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罪自有评说

第四节 功罪自有评说

多尔衮以摄政王的身份全力处理国家的政治经济事务。同时,他还不得不陷于各种各样错综复杂的矛盾斗争中。由于明末党争激烈,清初又大量引用旧人,因此明末党争积弊在清初政局中反映出来,并与满洲贵族内部矛盾纠缠在一起。从顺治二年(1645)开始,以弹劾冯铨案形成了南北党争的中心内容。是年七月,浙江道御史吴达上疏弹劾阉党余孽,矛头直指冯铨及其党羽孙之獬等[57],紧接着,给事中许作梅、庄宪祖等亦纷纷上疏支持吴达[58]。高层官员中如洪承畴、金之俊等均是南方人,大概不会支持冯铨。多尔衮考虑到冯铨这些人死心塌地效忠于满洲贵族,如果处罚了他们,朝中南方官员得势,于清朝统治可能发生不利影响。所以过了十天,多尔衮仍未表态。但出于对稳定整个形势的考虑,他终于决定支持冯铨一派,在朝中公开申斥了龚鼎孳,仅将李森先革职,而对其他人并未深究[59]。同时,也将冯铨一派的孙之獬革职,永不叙用。从根本上说,多尔衮并未压制某一派、支持某一派。多尔衮只是通过双方的斗争更好地利用他们,借此达到他以汉治汉的目的。

虽然汉人的党争会影响到政局,但对多尔衮利害关系更大的是八旗内部的勾心斗角。由于皇太极死后争位的余波未息,豪格显然是多尔衮最需严加防范的政敌。还在顺治元年(1644)四月,豪格就对何洛会、杨善、俄莫克图等人发泄对多尔衮的不满[60]。后来还屡次说多尔衮不是有福之人,没有几天的寿命。多尔衮自然对他怀恨在心,先后派他征山东、攻四川,尽管取得大捷,但并没有给予应得的奖赏,反而找借口处罚了正黄旗干将鳌拜等,最终幽禁了豪格。没有多久,豪格便死于狱中。这样,主要政敌正黄旗势力群龙无首,谭泰、拜尹图、巩阿岱、锡翰、冷僧机又被多尔衮拉了过去,剩下几个强硬分子图赖、索尼、鳌拜等,都遭到了残酷打击。

多尔衮也不遗余力地分化中间派。豪格死后,所领正蓝旗已转给多铎,旗中宗室博洛也已被多尔衮拉了过去,封为端重亲王,成为摄政末期理事三王之一。正红旗中代善家族已经衰落,满达海和勒克德浑被多尔衮所笼络,且长年在外打仗,至摄政末期才参预议政。一旦犯了小错,还要受到多尔衮的惩罚[61]。镶红旗是不同势力的混合体,一方面是代善系统的罗洛浑、喀尔楚浑等,但年轻而逝,构不成威胁。另一方面是皇太极系统的硕塞和褚英的后代,前者已被多尔衮笼络,后者多是一勇之夫,尼堪也因投靠多尔衮而受到提拔。镶蓝旗的济尔哈朗倒是个潜在的威胁,也被多尔衮几次打击,连辅政王的职位都被多铎取代了。[62]

多尔衮真正依赖的后盾还是自己兄弟的两白旗,在扩充势力方面他也是下了些功夫的。在入关前后的战争中,他多次让阿济格和多铎充任主帅,就是让他们功勋卓著,地位难以动摇。多铎是个文武全才,很受多尔衮重用,顺治四年(1647)七月任辅政王,成为多尔衮的左膀右臂[63]。但多铎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紧跟多尔衮,有时还颇受多尔衮的斥责,特别是顺治六年多铎死于出痘,使多尔衮一派的力量不甚稳固。阿济格是一勇之夫,脾气暴躁,容易坏事,多尔衮不敢十分重用。然而,尽管他们互相之间有龃龉,有矛盾,在对付外来势力时却是团结一致的。就这样,多尔衮一方面分化中间派,一方面狠狠打击异己,使他在错综复杂的矛盾中始终立于不败之地,而且逐渐闯出了一条通向巅峰之路。

顺治元年(1644)十月,多尔衮被封为叔父摄政王后,俸禄、冠服、宫室之制均超过一般亲王[64]。据说他的府第“翚飞鸟革,虎踞龙蟠,不惟凌空挂斗,与帝座相同,而金碧辉煌,雕镂奇异,尤有过之者”[65]。顺治二年五月,根据赵开心的建议,多尔衮称“皇叔父摄政王”,重新规定了各项仪注,如跪拜等等,几同于皇帝。顺治四年,他又根据群臣的意见,元旦朝贺时不再对福临跪拜。到顺治五年十一月,又“加皇叔父摄政王为皇父摄政王,凡进呈本章旨意,俱书皇父摄政王”[66]。至此,他的权势地位已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多尔衮大权在握,“凡一切政事及批票本章,不奉上命,概称诏旨。擅作威福,任意黜陟。凡伊喜悦之人,不应官者滥升,不合伊者滥降,以至僭妄悖理之处,不可枚举。不令诸王、贝勒、贝子、公等入朝办事,竟以朝廷自居,令其日候府前”。[67]

随着权力的迅速增长,多尔衮个人生活穷奢极欲日益发展。顺治二年(1645)时就曾想仿明制为己选宫女,后来还“于八旗选美女入伊府,并于新服喀尔喀部索取有夫之妇”[68]。他曾逼朝鲜送公主来成婚,但发泄欲望之后,又嫌其不美,让朝鲜再选美女,搞得朝鲜国内鸡犬不宁[69]。他又于顺治七年七月下令加派白银二百五十万两,在承德修建避暑之城,还亲临其地勘察,不料竟死在这里,工程才告停顿。

多尔衮身体一直欠佳,据他自己说,是在松山大战时劳神太多而种下的病根。而入关之后,他“机务日繁,疲于裁应,头昏目胀,体中时复不快”[70]。他自己也知道“素婴风疾”,即患有脑血管病。顺治七年(1650)十二月初九日戌时,一代枭雄多尔衮病死在边外喀喇城。噩耗传到京城,福临下诏为他举行国丧,“中外丧仪,合依帝礼”。国丧之后,他被追尊为“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庙号成宗。顺治八年正月十九日,又将多尔衮夫妇同祔于太庙,二十六日,福临正式颁诏,将尊多尔衮夫妇为义皇帝、义皇后之事并同祔庙享之事公诸于众,并覃恩大赦。

但是,多尔衮死后不久,其政敌便纷纷出来翻案,揭发他的大逆之罪,首先议了阿济格的罪,然后恢复两黄旗贵族的地位,提升两红旗的满达海、瓦克达、杰书、罗可铎等。白旗大臣苏克萨哈等见势头不对,也纷纷倒戈。在这种形势下,先兴罗什等五入狱,然后便正式宣布多尔衮罪状,追夺一切封典,毁墓掘尸。接着,当权者又接连处罚了刚林、巴哈纳、冷僧机、谭泰、拜尹图等。多尔衮多年培植的势力顷刻瓦解。

多尔衮死后两个月,突然从荣誉的顶峰跌落下来,完全是统治阶级内部矛盾斗争的结果。但是,多尔衮对于清皇朝所立下的不世之功也绝不是政治对手们的几条欲加之罪所能掩盖的。顺治十二年(1655)正月,吏科副理事官彭长庚、一等子许尔安分别上疏,称颂多尔衮的功勋,几乎句句在理,但被济尔哈朗骂了个狗血喷头,流放宁古塔充军[71]。迟至一百年后,乾隆帝当政时发布诏令,正式为多尔衮翻案,下令为他修复坟茔,复其封号,“追谥曰忠,补入玉牒”[72]。如此铁案又再度被翻了过来。到此时,有清一代对多尔衮的评价算有了定论。

多尔衮一生多妻无嗣。其正妻为蒙古科尔沁台吉吉桑阿尔寨之女,即敬孝忠恭正宫元妃。又有继福晋佟佳氏、扎尔莽博尔济吉特氏、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拉布希西台吉之女)、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索诺布台吉之女,即原豪格的福晋)、朝鲜李氏,还有妾察哈尔公齐特氏、博尔济吉特氏、济尔莫特氏、朝鲜李氏,前后共有六妻四妾[73],仅生一女,名东莪,多尔衮倒台后给与信王多尼,以后命运不详。其养子多尔博是多铎之子,后归宗。乾隆帝为多尔衮恢复名誉后,仍以多尔博四世孙淳颖承袭睿亲王爵,一直传到民国初年。

[1]《旧满洲档·昃字档》。

[2]《满文老档·太祖》卷十四。

[3]《满文老档·太祖》卷六十。

[4]《满文老档·太宗·天聪》卷十。

[5]《清太宗实录》卷三。

[6]《清太宗实录》卷十五。

[7]吴晗辑《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第3589、3590、3592页。

[8]《清太宗实录》卷三十。

[9]《清太宗实录》卷三五。

[10]《清太宗实录》卷三六。

[11]《清太宗实录》卷二二。

[12]《满文崇德三年档》卷七,崇德三年七月二十五日。

[13]《满文崇德三年档》卷八,宗德三年八月二十九日;《清太宗实录》卷三一。

[14]《清太宗实录》卷二三、二六。

[15]《清太宗实录》卷二八。

[16]《清世祖实录》卷三七。

[17]《清世祖实录》卷六三。

[18]《清世祖实录》卷三八。

[19]关于争位的详细过程,此据《清世祖实录》、《沈馆录》、《清史稿》“索尼传”、“图赖传”诸书综合而成。

[20]参见《清史列传·唐通传》、《辛巳丛编·吴三桂纪略》、《永平府志》、《临榆县志》诸书,以及《中国农民战争史论丛》第3辑上顾诚的文章。

[21]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所藏《清世祖实录》稿本二次本,见庄练:《明清史事谈丛》。

[22]彭孙贻:《流寇志》卷十二。

[23]《清世祖实录》卷四。

[24]《清世祖实录》卷四。

[25]《明清史料》甲编第一本,第73页。

[26]《多尔衮摄政日记》,顺治二年闰六月十二日。

[27]《史可法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89页;蒋良骐:《东华录》卷四。

[28]《清世祖实录》卷十。

[29]《清世祖实录》卷十。《明清史料》丙编第5本,第451页。

[30]《多尔衮摄政日记》、《清世祖实录》卷十七。

[31]谈迁:《枣林杂俎》,和集。

[32]《明季南略》卷五“清兵大败”。

[33]《明季南略》卷七“郑芝龙议战守”。

[34]《清世祖实录》卷二。

[35]《金文通公集》卷二“同升录序”。

[36]《清世祖实录》卷十五。

[37]《明清史料》丙编第3本,第227页。

[38]顺治六年十二月十五日湖广四川总督罗绣锦奏本。原件藏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

[39]《清史资料》第1辑、《榕城纪闻》、《清初莆变小乘》等。

[40]《清世祖实录》卷四七。

[41]《多尔衮摄政日记》。

[42]徐锡麟:《熙朝新语》卷一。(https://www.daowen.com)

[43]《皇清奏议》卷一“顺天巡抚宋权题本”。顺治元年七月十四日兵部右侍郎金之俊启本,原件藏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

[44]顺治元年五月二十五日户部尚书巴哈纳题本。原件藏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清世祖实录》卷四六。

[45]《清世祖实录》卷十二。

[46]《清世祖实录》卷二十。

[47]《清世祖实录》卷十五。

[48]《清世祖实录》卷二六。

[49]《清世祖实录》卷四三。

[50]《清世祖实录》卷二八。

[51]《清世祖实录》卷二〇、二一、三三、四六。

[52]魏源:《圣武记》卷三“国朝绥服蒙古记”。

[53]《清世祖实录》卷三二。

[54]吴晗辑《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第3738、3721、3748页。

[55]《鞑靼漂流记》,见《清史研究集》第一辑。

[56]《清世祖实录》卷三三。

[57]《皇清奏议》卷二。

[58]《清世祖实录》卷二十。

[59]《清世祖实录》卷二十。

[60]《清世祖实录》卷四。

[61]《清世祖实录》卷四四、四七。

[62]《清世祖实录》卷三十、三三、三七。

[63]《清世祖实录》卷三二。

[64]《清世祖实录》卷十。

[65]《皇清奏议》,“江西道监察御史杨义题本”。

[66]蒋良骐:《东华录》卷六。

[67]《清世祖实录》卷五三。

[68]《清世祖实录》卷四九。

[69]吴晗辑:《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第3784—3809页。

[70]《多尔衮摄政日记》。

[71]蒋良骐:《东华录》卷七;《清史列传》卷二“多尔衮”。

[72]《清高宗实录》卷一〇四八。

[73]《爱新觉罗宗谱》第5848—585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