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顺清 寿逾八旬
黄宗羲在后半生虽然主要从事于著述,但并没有完全脱离政治。他同清廷的关系,由对抗、不合作到基本顺从,这也影响了他的政治意识的变化。
从顺治至康熙初年,他对清统治者怀着强烈的民族仇恨,不仅在行动上进行武装反抗,而且在《留书》、《明夷待访录》等著作中还进行激烈的批判。但在康熙时代,清朝的政权日益巩固,康熙帝玄烨对顺治时期的暴力镇压政策作了较大的修改,特别是对汉族知识分子采取了笼络为主的政策,这无疑对黄宗羲的言行起着一定的影响。
康熙十六年(1677),侍读学士叶方蔼赋五古长诗一首,交董允瑶带给黄宗羲,诗中有“兴朝亟求贤,侧席心殷殷”,“勿著羊裘去,苍茫烟水滨”[54]之句,意在规劝黄宗羲结束隐逸生活,出来为清廷效力。黄宗羲即次其韵答诗一首,称“斯民方憔悴,何以返夏殷”,“勿令吾乡校,窃议东海滨”[55],表明其不仕清廷之志。
次年,清廷议修《明史》,特开“博学鸿儒科”,以延揽人才。叶方蔼向康熙帝推荐黄宗羲。黄宗羲的弟子陈锡嘏当时在北京任职,代为力辞。黄宗羲闻知后即致书陈锡嘏表示感谢,说他对叶氏举荐之事,“始闻之而骇,已喟然而叹”,而“喜兄(指锡嘏)之知我也”。又说如果让他“待诏金马”,无异于“断送老头皮也”。[56]
康熙十八年(1679),监修明史总裁徐元文、叶方蔼两位内阁学士征聘黄宗羲的弟子万斯同、万言北上修史。黄宗羲从“国可亡,史不可亡”的观点出发,支持万斯同“以布衣参史事”,但他在赋诗送行时告诫他们“太平有策莫轻题”[57],表明其不与清廷合作的初衷。
康熙十九年(1680),黄宗羲年已七十一岁,徐元文在康熙帝面前举荐黄宗羲参与修史,康熙帝下旨浙江督抚“以礼敦请”,黄宗羲仍然托病力辞。但他这时对康熙帝恐怕不太反感了,在给清朝官员的信中写道:“羲蒙圣天子特旨召入史馆……时以老病坚辞不行,圣天子怜而许之。”[58]这较之《留书》中骂清统治者为“夷狄”、“虏酋”,已经大不相同。所以,他自己虽不应聘,却派遣自己的儿子黄百家到徐元文主持的明史馆去修史了。
在保持“遗民气节”问题上,进入晚年的黄宗羲一方面极力称赞“遗民者,天地之元气也”[59],表彰诸如汪沨、谢泰阶等明遗民不仕清廷的气节,另一方面又感到不能闭眼不看现实而采取与世毫无干涉的绝对隐居生活,所以,他所谓的遗民标准是本身“止于不仕”(即不仕新朝)而又不废“当世之务”的“得中”之士[60],他认为那些“种瓜卖卜,呼天抢地,纵酒祈死,穴垣通饮馔者,皆过而失中者也”[61]。他在《余若水周唯一两先生墓志铭》中,为自己的处世态度辩护说:“生此天地之间,不能不与之相干涉,有干涉则有往来。陶靖节不肯屈身异代,而江洲之酒,始安之钱,不能拒也。”[62]
正是在上述思想指导下,黄宗羲不仅和许多“胜国遗民”交往密切,而且和清廷不少重要官员时相过从,或书信往来,或登门拜访。例如,他同“昆山三徐”(内阁学士、刑部尚书徐乾学;文华殿大学士、明史总裁徐元文;吏部侍郎徐秉义)关系十分密切,徐乾学、徐元文一再向康熙帝推荐黄宗羲,与黄宗羲互致书信,诗歌唱和,徐秉义曾至余姚拜访黄宗羲。黄宗羲也曾几次至昆山拜访徐氏兄弟,还请徐乾学为其父黄尊素祠撰写碑铭。徐元文病逝,黄宗羲写下了《哭相国徐立斋先生》的五古长诗,表示痛悼之意。[63]康熙二十六年(1687),黄宗羲在写给徐乾学的一封信中突出地反映了他晚年对清朝统治者态度的变化。他写道:
去岁得侍函文,不异布衣胥肉之欢。公卿不下士久矣,何幸身当其盛也。今圣主特召,入参密勿,古今儒者遭遇之隆,盖未有两。五百年名世,于今见之。朝野相贺,拭目以观太平,非寻常之宣麻不关世运也。[64]
又说:
方今杀运既退,薄海内怀音草状;皇人仁风笃烈,救现在之兵灾,除当来之苦集,学士大夫皆以琴瑟起讲堂之上,此时之最难得者也。[65]
在此信中,黄宗羲改变了他曾告诫万斯同“太平有策莫轻题”的态度,而提出了“其要以收拾人才为主”的治安策,并寄希望于徐乾学式的“真儒实学,居上而激扬之”。[66]
除与徐氏兄弟交往频繁之外,黄宗羲与朝中和地方一些有影响的官员如张玉书、汤斌、叶方蔼、许三礼、朱彝尊等都有交往,与先仕明、后仕清的钱谦益关系也很密切。他在晚年为人撰写的碑铭传状和致友人书中赞誉康熙帝为“圣天子”,称清朝为“国朝”、清军为“王师”,并从使用干支纪年到采用顺治、康熙等年号,甚至希望“同学之士,共起讲堂,以赞右文之治”[67]。这些事实,如完全站在明遗民的立场上看,确可谓梨洲“晚节有亏”。但从中国历史的发展来看,何尝不可以称道梨洲的现实主义态度呢!因为当其晚年,复明已绝对无望,康熙帝的文治武功又确实值得称道。
康熙二十五年(1686),王掞视学浙江,倡议在黄宗羲故居黄竹浦重建忠端公(黄尊素)祠,宗羲写了《重建先忠端公祠堂记》。次年,王掞又捐俸汇刻刘宗周文集,宗羲与同门友董场、姜希辙一起编辑了《刘子全书》,并为之作序。
康熙二十七年(1688),黄宗羲将旧刻《南雷文案》等文集删削修改,定名《南雷文定》重行刊刻。这年,他自筑生圹于龙虎山黄尊素墓侧,并有《筑墓杂言》诗。
康熙二十九年(1690),黄宗羲年已八十,曾至杭州、苏州等地寻访旧迹,拜访朋友。次年,应新安县令靳治荆之邀游览黄山,为汪栗亭《黄山续志》作序。
康熙三十一年(1692),黄宗羲病势沉重,闻知贾润刊刻其《明儒学案》将成,遂抱病作序,由黄百家手录。次年,《明文海》编成,宗羲又选其精粹编为《明文授读》。
康熙三十四年七月三日(公元1695年8月12日),黄宗羲久病不起,与世长辞。他在病中曾作《梨洲末命》和《葬制或问》,嘱家人丧事从简:死后次日,“用棕棚抬至圹中,一被一褥不得增益”,遗体“安放石床,不用棺椁,不作佛事,不做七七,凡鼓吹、巫觋、铭旌、纸幡、纸钱一概不用”[68]。这表现了一个无神论者移风易俗的勇气。
黄宗羲在临终前四天给孙女婿万承勋的信中写道:
总之,年纪到此可死;自反平生虽无善状,亦无恶状,可死;于先人未了,亦稍稍无歉,可死;一生著述未必尽传,自料亦不下古之名家,可死。如此四可死,死真无苦矣![69]
这也可说是他自己的“盖棺定论”了。从黄宗羲一生业绩看,他作为一个思想家、著作家的历史地位,确实是“不下古之名家”的!
[1]见《南雷文定前集》卷九《移史馆先妣姚太夫人事略》。
[2]见《南雷文定前集》卷九《移史馆先妣姚太夫人事略》。
[3]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鲒埼亭集》卷十一。
[4]见《思复堂文集》,康熙年间刻本。
[5]黄炳垕:《黄梨洲先生年谱》卷上。
[6]转引自谢国桢:《明清之际党社运动考》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148—149页。
[7]见《陈定生先生墓志铭》,载《黄梨洲文集》,中华书局1959年版。
[8]见《陈定生先生墓志铭》,载《黄梨洲文集》,中华书局1959年版。
[9]《陈定生先生墓志铭》,载《黄梨洲文集》。
[10]邵廷采:《东南纪事》卷二《鲁王以海》。
[11]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
[12]《行朝录·鲁纪年上》,载《黄宗羲全集》第二册,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
[13]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
[14]《黄宗羲全集》第二册,第141页。
[15]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
[16]关于黄宗羲乞师日本事,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本已肯定,但梁启超作《黄梨洲朱舜水乞师日本辨》予以否定。但梁氏所辨多误,实不可信。详考梨洲所撰《避地赋》、《行朝录》和《海外恸哭记》,参考滃洲老民《海东逸史》、李聿求《鲁之春秋》等可以确认此事。
[17]《南雷诗历》卷一,载《黄梨洲诗集》,中华书局1959年版。
[18]《答董吴仲论学书》,载《黄梨洲文集》,中华书局1959年版。
[19]黄炳垕:《黄梨洲先生年谱》卷下。
[20]黄炳垕:《黄梨洲先生年谱》卷下。
[21]《叙陈言扬〈勾股述〉》,载《黄梨洲文集》,中华书局1959年版。
[22]《叙陈言扬〈勾股述〉》,载《黄梨洲文集》,中华书局1959年版。
[23]《叙陈言扬〈勾股述〉》,载《黄梨洲文集》。
[24]《陈夔献墓志铭》,载《黄梨洲文集》,中华书局1959年版。
[25]《黄梨洲文集》中华书局1959年版,页239。
[26]全祖望:《甬上证人书院记》,《鲒埼亭集外编》卷十六。
[27]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
[28]《陈夔献墓志铭》,载《黄梨洲文集》页232。
[29]《留别海昌同学序》,《黄梨洲文集》页477。
[30]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
[31]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
[32]全祖望:《甬上证人书院记》。
[33]《留书》八篇的篇名是《文质》、《封建》、《卫所》、《朋党》、《史》、《田赋》、《制科》、《将》,旧无刊本,仅有抄本流传下来。今宁波天一阁藏有乾隆年间慈溪二老阁主人郑性、郑大节校抄本一种,存录前五篇,后三篇有目无文。经整理标点发表于《文献》1985年第4期,并收入《黄宗羲全集》第十一册,由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引文均据天一阁抄本。
[34]引文见《留书》中的《封建》、《朋党》、《史》。
[35]引文见《留书·封建》。
[36]《明夷待访录》原稿应有二卷二十六篇,并曾于康熙十二年刊刻,此板后毁于火。至乾隆年间二老阁主人郑性、郑大节重刻此书时,删去了原属《留书》的有着明显反清内容的篇章,故传世刻本均来源于二老阁刻本,仅存一卷二十一篇。被删去未刻的《留书》五篇则以抄本形式流传下来。今存天一阁藏的抄本也系二老阁主人郑性、郑大节抄校。
[37]《明夷待访录·原君》,载《黄宗羲全集》第一册,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
[38]《明文案序上》载《黄梨洲文集》中华书局1959年版,页388。
[39]黄炳垕:《黄梨洲先生年谱》卷下。
[40]《明儒学案·自序》。
[41]《明儒学案发凡》。
[42]汤斌:《与黄太冲书》,载《南雷文定》三集“附录”。
[43]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
[44]见郑性二老阁刻本《明儒学案发凡》。
[45]《梨洲太极图讲义》,载《宋元学案》卷十二《濂溪学案下》。
[46]《明儒学案》卷四四《诸儒学案上二》。(https://www.daowen.com)
[47]《明儒学案》卷七《河东学案上》。
[48]《明儒学案》卷四七《诸儒学案中一》。
[49]《明儒学案改本序》,载《南雷文定五集》卷一。
[50]根据钱林《文献征存录》和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和邓实《国粹丛书〈行朝录〉后序》的记载分析,《明史案》有二百四十四卷,类似草创之《明史》,其中包括《行朝录》三卷和《海外恸哭记》一卷。但《明史案》原书已散佚,今难确考。
[51]根据钱林《文献征存录》和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和邓实《国粹丛书〈行朝录〉后序》的记载分析,《明史案》有二百四十四卷,类似草创之《明史》,其中包括《行朝录》三卷和《海外恸哭记》一卷。但《明史案》原书已散佚,今难确考。
[52]自著诗文集种类虽多,但多为重复结集,其主要文集是《南雷文定》,诗集是《南雷诗历》,但诸本卷数、篇目均有异同处,故仍分别列出。
[53]以上六种诗集虽未见传本,但其主要的当已收入《南雷诗历》,故前人多不著录,目见黄炳垕:《黄梨洲先生年谱》。
[54]《黄梨洲诗集》中华书局1959年版,页66。
[55]《南雷诗历》卷四《次叶叶讱庵太史韵》,载《黄梨洲诗集》,中华书局1959年版。
[56]《与陈介眉庶常书》,载《黄梨洲文集》中华书局1959年版。页464、465。
[57]《南雷诗历》卷二《送万季野、贞一北上》,载《黄梨洲诗集》页70。
[58]《与李郡侯辞乡饮酒大宾书》,《黄梨洲文集》页465。
[59]《谢时符先生墓志铭》,《黄梨洲文集》页213。
[60]《谢时符先生墓志铭》,《黄梨洲文集》页213。
[61]《谢时符先生墓志铭》,《黄梨洲文集》页213。
[62]《黄梨洲文集》页128。
[63]诗载康熙四十二年黄炳编刊之《黄氏续录》卷四,又见民国十五年刻《竹桥黄氏宗谱》卷十三。
[64]《与徐乾学书》,见上海图书馆藏《明黄宗羲〈南雷杂著稿〉真迹》。
[65]《与徐乾学书》,见上海图书馆藏《明黄宗羲〈南雷杂著稿〉真迹》。
[66]《与徐乾学书》,见上海图书馆藏《明黄宗羲〈南雷杂著稿〉真迹》。
[67]《董在中墓志铭》,载《黄梨洲文集》页238;参阅同书《太垣靳公传》、《姜定庵小传》、《周节妇传》、《陈夔献墓志铭》、《与李郡侯辞乡饮酒大宾书》等文。
[68]转引自黄炳垕:《黄梨洲先生年谱》卷下。
[69]转引自万承勋《冰雪集》刻本《哭黄梨洲先生》诗注。万承勋,浙江鄞县人,字开远,号西郭,清初史学家万言之子,为梨洲门人之一,但声名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