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父母
正如我们频繁强调的那样,这本书是写给老师和家长的,他们都可以从这本洞察儿童的心理生活的、新的心理学见解中有所收益。在前一章的讨论中,我们没有过多地强调孩子的教育和发展大部分是在家长还是老师的支持下进行的,但只要孩子接受到适宜的教育,这并不重要。我们这里说的教育不是学校的科目和课程教育,而是课外教育。这种课外教育所指的是孩子的人格教育,这是教育中最重要的内容。现在,虽然老师和家长在教育工作中都有各自的贡献,家长纠正学校的不足,老师纠正家庭的不足,可在当今的大城市里,大部分的教育责任还是落在了老师身上。父母不像老师那样,可以洞悉并接受新的教育理念,而老师的职业兴趣就是教育孩子。个体心理学还是将培养孩子为未来做好准备的重任寄托在学校和老师的改变上,虽然我们不拒绝父母的合作。
对老师来说,当前的教育工作和课程中,必然有与父母相冲突的地方。如果父母采取的措施已经失败,那么老师在对此采取的纠正工作中,冲突更是难以避免。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老师的纠正工作其实是对父母的失败的一种控告,而父母也经常这样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老师要怎样协调与父母的关系呢?
下面就是针对这一问题的探讨。这种探讨是从老师的角度出发的,因为老师需要把与家长的冲突作为一个心理问题来处理。倘若这些言论被父母读到了,也无须介意,因为这些只适用于无知的父母,正是他们造成了那些老师不得不面对的大众现象和必须处理的问题。
很多老师认为,接近一个问题儿童的父母比接近这个孩子更难。这个事实预示着,老师不得不运用一定的机智和策略来接近父母。老师必须常秉持一个观念,即父母不需要对孩子所展现出来的所有不良品性都负责。父母毕竟不是富有技巧的老师,他们只会用传统的方式引导孩子。当他们因为孩子的问题被学校召唤时,会感觉自己像被指控的罪犯一样。这样的情绪也预示着,他们心里确实有一些内疚,这就需要老师有策略地对待。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好的处理方式是,老师试着将父母的心情变得友好、轻松,把自己当成帮助父母处理问题的助手,让父母相信自己的好意。即使我们有足够的理由,也不要去责备父母的失败。如果我们与父母建立了一种协议,可以说服父母,改变他们的态度,让他们按照我们的观念来行事,那我们能够获得更多的教育成果。直接指出他们过去对孩子的教育失败,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必须做的,就是让他们接受用一个全新的方法来教育孩子。如果我们指出他们这样不对、那也不对、只会冒犯他们,让他们更不愿意合作。通常,一个孩子的堕落变坏不会发生在一片晴朗的天空下,背后总会有一段灰暗的过去。当父母来到学校时,其实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曾经忽略了什么,但永远不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这样想的,也不要让他们自己直接或武断地说这些。不要用权威的口吻向父母提建议,要用“也许”“大概”“可能”“你也许可以尝试这样的方式”等语句去沟通。即使我们明确地知道问题在哪儿,也知道如何改正,都不要直白地指出,否则就会像我们强迫他们接受一样。不是每一个老师都有如此多的策略,老师也不会突然就能够得到这些。有趣的是,同样的采用委婉说法的思想,在本杰明·富兰克林的自传里也有体现,他写道:
“一个贵格派信徒的朋友曾经好心地提醒我,人们都普遍认为我很骄傲,我的这种骄傲经常在谈话中表现出来。他们认为我在谈论任何观点时,都不满足于只是表达自己的正确观点,还会用一种趾高气昂、傲慢无礼的方式。他还举了一些事实让我信服。于是,我决定努力改正自己的这些坏毛病,如果可以,还想治愈我性格中其他的恶习或愚蠢,同时把谦卑加入我的道德列表,用实际行动赋予这个单词更多的意义。
“在获得这个谦虚美德的过程中,我不能自夸我有多成功,但我会特别考虑它的表现形式。我给自己规定,要克制住一切直接反对他人的情绪,也不能正面肯定自己的观点。我甚至强迫自己认同我们社会的传统信条,从而避免使用如‘肯定’‘当然’‘毫无疑问’等固定别人观点的字眼或表达方法,而是用‘我认为’‘我设想’‘我的理解是’‘我想事情可能是这样的’或‘在我看来目前大概就是这样’等字眼作为替换。
“当别人断言我想的东西是错的时,我拒绝唐突地与他争论,避免当场指出他那些主张中存在的荒谬之处而取悦自己。在回答时,我先表示,在某些环境或情况下,他的观点可能是正确的,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出现了一些差异,或者在我看来有一些差异等。我很快就发现这种改变的方式带来的益处。我发现由自己所加入的对话更愉快了,我以温和谦逊的方式提出意见,会更容易让别人接受,也很少有反对的意见。当我发现自己确实错了时,这种方式也减少了我的屈辱感。如果我碰巧正确,我更容易说服别人放弃错误的观点,跟我站在同一立场上。
“起初,我由于本能反应,比较抵触这种谦卑的为人处世方式,但最后我很自然地接受了它,并成为习惯。也许这就是在过去50多年里,为什么没有人听我说过一个教条武断的表达。面对这个谦卑的习惯,我认为它是我在一些方面取得成功的主要原因。比如,当我提议新制度或变更旧制度时,我会先尊重民众的意见,当我成为公共议会中的一员时,也是因为这个习惯而获益。其实,我只是一个差劲的演讲者,从来都不擅长演讲辩论,在选择表达语句时,也会犹豫不决,表达也很难准确。然而,由于谦卑的表达方式,通常我的观点还是会得到大家的认可。
“实际上,在我们的自然情感中,没有哪一个像骄傲一样难以抑制和征服。虽然我们掩饰它、与它争斗、打败它、扼杀它、抑制它,但它还是鲜活地存在着,时不时地表露出来,茁壮成长。或许,你会经常在历史中看到它,甚至就算认为自己已经完全克服了它,我也有可能为自己的谦卑而骄傲。”
富兰克林的话,不一定适合生活中的所有情况,这既不能奢望,也不能强求。然而,富兰克林让我们看到一种态度,那就是咄咄逼人的反对是不合时宜的、难以奏效的。生活中不会存在适用于任何情况的同一种基本规则,每个规则一旦超出自身的界限,就会突然失效。当然,生活中还有一些情况,只有强烈的措辞才会产生作用,可如果我们考虑一下老师与一些担忧的父母之间的情况,这些家长已经因为孩子而在老师面前倍感受辱,并准备好接受更大的羞辱,如果我们再考虑到没有家长的合作,我们什么也做不了,那么,很明显,富兰克林的理论是唯一能够被接受的方式和逻辑。
在这样的情况下,证明谁对谁错、谁更有优越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一条可以帮助孩子的路。当然,这种寻找是很艰难的。很多父母并不希望听到任何建议,因为老师把他们和孩子放在了这样一个不愉快的境地,从而表现出愤怒、惊讶、不耐烦甚至对老师怀有敌意。这样的父母在一段时间内会尝试忽视孩子的缺点,对现实盲目。但现在,他们的眼睛为了孩子被强行打开,整件事情让他们很不愉快,甚至会让很多父母离得更远。由此,他们以一个很不正式的态度会见老师,让自己显得难以接近。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好向父母表明,老师依赖于他们的援助来教育孩子,最好让他们情绪稳定,使他们能够以一种友好的方式与老师谈话。同时,也不要忘记,父母受传统、陈旧的教育方法影响太深,不要期望他们能够快速地跳出这种思维框架。
如果一个父亲已经习惯了用严厉的态度和刻薄的表情打击孩子,那他很难在十年后突然以温和友好的态度与孩子进行交流。还要提到的是,如果一个父亲突然改变了他对孩子的所有态度,那么孩子最初很难相信这个转变是真诚的。他会把这种改变视为一种诡计,且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肯相信这种转变是真的。就算是作为高级知识分子的父母也不例外。有一个中学校长经常批评和挑剔自己的儿子,几乎让儿子处于崩溃的边缘。这位校长在和我们的谈话中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回家后对自己的儿子进行了一番严苛的说教。由于他的儿子一直很懒,他再次发了脾气。每一次,只要他的儿子没有做让他开心的事,他都会暴戾地进行说教。如果在一个自认为是教育者的校长身上都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可以想象得到,那些认为每个孩子都必须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而遭受鞭打惩罚、活在教条主义思想中的父母会如何。在跟这样的父母交谈时,老师必须以一种圆滑、委婉的措辞来进行谈话。
我们不要忘记,殴打孩子的教育习惯在贫穷阶级中很常见。因此,来自这些阶级的孩子,在经过老师的纠正教育后回到家中,会发现还有父母的鞭打教育在等着他们。一想到我们的教育努力总是因为这些不明智的父母而功亏一篑时,我们就感到很悲哀。在这样的情况下,孩子经常由于同样的错误而受到两次处罚,而在我们看来,一次处罚就足够了。
我们知道,伴随着双重处罚,会导致很多恶劣的影响。举例来说,如果一个孩子必须把糟糕的成绩单带回家,可由于担心父母会打他,他就不会把成绩单给父母看。这样做的同时,他还要担心学校的惩罚。于是,他就开始逃学,或是在成绩单上伪造父母的签名。我们不能忽视这样的事实,也不该掉以轻心,我们必须联系孩子的处境去教育他们。我们要问自己,如果我一意孤行,会发生什么情况?它将如何影响这个孩子?我可以做哪些能对孩子产生积极影响的事情?孩子已经到了能承担责任的地步吗?他能从中学到哪些建设性的东西?
我们知道,儿童和成人在应对困难时有很大不同。我们在试图塑造一个孩子的生活模式时,必须秉持最谨慎的态度,同时还要保证这件事有一个正确的、良好的结果。只有那些对孩子的教育和再教育深思熟虑、进行过客观判断的人,才能更确定地预测出教育努力的结果。在教育工作中,实践和勇气必不可少,也是不可动摇的信念,即相信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找到防止孩子走向崩溃的方法。首先,我们不要因为一些古老的、公认的准则太过久远就放弃使用它们,那些已经习惯把一个人看成是一个整体、把单个现象作为整体的一部分的人,将比那些习惯于抓住一个症状并根据一些僵硬思想来治疗它的人,更能理解和帮助孩子。例如,一个老师因为孩子没有完成家庭作业,就立刻写了一个便笺给孩子的父母。
我们正在进入一个为儿童教育带来新思想、新方法和新理解的时代,而科学也在逐渐摆脱那些教育旧习和传统。我们获取的新知识赋予了老师更多的责任,但是作为补偿,也给了老师对于孩子的问题的更多认识,运用这些认识,老师有更大的能力帮助那些由他照料的孩子。重点是要记住,那些脱离了人格统一的单一行为表现没有意义,只有当我们把它和人格整体性联系起来研究时,才可以真正理解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