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未来
在本书的最后,我想试问,我对西方社会的制度大衰落给出的分析判断对于未来意味着什么。若要回答这一问题,我想借用美国国防部长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的象征主义名言,“有些事我们知道我们知道,有些事我们现在知道我们不知道,同样有些事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再补充一点,“还有一些事情我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有所知”。历史系的学生可以在未来的景象中发现有些东西似曾相识,但是大众却对此熟视无睹。
先从我们知道自己有所知开始入手。除却物理化学定律,在可预见的未来,下列因素也不大可能发生太大的改变:人口的智力正态分布(或钟形曲线)、人类意识的认知偏差,以及我们进化的生物学行为。我们还可以设想全球人口会继续增长,突破90亿大关,当然也要考虑到几乎所有增长都主要集中在非洲和南亚地区,而且,在世界其他地方的人口年龄结构会进一步趋向老龄化。另一方面,至少部分主要商品,特别是基础金属和稀土,将保持限量供应。但是,全球技术扩散的速度很可能会继续保持较高水平,这将鼓励人们继续从乡村向城市转移。发展中国家出现新兴“巨型都市”,诸如人口超过千万级的包含卫星城的大都市等,这些都会在21世纪发挥重要作用。如今,这样的城市已有20个——中国有6个(以上海为首)、印度有3个(以孟买为首),以及墨西哥城、巴西圣保罗、孟加拉达卡、巴基斯坦卡拉奇、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菲律宾马尼拉、巴西里约热内卢、俄罗斯莫斯科、埃及开罗、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尼日利亚拉各斯。麦肯锡全球学会的数据表明,上述城市与其他420个非西方城市,可以在2012年到2025年产生出将近半数的各类增长。6
从很多角度而言,未来的前景都非常令人振奋。物理学家杰弗里·韦斯特为大家展示了城市化进程中,会(在基础设施方面)出现规模效益和(人类创造性方面的)规模效益递增。在他看来,“城市就是……美好生活的来源。城市是创造财富、创造力、发明革新的中心,这是令人兴奋的所在。城市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把人们都纷纷吸引过来”。韦斯特和他在圣菲研究所的同事发现了两条著名的统计规律。第一点,“在基础设施的数量中……从铁路总长度到电力线总长度再到燃气管路总长度……这些与加油站的数量成比例”。也就是说,城市规模越大,人均所需加油站数量就会越少,规模经济的一致指数会达到0.85左右(这就意味着,城市人口每增加100%,其人均加油站数量仅需增长85%)。第二点则更令人称奇:
在社会经济方面,如工资、教育机构数量、专利数量等,都在以一种超级线性方式按比例发展。而且规模效益的增长指数并非小于1,而是可以大于1……这就意味着规模效益递增……从系统角度而言,城市越大,就可能会有更高收入,大体上会出现更多教育机构、更多文化活动、更多专利生产,并更具创造性等。更为卓越的是,所有这些的增长比例都是同步发生的。通用指数可以达到1.15左右……这就意味着。如果将城市人口从5万增至10万,或从100万到200万,从500万到1000万……就可以在人均生产率、专利数、研究机构数量、工资方面得到将近15%的增长……同样,在道路长度等一般基础设施方面会有15%的节省。7(https://www.daowen.com)
人们在大城市中行走速度都会比在小城市出现不同程度的提高,可供选择的工作种类也会更多。所有这些都可以从网络效应得到很好的解释。诚然,也有一些负面网络外部性不容忽视:大城市的犯罪率、疾病发病率和污染程度也会更高。但是,韦斯特认为,只要我们能够实现更快的发展速度,巨型城市就可以避免,或至少可以推迟崩溃一刻的到来。[1]
韦斯特的分析解释了城市化的进程为何能以指数倍增长,而城市化本身在诸多方面也是文明史的核心。虽然他是从世界各地选取的数据,但是我们了解纽约和伦敦城市化优势的差距和孟买与拉各斯的差距相比各有千秋。2012年7月末,在印度北部出现的大规模电网停电,使得6.4亿人生活在没有电力的黑暗世界,这让我们意识到巨型城市的网络其实相当脆弱。我们也知道在纽约历史上,特别是20世纪80年代晚期,暴力犯罪曾经一度猖獗,在那些时刻,网络外部性负面影响曾一度超过正面的影响。
本书的观点就是城市化的净效益取决于城市所采用的制度架构。行之有效的代议制政府、富有活力的市场经济、卓有成效的法治体系、独立于国家政府的公民社会、利大于弊的密集人口,这些固然可喜,但是也并非一成不变,其负面影响会一直存在。换言之,在稳定的制度架构下,城市网络就是处于纳西姆·塔勒布所言的“反脆弱”状态。它们不仅可以经得起干扰,而且可以从中获取力量变得更为强大(1940年经历闪电战的伦敦就是一例)。当缺乏这种架构时,城市网络就会不堪一击:只消稍许打击,就会使之崩溃(正如公元410年罗马遭西哥特人解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