样的原因,萨克森或巴伐利亚得以经受住国内腐败或国外进攻的种种风暴。

因此,我们可以理所当然地认为,由于18世纪至1815年的大规模战争,欧洲爆发国际战争虽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但至少爆发的可能性很小。

18世纪那些饱受诟病和指责的战争除了这一个最显著和最重要的结果外,还有另一个结果。如果从某个合适的立场来看,这个结果同样[222]非常重要。在18世纪,人们有意无意地为这个结果而战,而在19世纪,它已经成为历史因素之一。它就是我们所说的民族主义思想。19世纪是欧洲民族分化程度更高的时代。欧洲数目众多的大小国家不仅没有放弃各自的语言、习俗、思想态度、政治抱负等,反而在19世纪的进程中越来越多地强调它们之间的种种差异。因此,在欧洲东南部的匈牙利、塞尔维亚、保加利亚、罗马尼亚、马其顿、希腊,在欧洲北部的丹麦、挪威、瑞典,以及在欧洲的其他地方,我们都不得不面对成熟的政治个体。每个政治个体都有一个最坚定的信念,那就是为自己的民族而战。(https://www.daowen.com)

我们可以看出,欧洲正在进行的进程与美国正在进行的进程恰好相反。尽管19世纪欧洲人史无前例地移民到美国,但美国人民在社会、经济、政治和精神上表现出最惊人的同质性。在整个美国,关于思想、行为、风俗、观点的描述只有一种语言。在欧洲,尽管在很大程度上纠正了过去领土统一性缺乏的问题,但民族统一性缺乏的问题却日益严重。确实,我们现在可以说欧洲是一个更大的希腊。在古希腊时代,小希腊或西西里岛拥有数百个自治的、完全不同的、敌对的、互不相容的城邦。欧洲[223]则建立在利益、观点、语言、法律和习俗广泛多样性的基础之上。

欧洲民族与民族之间的巨大差异,在欧洲产生了许多有趣而重要的文学作品。它激发出新的思维方式、新的艺术和发明、新的音乐形式、新的娱乐方式,简而言之,各种新的学术和情感生活。鉴于这些有益的结果,如果欧洲不鼓励差异性而只注重相似性,肯定是不可取的。从历史上讲,一个欧洲合众国的崛起也是不可能的。无论是16世纪的查理五世,17世纪的路易十四,还是19世纪的拿破仑,他们为此目的所采取的军事努力无一例外全都失败。另一方面,这样一个欧洲合众国自下而上的崛起,从各民族的相互同化中崛起,显然也不可能。

事实证明,欧洲问题非常棘手,其困难程度远远超过18世纪和19世纪的哲学家或伟大的实干家的预见。正如拿破仑所预言的那样,今天的欧洲既不是俄罗斯的也不是共和的,既不是完全的新教徒,也不是完全的天主教徒。在欧洲,无论是日耳曼民族还是拉丁民族,更不用说斯拉夫民族,都不能在政治上占据主导地位。在十九世纪五六十年代,人们曾信心十足地预测,欧洲将被斯拉夫民族吸收和同化,但这种预测丝毫没有应验。许多美国人和欧洲人同样信心满满地预测,美国将完成对欧洲的经济同化。但事实证明,[224]就像有些人预测新教将完成对欧洲的宗教同化、法国将完成对欧洲的政治同化一样,这些都是错误的。今天,拉丁“种族”(以及大多数法兰西人和意大利人)已做好准备应对人类面临的一些最严重的问题。在日耳曼民族中,德意志人无疑非常强大。另一方面,奥地利的德意志人就像拉丁种族中的西班牙人一样在衰落。

研究历史的人是时候放弃站不住脚的“种族”观念了。无论如何,在欧洲,历史不是由“种族”创造的,而是由各民族的精神活力和道德勇气创造的,此外还受到地缘政治的不断影响。俄罗斯陷入瘫痪境地更多是因为他们的教会即希腊东正教,而不是他们的“种族”特性。意大利人与俄罗斯人属于不同的“种族”,但教宗和天主教会的不利影响对意大利人所造成的障碍,远远超过意大利“种族”缺陷所带来的不利影响。和希腊一样,欧洲受智力和性格的影响,远比受民族构成或民族生理特征的影响大得多。

毫无疑问,在我们研究的这段时期内所奠定的公共和私人生活的基础上,欧洲将继续孕育另一种真正的文明。这种文明即使本质上并不比希腊人和罗马人留下的不朽文明高明,但至少能让更多的人分享其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