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海滩与自愿组织制度
大约10年前,我在南威尔士的海岸边,购置了一套宅院。在嶙峋而多风的大西洋海岸线上,那里的高尔夫球场总是被雨水浸泡。透过蒙蒙细雨,可以看到工业时代的伟大遗迹和青山翠谷的层峦叠嶂,这让我不由得追忆往昔,想起我在艾尔郡的那些成长岁月,那里只是稍稍暖和一些,那里更靠近伦敦的希思罗机场,那里还有一支橄榄球队,屡屡让英格兰队吃尽苦头。
我的宅子就傍海而居,但也有点小麻烦。屋外美丽的海岸线上总是撒满垃圾,令人不快。在沙石中间,星星点点散布的塑料瓶有成千上万之多,野生苏格兰蔷薇的荆刺勾住的塑料袋在迎风招摇。啤酒和软饮料罐躺在沙丘里,薯片包随波逐浪,仿佛是不透明水母,令人生厌。
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有些显然是当地的年轻人顺手丢弃,他们似乎毫不在乎自己的所作所为会为父辈们赖以生存的自然美景带来污点。但是更多的垃圾似乎就是从海上而来。我于是开始阅读有关禁止离岸排放垃圾的内容,发现这的确是在政府、监管者或法律的掌控之外,这令我的恐惧与日俱增。与垃圾填埋场不同,大海就是免费的垃圾场。而且不像早先扔的垃圾,如今的塑料废物既不会生物降解,也不会沉入海底。于是就只能随波逐流,顺着海风和潮汐,四处漂流。不幸的是,布里斯托尔海峡的自然条件就使得北大西洋的大量垃圾堆到了我家后院。
我备感沮丧,询问当地海岸卫生工作的负责人,这该怎么处理。结果被告知“这应该归委员会管理,就在那边。不过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管,难道不是吗”。这里我看到的不是《牛奶树下》[1]的场景,而是被困在“牛奶包装盒下”,无人理睬。我简直气急败坏,于是仿佛有患上了强迫症的征兆,我只要出门散步,就会拎上个黑色垃圾袋,四处搜集垃圾。但是这活计远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完成的。(https://www.daowen.com)
于是就有了后面的故事。我找来志愿者帮忙,具体做法非常简单,就是来帮我把这里收拾出个模样,我可以负责提供午餐。第一次海滩大扫除还算不错,来了大概八九个人,但并不是人人都积极干活,怕是担心把手弄脏,或是弄得腰酸背疼。但第二次情况就又好了很多。那天居然是艳阳高照,这在当地可是难得的好天气。
但是后来,狮子会[2]在当地的分支机构也参与其中,由此带来很大的转机。我以前从未听说过狮子会,只知道这原本是一家美国机构,与扶轮社不无相似,二者都是在大约一个世纪以前,由美国芝加哥企业家发起的,都有着世俗网络,其成员都会投入时间参与各项公益活动。狮子会带来了有效的组织,活动动机也远超出我当初的即兴而为。有了他们的参与,海岸线的状况得到完全改观。收集起来的塑料瓶均得以妥善处置,原本挂满破破烂烂聚乙烯包装袋的苏格兰蔷薇也恢复了原貌。现在,越来越多的当地人和观光客愿意在海岸边的小路散步,我们工作的成绩由此可见一斑。
这次威尔士的经历让我领教了志愿组织制度的力量,大家完全是自发行为,无须公共部门的介入,没有利益驱使,不存在法律义务,不必借助权力力量,我们将令人无法忍受的垃圾场变为风景如画的好去处。如今,每当我去海边游泳时,就会不禁自问:还有多少问题可以通过这种简单却有效的方法得以解决?
在前几章中,我曾打开几个紧闭的长条黑匣子,即分别标着“民主”、“资本主义”和“法治”的三个匣子。在这最后一章中,我将打开标有“公民社会”字样的黑匣子。我想问的是:当这类我们一度习以为常的活跃的民间组织偃旗息鼓时,我们距离自由社会的繁荣梦想有多远?在我看来,公民社会的对立面是不文明社会,不文明社会中的反社会行为问题甚至可以成为国家的问题。有观点认为新兴的互联网社交网络可以完全替代这类真实人际网络的社团的作用,但正是后者帮我解决了当地海滩的卫生问题,故此我对这种观点心存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