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穆鲁克
所有军队都是一种奴役制度,不过是程度不同而已。在祖鲁人的情形中,奴役达到了极点。沙卡的战士不算奴隶,因为束缚他们的不是法律,而是习惯,再加上畏惧。尽管如此,从功能的角度,应该说他们是沙卡意志的奴隶。然而在过去,战士可以是名副其实的奴隶,无论两者的地位在我们今天看来是多么不相调和。在现代世界中,做奴隶意味着个人自由完全被剥夺,而拥有和使用武器则是个人解放的手段。我们无法想象,一个人怎么能掌握着武器,却没有自由。然而,中世纪的伊斯兰世界却认为奴隶和战士的地位并不冲突。许多伊斯兰国家都有奴隶战士——马穆鲁克(Mamluk)。他们经常成为国家实质上的统治者,他们的首领世世代代掌握着国家的统治权。然而,他们没有利用手中的权力在法律上还自己以自由身,反而坚决维护马穆鲁克“制度”,抵制所有要改变其性质的压力。他们的抵抗有可以理解的原因。他们之所以占据统治地位,是因为他们垄断了骑射的复杂技术;如果放弃骑射,采用更普遍的火枪和步兵作战方式,他们的位子就可能坐不稳。然而,他们的军事文化和祖鲁人的一样,因其狭隘性而最终导致了他们的失败。虽然他们的政治权力来自他们所掌握的他人没有的军事技能,但是他们宁肯坚持过时的武士作战方式,也不愿适应新的作战方法。他们和祖鲁人一样,把克劳塞维茨的理论彻底颠倒了过来。掌权者把政治变成了战争的继续。在实践中,这根本行不通;在文化上,马穆鲁克却别无选择。
伊斯兰世界的奴隶制和古希腊及古罗马一样,形式多种多样,有的非常温和;奴隶可能是受人尊敬的工匠、教师、与人合伙的买卖人,或备受主人信任的秘书。不过,伊斯兰世界奴隶制的形式比古希腊和古罗马还要多。在穆罕默德的“继承者”,集世俗和宗教权威于一身的哈里发的政府中,奴隶甚至能做大官。这种做法造成了奴隶战士这类人的出现,只有在伊斯兰世界中,奴隶战士才形成了军事精英阶层。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伊斯兰教创建不久,内部就出现了战争的道德观与实际作战行为的冲突。穆罕默德的继承者把世界分为Dar al-Islam——“敬神之家”,指顺从《古兰经》里所载穆罕默德的指示的伊斯兰教地区,以及Dar al-Harb——“战争之家”,指伊斯兰教尚未征服的地区。327世纪早期阿拉伯人的征服战以旋风般的速度扩大了“敬神之家”的疆界。到公元700年,整个阿拉伯半岛和现在的叙利亚、伊拉克、埃及和北非都被纳入其中。在那以后,圣战开始遇到了困难,不再一帆风顺。阿拉伯征服者的人数不够多,无法总是像起初那样势如破竹地攻城略地。另外,他们胜利后也表现出了常人皆有的弱点。他们热切地盼望在和平中享受胜利的果实,但又为权力继承而争吵不休。
掌握领导权的人称为哈里发,意思是穆罕默德的“继承者”。早期的哈里发找到了一个办法来满足想享福、不想打仗的老兵的愿望,这个办法叫作迪万(diwan),等于用征服得来的钱财建立起来给阿拉伯武士的养老金。可惜,没能找到任何有效的办法来避免对于哈里发的人选各执己见的人们之间的冲突。关于这个问题的争议很快白热化,显示出关于权威性质的根本性分歧:是应该世袭,传给穆罕默德的后裔,还是应该由称为乌玛(umma)的整个伊斯兰社会推举产生?这个争议延续至今,争议双方分为什叶派和逊尼派两大教派。使这个争议无法解决的是穆斯林信仰中第三个无可置疑的因素,即禁止穆斯林打穆斯林。对于穆斯林来说,战争只能是圣战,是对那些不肯服从真主所揭示的真理的人进行的神圣斗争。信徒之间作战是对神明的亵渎。
然而,有些穆斯林在关于哈里发人选的争执中坚决不肯让步,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后来陷于分裂的伊斯兰世界又纯粹为了争夺土地而发动战争。由于这两个原因,许多虔诚的穆斯林完全抽身脱离了世俗的生活。有着能征善战英雄传统的阿拉伯人不肯当兵,因为有迪万制度,犯不着去打仗;后来皈依的穆斯林出于虔诚也不肯当兵。然而,对哈里发的继承人选不满的人要争位;穆斯林必须履行圣战的义务;这些都要求打仗。结果,哈里发只能寻找权宜之计。伊斯兰世界开始发动征服战不久,就使用了非阿拉伯人战士,他们是追随阿拉伯主人、后来皈依的穆斯林(再往后,像他们那样的后来的皈依者不可避免地成为穆斯林中的大多数)。
既然跟随阿拉伯主人的还有奴隶,于是伊斯兰国家按照同样的原则,在作战中也使用了奴隶。后来干脆直接招募奴隶当兵。关于这种做法开始的时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可以肯定的是,到9世纪中叶,伊斯兰教就确立了它独一无二的募兵政策:把非穆斯林的青年收为奴隶,对他们进行伊斯兰教洗礼,培养他们做战士。33
这些马穆鲁克几乎清一色来自伊斯兰地区与中亚大草原接壤的地方,在里海和阿富汗的山脉之间(后来又加上了黑海北岸)。9世纪的哈里发穆塔绥姆(al-Mu'tasim)开始大批招募奴隶的时候,那里主要是突厥人。据说穆塔绥姆曾说:“世界上没有人比他们更勇敢、更众多、更坚定。”突厥人民风强悍,一直延续到现代土耳其。当时他们自己也已经开始向西进发,后来他们比阿拉伯人征服的地方还要大。他们的其他品质也颇受哈里发赏识。虽然他们还不是穆斯林,但是他们对伊斯兰教并不陌生,因为大草原上的边疆区并非铜墙铁壁的屏障,突厥人和非突厥人在那里互相贸易,也互相抢掠;突厥人还经常迁移,寻求更好的生活。而且,他们所知道的伊斯兰教保留了尚武的特征。被称为“ghazi”的边疆武士投身于圣战时毫无良知的挂碍,完全没有内地的穆斯林表现出来的丹尼尔·派普斯所谓的“内向”,即与伊斯兰教世俗力量的疏离。34但突厥人最受欣赏的不是他们的性格,而是他们的实际技能:他们谙熟驭马之术,是马背作战的行家里手。以马代步始自大草原;突厥人骑起马来人马如同一体,传说突厥妇女在马背上怀孕,马背上生产;他们在马上使用的武器无可匹敌,包括长矛、弓箭和弯曲的剑。(英国军官佩带的马穆鲁克剑就是突厥人佩剑的样式,是对那些大草原上战无不胜的武士的礼赞,不过现在马穆鲁克剑的这个起源已经被遗忘了。)突厥人有他们的毛病。他们抢掠成性,这是他们的生活条件造成的;大草原上生活十分艰苦,除了奶和肉,别的什么都没有。对于突厥人来说,能抢东西是他们愿意做奴隶的一大诱因。事实上,“马穆鲁克制度”建立之后,大多数军事奴隶都是突厥统治者和族长供应的,他们愿意通过卖奴隶给哈里发来讨好穆斯林,借他们的力量来为己谋利,而那些被出卖的奴隶也愿意因此而获得有保障、受人尊敬的职业。
多数伊斯兰强国都使用军事奴隶,其中最重要的是埃及的阿拔斯哈里发帝国。它是蒙古人在1258年推翻了巴格达哈里发王国后恢复建立的,从13世纪中叶到16世纪初一直由马穆鲁克自己的苏丹王所统治。在这场王朝斗争中,马穆鲁克选对了边。1260年,他们在阿音札鲁特战役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这确立了他们作为伊斯兰世界——应该说是整个文明世界——的拯救者的地位,因为和他们作战的是不久前才去世的成吉思汗的族人——蒙古人。就是蒙古人在两年前推翻并杀害了巴格达的哈里发。蒙古人的军队在世界上所向披靡、无人能敌,就连圣城十字军王国的基督教职业武士都不是他们的对手。马穆鲁克的胜利特别难得,因为蒙古骑兵中也有许多突厥人。突厥人和蒙古人在大草原上比邻而居,成吉思汗冲出中亚,一路作战,带来了许多抢掠的机会,突厥人见猎心喜,踊跃参加;所以,用阿拉伯历史学家阿布·沙马的话说,他们在阿音札鲁特“是被他们的同类击败打垮的”。35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被自己同族的人打败的,因为马穆鲁克战士接受的训练和培养使他们自成一类,而且是非常特殊的一类。
参加阿音札鲁特战役的马穆鲁克大多是来自黑海北岸的钦察突厥人(他们中间最伟大的巴伊巴尔斯就是钦察人),他们在孩童或青少年时期被卖为奴隶,带到开罗受训。他们像修道院里的见习修士那样被关在营房里与世隔绝,先学习《古兰经》、伊斯兰教规和写阿拉伯文;长大成人后,开始学习弗鲁斯亚(furusiyya),即一整套骑术和马上作战法,这是马穆鲁克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基础。36这套战术强调人马合一,培养在马上使用武器的灵活性、准确性,提倡骑兵战友之间的战术配合,与基督教欧洲对战士的训练大同小异;的确,骑士精神作为作战和荣誉的守则在多大程度上为十字军骑士(knight)和新月骑士(faris)所共有,这是中世纪军事史的一个很有意思的课题。
然而,马穆鲁克只专注于骑兵作战也注定了他们的消亡。作为一个群体,他们与外部世界的军事新发展完全隔绝。如果他们对外面的事情稍有了解的话,也许就能知道,马背上的战士不可一世的日子已是屈指可数。他们与西欧的装甲骑士不同,既没有接触过原始的火药武器,也没有遇到过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步兵为自己争取权利。直到15世纪末,他们的政治和军事地位都无人挑战;结果,虽然马穆鲁克仍是人不离马,但在马上作战的技能却荒废了。
马穆鲁克制度有一点非常好:它完全不准世袭。马穆鲁克可以结婚,生的孩子是自由人,而且他们自己一旦不再当兵,就在法律上恢复了自由之身(不过还是不能脱离这个制度,也不能离开苏丹去投靠另一个主人),但是马穆鲁克的儿子当不了马穆鲁克。这个规定本应能够确保新思想和新鲜血液源源不断地涌入,然而实际上,它并未起到这个作用。14世纪至15世纪,一批批新招募的马穆鲁克从中亚的大草原边疆地区来到埃及,但他们完成了见习期,学会了马上作战法后,就成了和他们的前任一模一样的人。这样做完全可以理解。马穆鲁克地位崇高,而且因为这个制度是军事奴隶制,所以它凭借对军事力量的垄断攫取了各种权利和特权。它的成员无疑相信,要维护他们的权利和特权,最好毫不动摇地坚持过去他们赖以成名的做法。
然后,到了16世纪初,马穆鲁克突然遇上了自两个方向同时而来的火药革命的先进产物。葡萄牙人驾驶着装备重炮的舰船绕过非洲,向马穆鲁克对红海的控制发起了挑战。埃及边界的安全则遭到了奥斯曼土耳其人的威胁,他们除了骑兵,还有大队训练有素的火枪手做后援。马穆鲁克的苏丹临时抱佛脚,企图一蹴而就,弥补上一百年来军事上的疏忽和松懈,他铸造了大量的大炮,也组建了炮手队和火枪手队。马上战术的练习得到了恢复,马穆鲁克开始认真重拾使用长矛和弓箭的技术。但是,马穆鲁克把恢复练兵和采用火药技术分成两件事来做,二者互不相干,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没有一个马穆鲁克接受过或肯接受使用火器的训练,炮手和火枪手都来自马穆鲁克阶层之外,是非洲黑人和阿拉伯西部马格里布的人。37
结果可想而知。派去红海作战的炮手和火枪手大败葡萄牙人,因为作战的水域有限,葡萄牙人远洋舰船的优势无法施展,而且葡萄牙人的交通供给线也拉到了极限,几乎难以为继。纵马前去迎击有火药相助的奥斯曼军队的马穆鲁克却在1515年8月的迈尔季达比克(Marj Dabiq)战役和1516年1月的拉伊丹尼亚(Raydaniya)战役中均遭到惨败的。结果马穆鲁克制度被推翻,埃及成了奥斯曼帝国的一个省。(https://www.daowen.com)
马穆鲁克在迈尔季达比克和拉伊丹尼亚的战败基本上是同一个形式。在迈尔季达比克一役中,塞利姆一世指挥的奥斯曼军队把大炮布在阵地的两翼,把火枪手安排在阵中心,静等马穆鲁克发动攻击。马穆鲁克排成突厥人传统的新月队形发动冲锋,却被奥斯曼军队的枪炮打得落花流水。在拉伊丹尼亚,马穆鲁克带了一些大炮,本来想等待奥斯曼军队来攻,但发现自己被包围了,无奈之下再次用骑兵冲锋。他们一鼓作气,冲散了奥斯曼军队的一翼,但奥斯曼人靠火药转败为胜。7000名马穆鲁克战死,活着的逃回开罗,很快就被迫投降。
这两次战役的战术没有什么特别,倒是马穆鲁克对用来打败他们的手段的怨懑很有意思。马穆鲁克历史学家伊本·扎布勒对他所属阶层的没落痛心疾首,借他虚构出来的马穆鲁克首领库尔特巴伊之口说出了几代勇敢骑士心里的话:
把我的话仔细听清楚,你们和其他人要知道,我们是天降的骑士,所到之处血流成河。我们任何一人单枪匹马就能打得你们全军大败。你们不相信可以试一试,但请命令你们的军队不要开枪。你们这里有各族人组成的20万大军。就在原地列起阵来吧。我们只派三个人出来作战……你们将亲眼看到这三个人的勇猛……你们用世界各地的人拼凑成这支军队,有基督徒,有希腊人,还有其他人,你们还带来了欧洲基督徒的一个发明,他们在战场上根本不是穆斯林军队的对手,所以才狡猾地发明了这个东西。这个发明就是火枪,哪怕是女人放枪,也能顶住不少男人……我诅咒你们!你们竟敢对穆斯林用火器!38
与库尔特巴伊的悲叹遥相呼应的,前有法国“无畏无瑕骑士”拜亚尔对机械武器的轻蔑不屑,他抓到敌方的弓弩手后必定将其处死;后有1870年普法战争马斯拉图尔(Mars-la-Tour)战役中冯·布雷多麾下骑兵的壮怀激烈,他们迎着法军的枪口发动“死亡冲锋”。这些表现代表的是战马时代日薄西山的岁月里,世界各地马背上武士的不忿和不服。然而,库尔特巴伊这番话反映的还不只是阶层的骄傲、对变化的抵制、宗教的正统或对下等人的蔑视。他有不久前发生的确凿事实做证,说明刀剑类武器在马穆鲁克手中可以压倒火药,因为马穆鲁克具有统治世界的武士素质。1497年,年轻的苏丹萨达特·穆罕默德在开罗建立了一支由黑奴火枪手组成的部队,赐予他们特权,用他们讨伐不同的派别。也许他预见到了火药革命,也许他只是觉得火器能加强他的实力。无论如何,他的行为惹怒了马穆鲁克。当萨达特让他最喜欢的黑奴法拉贾拉娶了一个切尔卡西亚的女奴时——那时大多数马穆鲁克都是切尔卡西亚人——他们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据历史学家安萨里记载)皇家马穆鲁克表示了对苏丹的不满,然后,他们披上铠甲,带上全副武装。他们和大约500名黑奴发生了战斗。黑奴逃跑了,然后又集结在城堡的塔楼里,对皇家马穆鲁克开枪射击。皇家马穆鲁克向他们发起冲锋,杀死了法拉贾拉和约50名其他黑奴;剩下的黑奴四散逃逸。两名皇家马穆鲁克阵亡。39
但是,马穆鲁克后来发现,当同等素质但条件不同的人打仗的时候,武器好的一边就会打赢。这是迈尔季达比克战役和拉伊丹尼亚战役的教训。这也是400年后日本人在太平洋对美国人作战的教训。那时,日本面对美国工业的强大力量垂死挣扎,孤注一掷,派遣身佩武士刀的自杀飞行员驾驶“神风突击机”撞向敌人的航空母舰。德国从20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中学到的也是这条教训,德国军方对敌人在消耗战中的优势嗤之以鼻,最终却发现只靠战士的勇气是打不赢战争的。
马穆鲁克不肯吸取这个教训。1515—1516年间奥斯曼帝国的胜利并不意味着马穆鲁克制度的消亡,因为它的形式对奥斯曼帝国太有用了。事实上,可以说伊斯兰教直到20世纪受到本质上与它南辕北辙的民族主义观念的影响之前,容不下任何不是以奴隶制为基础的专业军队制度。无论如何,在奥斯曼帝国的统治下,马穆鲁克王朝不仅在埃及实现了复辟,而且在被帝国征服的遥远省份,如安纳托利亚、突尼斯和阿尔及利亚,也爬上了权力的宝座。然而,虽然马穆鲁克的地位恢复了,但是他们作为军人却冥顽不化。1798年拿破仑入侵埃及时,他们再一次策马扬刀来对抗火枪大炮,在金字塔战役中不出意料地一败涂地。拿破仑为他们这种高尚的野蛮所感动,收了一个叫鲁斯图姆的马穆鲁克作为贴身侍卫。鲁斯图姆一直跟随拿破仑,直到他倒台。仅存的少数马穆鲁克仍然坚持在马背上抗拒现代时代,直到1811年被残酷无情的穆罕默德·阿里屠杀殆尽。阿里是奥斯曼帝国的一个总督,他对马穆鲁克采用“基督徒”的作战方法毫无良心上的不安。40
克劳塞维茨肯定知道金字塔战役,可能也听说过阿里在开罗对马穆鲁克的屠杀。这两个事件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表明,在选择战争手段时,文化的影响力与政治同样重要,经常比政治或军事逻辑更有可能占上风。尽管克劳塞维茨也许知道这些事实,却没有据此做出推断。巧合的是,他的学生赫尔穆特·冯·毛奇见证了穆罕默德·阿里最终成为马穆鲁克统治过的土地上奥斯曼帝国权力的代理人。其间的一系列事件表明,文化作为军事方面的决定性因素比政治持久得多。
1835年,毛奇被普鲁士军队派去帮助奥斯曼土耳其实现军队组织结构和作战战术的现代化。这段经历使他心灰意冷。“在土耳其,”他写道,“哪怕是最小的礼物,只要是来自基督徒,都被怀疑是不怀好意……一个土耳其人会毫不犹豫地承认欧洲人在科学、技能、财富、勇气和力量上都比他的民族强,但他却永远不会认为法兰克人因此可以和穆斯林平起平坐。”土耳其人的这种态度在军队事务上表现为执拗的无礼。“校级军官对我们很客气,一般的军官至少在礼貌上还过得去,但普通士兵拒绝对我们持枪敬礼,妇女和孩子时常在我们走过后对我们发出诅咒。士兵服从命令,但不肯敬礼。”
1839年,土耳其军队奉奥斯曼帝国苏丹的命令,前往叙利亚镇压在埃及坐大、犯上作乱的穆罕默德·阿里,毛奇也被派随行。那是一次奇怪的遭遇。奥斯曼军队表面上实现了现代化,或“基督教化”,但埃及军队的现代化程度要大得多。其实,穆罕默德·阿里自己就来自欧洲,是阿尔巴尼亚穆斯林,在希腊独立战争中初次见识了“基督教”战术的高明。他在对马穆鲁克的战争中的有些同盟,如法国的塞夫上校,原来是支持希腊独立的,后来背叛了那个事业。穆罕默德·阿里的军队在叙利亚内兹卜的战役中消灭了奥斯曼的军队,毛奇只能在一边旁观;土耳其士兵——主要是招募来的库尔德人——被埃及军队打得溃不成军,四散奔逃,这一景象使毛奇决意回普鲁士去,因为他看到奥斯曼苏丹治下的人民抵制必要的改革,感到灰心失望。
后来,奥斯曼土耳其终于建起了一支现代化军队,却规定只有土耳其人才有资格参军。这种对苏丹和治下人民之间关系的人为限制严重破坏了奥斯曼政府在非土耳其人的其他穆斯林心目中的权威;人心向背成为一个主要因素,使得奥斯曼帝国在苏丹-哈里发1914年带领“基督教化”的军队与德国并肩作战时,已是如大厦将倾,摇摇欲坠。大战结束后,奥斯曼土耳其的帝国烟消云散,苏丹或哈里发也随风而逝,唯一剩下的是它牺牲了一切建立起来的军队。
克劳塞维茨和毛奇之后的普鲁士军人如果对土耳其人失望不已,认为他们冥顽不化,那实在是最大的讽刺,因为1918年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崩溃的同时,他们自己的帝国也土崩瓦解,连原因都是一样的:为达到错误的政治目的而有意采用战争的手段。深入参与苏丹军队“基督教化”的“青年土耳其党人”在大战中站在德国一边,因为他们相信这会帮助土耳其变得更加强大。德国参战是因为它认为打仗是德国的强国之路。克劳塞维茨无疑也持同样的观点。这种由文化造成的世界观的歪曲给传统的德意志文化和哈里发臣民的文化带来的是同样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