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诺马马人
雅诺马马人的部落共有约10000人,居住在巴西和委内瑞拉的交界处、奥里诺科河源头方圆40000平方英里的茂密的热带森林里。1964年,拿破仑·沙尼翁(Napoleon Chagnon)到了那里,成为第一个接触雅诺马马人的外来人。沙尼翁在他们中间待了16个月,那时他们几乎从未见过现代世界的物品。雅诺马马人是临时性(刀耕火种)耕种部族,他们在森林里砍出一片园地种植芭蕉;一旦土壤的肥力减弱,就再开垦新的园地。每个村庄有40~250人,都是近亲;各村庄之间步行约一天的距离,但如果邻村是敌人,距离就远一些;敌对行为常有发生,经常会造成迁徙。典型的情况是小村子迁离较大的敌村,靠近强大的友村。
雅诺马马人被称为“凶猛的人”,他们的行为的确极为暴烈;他们崇尚凶狠(waiteri),男人以此为荣,整个村子也通过表现凶狠来警告别的村子,让它们知道,谁若胆敢前来攻击是以身犯险。男孩从小就玩凶猛的游戏,以此培养暴烈的性格,他们长大后对女人非常凶狠。虽然无论是交换还是战斗,所谋求的首要目标都是女人,但男人得到了女人后却对她们极尽虐待。他们殴打女人,用火烧伤她们,发怒时甚至会用箭射她们,而勃然大怒经常是为了表现凶狠而装出来的;妻妾无处寻求保护,除非村子里有自己的兄弟,能比折磨她们的男人更凶狠。
尽管雅诺马马人崇尚凶狠,但村民一年中盼望的大事是村子间飨宴的季节。雨季期间,村民在田地里操劳;旱季到来时,他们就准备宴请邻近村子的村民,或前去赴宴。贸易使不同的村落间建立了信任,由此产生了一起宴欢的主意。虽然雅诺马马人的物质文化极为粗陋,只能生产吊床、黏土罐、弓箭和篮子等物品,但不同的村子生产不同的东西,彼此互通有无。宴会上宾主尽欢还可能导致最重要的交换,即女人的交换。
交换女人虽然能缓和雅诺马马人个人之间和村子之间的凶猛好斗,但并不能避免暴力行为的爆发。男人经常企图引诱别人的妻妾,这就引发了村内的暴力,可能会造成一群人离开村子自立,与原来的村子为敌。两个村子间如果一直互相交换女人,较大的村子可能会对较小的村子多要少给。如果一个女人被丈夫虐待太甚,她娘家村子的亲戚可能会要求把她放回来。
在这类情况下,“凶猛的人”就转向暴力。雅诺马马人的暴力通常采取程式化的形式。普遍认为,原始人之间的战斗基本上是程式性的,虽然这种意见不无道理,但需对其做出仔细的界定。无论如何,雅诺马马人之间的暴力的确是按照精心计算的程度逐步升级的;第一级是拳击胸口的对决,下一级是棍棒打斗,然后是使用投枪的攻击,最后是村子间的突袭战。
拳击胸口的对决通常发生在村子间的宴会上,“总是发生在不同村子的成员之间,起因或者是一方嘲笑另一方胆小,或者是一方对货物、食物或女人的贸易提出了过分的要求。”31程序一成不变:宴会上的人先服下致幻药品,好培养战斗情绪,然后,一个人站出来,挺起胸膛。对方村子的代表接受挑战,走上前来抓住他,重重地一拳打在他的胸口。被打的人通常不还手,因为要表现自己的硬气,可能被打了4拳以后才要求还手。双方就这么你一轮我一轮地打下去,直到一方败倒为止;如双方都疼得打不下去了,就改为互打两胁,那样通常很快就能分出胜负;因为很容易就能把人打得喘不上气来,谁先喘不上气谁就输了。如果对决是事先安排好的,对决结束后双方互相拥抱,一起唱歌,发誓永为朋友。
棍棒打斗通常没有事先安排,是自然发生的,比拳击胸口的对决更凶狠,但仍然是程式性的。“起因通常是通奸或怀疑通奸。”32原告扛着一根10英尺长的竿子来到村子中心——可能就是他自己的村子——对犯事人大声辱骂。如果被骂的人接受他的挑战,他就把扛着的竿子埋在地里,自己背靠竿子,等待对方打他的脑袋。他只要挨了一下打,就可以还击了。这样的打斗很快就能见血,一旦见血,单打独斗就变成了群殴混战,双方助威的人都挥舞着棍棒参战。这样的打斗真有可能造成死伤,因为挑战者的棍棒头是削尖了的——说明他不是闹着玩儿的——可能会把人扎个对穿。到这个时候,村里的族长就拿着弓来干预了,威胁说谁要是不住手就给他一箭。不过,有时在这样的打斗中会有人因伤而亡,那么伤人的人必须逃去另一个村子;如果打斗是在两村之间进行的,攻击的一方就会撤退。但两种情况都会引发突袭战。(https://www.daowen.com)
沙尼翁认为突袭就是雅诺马马人的“战争”,但又描述了处于突袭和拳击胸口对决之间的一个阶段——投枪战。他住在雅诺马马人中间做田野考察期间只发生过一次投枪战。一个小村子族长的妹妹被丈夫虐待得太惨了,于是族长把她接了回来,可是在和她夫家人的棍棒战中被打败了。小村子遂和别人结盟,联手向对方发起攻击。他们投掷出“一阵投枪雨”,成功地把那个大村子的人赶出了他们的家,还跟在逃跑的人后面紧紧追击。可是大村子的人卷土重来,这次轮到攻击者转身逃跑,跑了几英里后发生了第二次标枪战。“在似乎就要战得性起的时候”,双方都偃旗息鼓,就此罢战。战斗中有几个人受了伤,一个人后来因伤势过重死去。
那两个村子后来都互相突袭过对方。沙尼翁认为突袭比投枪战更接近战争,因为雅诺马马人突袭的目的就是杀人,至于如何杀,有时甚至连杀什么人,他们都不在乎。典型的做法是埋伏在作为突袭目标的村子外面等待毫无防范的受害者出现,他可能“正在洗澡、打水或如厕”。突袭者杀死受害人后就跑。逃跑组织得非常严密,有一层层的后卫;这样做很有必要,因为突袭会引起对方的突袭。这种互相突袭的格式有可能导致沙尼翁心目中最终的敌对行为——欺骗性的宴会:交战双方中的一个村子说服第三个村子邀请另一方赴宴,然后在宴会期间发动突袭。大开杀戒后,将被杀者的女人作为战利品分配给胜利者。
沙尼翁把雅诺马马人的作战方式解释为对周围环境的文化层面的反应。他说,雅诺马马人作战绝不是为了争夺土地,因为作战获胜的村子从不占领失败方的地盘;他们作战的目的是要强调他所谓的“主权”,其衡量的标准是一个村子是否有能力防止另一个村子抢走本村的女人或确立以有利条件获得女人的权力。所以他们才要显示“凶狠”,目的是未雨绸缪,威慑打算诱拐女人、偷走妻子或发动突袭的人。
雅诺马马人对非雅诺马马人的邻居却是另一种行为,近几年来,他们成功地扩张了本族地盘,几乎灭绝了一个部落。这种对他人名副其实的凶狠来自雅诺马马人的一个信念,认为“他们是地球上最早、最好、最出色的人”,所有其他人都不如他们纯种优良。33“敌人”基本上指与本族没有婚姻联系的人,因为雅诺马马人虽然只要足够“凶狠”就能抢到很多女人,但还是遵守预防乱伦的亲族规则。然而,亲族关系并不是特别强大,有亲族关系的群体之间照样经常打仗。沙尼翁提出,他们打仗是为了抢夺女人。原始人杀死女婴是家常便饭,而雅诺马马人杀死女婴则是为增加“凶狠”的男性的数量,好抢夺女人,就这样周而复始,永无停歇。
沙尼翁自从初次接触雅诺马马人之后,对他们战争的功能的看法发生了改变。现在,他倾向于视其为——用新达尔文主义的词语来说——“为成功繁殖而做的选择”:杀人越多,能抢到的女人就越多,自己的后代也就越多。34但是,客观地看,似乎所有理论都能在他的叙述中找到依据。战争无疑起了控制人口的作用:他研究的三个有婚姻关系的群体中,死去的男性有24%是战死的;这符合生态学家的理论。亲族关系的相对薄弱在结构主义者眼中具有重要意义,他们可以说,战争是由于没有礼尚往来。结构功能主义者会认为战争和利用神话来支持战争的做法证明了雅诺马马人的文化是对他们周围环境的完美适应。行为学家则可把“凶狠”作为证据来支持他们的观点,即人内心有暴力的冲动,需不断寻找发泄的机会。
军事历史学家最感兴趣的是雅诺马马人战斗的外部因素。他们抓住一个观察到的事实,即人会感到畏惧,这种畏惧随着武器致命性的提高而增加;以此为出发点,他们会强调雅诺马马人战斗时精心安排的程式,可能会把沙尼翁排列的冲突等级颠倒过来。客观地看,沙尼翁眼中代表战争最高级表现的“突袭”和“欺骗性宴会”若是发生在有公法管理的社会中,不过是谋杀的行为。另一方面,拳击胸口的对决、棍棒打斗和投枪战更接近程式化的冲突,它们的规则反映出对所涉危险的理解:首先是只让少数对决的人遭遇受伤的可能;其次是明白如果不限制对武器的选择,打斗可能迅速升级为大规模暴力,所以才规定,除挑战者外,他人不得使用尖头木棒,也知道如果在近距离使用投枪这类致命性武器,同样会引发混战。
简言之,雅诺马马人似乎本能地明白克劳塞维茨的意思,甚至更进了一步。有亲族关系的群体如果愿意,可能会发动决战来一劳永逸地确定享受“主权”的等级制。然而,这样做有一个危险:一旦他们“实际的”,也就是程式性的战争升级为“真正的”战争,他们就可能遭遇灭顶之灾。为了谨慎起见,他们采用了局部打斗的格式;大部分打斗都是程式性的,有些人会在打斗中丧命,但多数人可以活下来,哪怕只是为了接着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