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咸与维新”
嘉庆帝亲政后,以清除和珅为契机,打出“咸与维新”的旗帜,同时立即从以下几个方面对内政加以整顿。
首先是诏求直言,开通言路。他认为,“求治之道,必期明目达聪,广为谘诹,庶民隐得以周知”[9]。他于亲政之日即颁发谕旨,要求“凡九卿科道有奏事之责者,于用人行政一切事宜,皆得封章密奏,俾民隐得以上闻,庶事不致失理,用付集思广益至意”[10]。四年(1799)六月,嘉庆帝又作了“不罪言者”的保证,即所谓:“朕既令人尽言又复以言罪人,岂非诱之言而陷之罪乎。”[11]他盛赞御史曹锡宝,在和珅声势熏灼之际,敢于直言纠劾,特加恩追赠曹锡宝副都御史衔,“以旌直言”[12]。乾隆五十五年(1790)十月,内阁学士尹壮图奏言,各直省仓库多有亏缺,各督抚借词弥补,层层朘削,民生坐困,乾隆帝派员会同尹壮图密往各省盘查。由于各省闻风已事先做好了手脚,结果查无实据,尹壮图以陈奏不实,被革职交刑部治罪。嘉庆帝认为如尹壮图这样的“敢言之臣”应该加以录用,立即命令尹壮图“即行来京候旨擢用”[13]。由于嘉庆帝以实际行动表明了诏求直言、广开言路的决心,所以在嘉庆帝亲政后的一段时间内,出现了“下至末吏平民,皆得封章上达,言路大开”[14]的局面。一时间,不少言官纷纷指陈时弊。嘉庆帝对言官的指陈,其关系国是、切中事宜者,多所采纳,对遭到弹劾的官员,其查证确实者,有所惩治。嘉庆帝对据实上陈、直言无隐的科道官员给予鼓励和擢用。嘉庆四年(1799)九月,河南偃师县民人杨道纯转呈策表,提出除积弊、苏民困以固国本;仓库漕粮,实国之本而弊最大,请降旨严行饬禁等建议。嘉庆帝十分赞赏,他说:“杨道纯以民人而条陈事件……所言皆系地方应办之事。……所陈各项,今次第举行。”[15]他下令将杨道纯“以从九品未入流,交与直隶总督胡季堂差遣委用,遇有缺出,再行咨补”。[16]
其次,戒除欺隐粉饰之风。当时许多地方官员为了博取皇帝的青睐,往往热衷于歌功颂德、粉饰太平。嘉庆帝力图扭转这种官场作风。他亲政之日,接到浙江巡抚玉德奏报:“甘雨普霑,粮价平减。”[17]他抓住这个奏报,借题发挥说:“此等奏报,不可粉饰,朕总要真知小民疾苦以为教养,汝等大臣,敬志毋忘。”[18]不久,四川布政使林儁奏称:川省“得雪,民情安贴”。嘉庆帝深知“川省连年兵火,民不堪命,哀者赤子待哺嗷嗷”,哪得“民情安贴”?据此他再次告诫各督抚:“朕所望者,惟在汝等此数字切实奏报耳,若仍不以实告,惟务粉饰取悦,则闾阎疾苦从何而知?嗣后不许说假话,以实告,慎志勿忘。”[19]嘉庆帝对一些地方官员讳灾不报的行为尤其深恶痛绝。嘉庆五年(1800)一月,云南威远一带水灾严重,井灶、民房、衙署、盐仓皆被冲塌,淹毙男妇三十二名,被灾民灶三千四百余丁口,冲倒房屋一千四百余间。云南巡抚江兰隐匿不报,经嘉庆帝多次查询,并派人查证确实后,仍不据实陈奏,反称被灾地区收成十分丰稔。嘉庆帝认为江兰有意讳灾,纯属“玩视民瘼”,立即将其革职,令其即行回籍。嘉庆帝为此颁发谕旨,严诫督抚讳灾,指出:地方水旱灾害发生后,惟在该督抚及早驰奏,“蠲赈兼施,用苏民困”,如该督抚等匿不上闻,“则小民饥困无依,或致别滋事端”[20]。他严厉要求各督抚在歉收、旱潦成灾时,必须“飞章入告,纤悉无隐”,“若有讳饰,必当严办示惩,江兰即前车之鉴也”[21]。此后,他言出法随,对讳灾不报的地方官员不断给予惩治。
再次,罢贡献,黜奢崇俭。乾隆帝晚年,迷恋声色,官场奢侈腐化之风与日俱增。嘉庆帝亲政后,诏罢贡献,崇俭黜奢,以期改变社会风气。(https://www.daowen.com)
清朝俗例,凡督抚大臣进京觐见,必呈献贡物,藉此邀宠,京中大吏亦循此例。于是,海内奇珍充陈内府,阉寺权奸从中渔利。群官竞相奉献,百姓赋税屡加,实为清廷一大弊政。乾隆朝曾两次明令禁止。然而,由于乾隆帝的逸侈、和珅的揽权受贿等诸多原因,煌煌圣训形同具文。嘉庆帝亲政后,即宣谕严禁贡物:外省备办的各种贡物,“岂皆出自己资?必下而取之州县,而州县又必取之百姓。稍不足数,敲扑随之。以闾阎有限之脂膏,供官吏无穷之朘削,民何以堪?况此等古玩,饥不可食,寒不可衣……朕视之直如粪土也”[22]。同时还下令免除年节呈进如意之例,他认为:“年节王公大臣督抚等所进如意,取兆吉祥,殊觉无谓。诸臣以为如意,而朕观之转不如意也。”[23]他警告诸臣,经此次严谕之后,“有将所禁之物呈进者,即以违制论,决不稍贷”[24]。他得知由新疆叶尔羌采解的大块玉石运送进京十分艰难,立即下令将“所解玉石,行至何处,即行抛弃,不必前解”[25]。嘉庆七年(1802)和阗采得大玉两块。兴肇等奏请将采玉回户伯克二人赏戴翎顶。嘉庆帝传旨严厉申饬兴肇等人,再次申明:“区区数十斤之玉块,又何足为贵乎?朕所宝者,惟在时和年丰,民安物阜。一切耳目玩好之物,素性实所鄙弃。”[26]他令将大玉或趁例贡附带运京,沿途运送稍有不便,即掷于该处,不必呈进。嘉庆帝当政期间,始终恪守“以粟米布帛为重,不贵珍奇”的信条。
为了遏止奢侈之风,他遵循老师朱珪“君心正而四维张,朝廷清而九牧肃。身先节俭,崇奖清廉,自然盗贼不足平,财用不足阜”[27]的教诲,“躬行俭德为天下先”,企图为各级官员作个榜样。嘉庆四年(1799),林宁奏请捐廉修理盛京夏园行宫,以备嘉庆帝巡幸行围驻跸。他不同意这样做,下令将夏园行宫立即拆卸,以拆卸的木料作修建盛京宫殿之用。[28]十四年(1809),他在为巡幸五台山颁发的谕旨中规定,不准在途中及山上山下设置诸如戏台、杂伎、假山、假亭一切点缀,庙前不准设戏台演戏。他对于过去每当皇帝巡幸时,地方官员于沿途空缺处所用席片搭盖假山涂饰遮蔽、于沿途民间村庄庐舍颓垣陋室曲加粉饰的做法十分厌恶。他以为,当皇帝巡幸路经民间村庄庐舍时,应看到原来的面貌,“完整者可以觇丰盈气象,其颓垣陋室亦可藉以知民生疾苦,正合省方观民之义”[29]。十六年(1811),嘉庆已年满五十,御史景德奏请按例在他的万寿节时,城内演戏设剧十日。嘉庆帝十分不满,降谕训斥,并将景德照溺职例革职,发往盛京派当苦差。同时,嘉庆帝严令各地不许在他寿辰之日广陈戏乐,亦不准办理庆典。各地派京庆寿的督抚及将军、提督一概不准进献珠玉陈设。嘉庆十七年,山东巡抚同兴奏请兴修行宫。他再次反对,说:“各处行宫均不过一宿而已,所有游廊、山石、山洞、厂亭、水池等项俱停办理。”“若能一处节省三四万两,十处即三四十万矣。”[30]嘉庆帝当政二十余年,始终节俭如一。他力图以自己的行动使海宇渐还昌朴,用心可谓良苦。无奈,他的所作所为并没有感动文武百官,奢侈之风历嘉庆朝而有增无已。他在给皇子旻宁的密谕中,痛陈自己无力除却奢侈之风的不能以言之的苦衷。他告诫子孙:“必当力除此弊……后世子孙若能体朕之心,法朕之行,成朕未竟之事,造次无忘不迩声色之谕,即我大清万世、天下臣民之福也。”[31]
又次,力戒怠惰偷安的官风。乾隆中叶以后,吏治的败坏还表现为各级官员的怠惰偷安、萎靡不振、尸禄保位。当时,“政以贿成,人无远志,以疲软为仁慈,以玩惕为风雅,徒博宽大之名,以行狥庇之实”[32]。各部院衙门“诸臣全身保位者多,为国除弊者少;苟且塞责者多,直言陈事者少。甚至问一事则推诿于属员。自言堂官不如司官,司官不如书吏”[33]。各督抚“或于应办事件藉口行查,经年累月尚未完结,其废弛积习犹为牢不可破”[34]。嘉庆帝视各级官员的怠惰疲玩、萎靡不振为国家之隐忧。他当政期间,身体力行,“一日万机,罔敢暇逸”[35]。“勤求治理,惟日孜孜。”[36]对于政务,即便是耽搁一两日也不允许。嘉庆十三年(1808)四月二十一日,初得皇长孙,内阁因此二十二、二十三两日均未进呈刑名本章,嘉庆帝立即传旨申饬,指出,一日万机,不容稍怠,政务殷繁,不容稍有旷误,“似此积压频仍,势必渐形丛脞”[37]。嘉庆十一年(1806)八月,直隶布政使庆格具奏,揭出司书王丽南等私雕假印、舞弊营私的情况。嘉庆帝闻悉,令协办大学士费淳、尚书长麟驰驿往查。九月,费淳等调查结束,查明自嘉庆元年起至十一年(1796—1806),地丁、耗羡、杂款项下俱有虚收虚抵重领冒支等弊,计有二十四个州县共侵盗银三十一万六百余两。查清直隶官员司书串通舞弊案,使嘉庆帝十分震惊。自清朝开国以来,还从未发生过身任州县与胥吏勾连一气侵盗如此巨大银两的事!其作案手段的恶劣,州县官吏的目无法纪、肆无忌惮,实在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嘉庆帝怒不可遏,迅速将书吏王丽南、州县官陈锡钰等二十余人抵法,查抄其家产。他对直隶历任庸碌无能、渎职失察之督抚十分痛恨,严词责问直隶历任督抚,对于这样一个历时长久、明目张胆的勾连舞弊事件竟“懵然不知,竟同木偶,所司何事?”[38]他决心对此案从严加重办理。最后各以其任内虚收数目的多寡,将直隶历任督抚颜检、瞻柱、胡季堂、梁肯堂、陈大文等分别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