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马民族的衰落
但是到了最后,蒙古人和以前的匈奴人及突厥人一样,输在了骑马民族固有的弱点上,那就是他们征服了地方后没有能力建立永久的权力。成吉思汗具有高超的行政能力,但他的目的是攫取财富而不是稳定社会,是为了维持游牧生活而不是改变那种生活。他不能指定单独的一个继承人并为其确立合法性,连蒙古人都如此认为,更遑论他治下的其他民族。根据游牧民族的习惯,统治者所拥有的一切——领土、子民、畜群——都要在儿子中平分,成吉思汗1227年去世时就是这样做的。他的帝国被他的大妻孛儿帖所生的四个儿子瓜分了。根据传统,最小的儿子继承了祖传的土地,征服得来的领土则由其他儿子平分。后几代人期间,统治俄罗斯的蒙古人自家管自家事,但中亚和中国的蒙古人就王位的继承起了争端,导致成吉思汗的孙子之间爆发了内战。统治中亚的旭烈兀同意支持哥哥忽必烈得到成吉思汗曾拥有的大汗之位后,争端得到了解决,但蒙古中心地区的团结并没有恢复。忽必烈正忙于在中国作战,最终在中国建立了蒙古人的元朝,但那场战争占去了他的全部精力,并使追随他的蒙古人逐渐脱离了他们原来大草原的生活方式。与此同时,旭烈兀在争夺中亚的主导权,越来越深地卷入了东部和伊斯兰土地接壤地区的战事,最终投入了对哈里发辖地的战争。
回过头去,可以看到蒙古帝国的解体始自忽必烈把精力转向中国,但当时伊斯兰教属地和基督教的西方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它们都正确地把蒙古帝国视为一支依然不可小觑的力量,但出发点正好相反。它们双方为争夺对圣地的控制权,已经打了一个半世纪的仗,胜负难分,此时旭烈兀带领蒙古人从中亚挥师前来的消息给一方带来了恐惧,给另一方带来的却是希望。
燃起希望的是东方拉丁王国的十字军。十字军对伊斯兰教来说,仅仅是一个“边境问题”,是众多此类问题中的一个,而自从十字军于1099年占领了耶路撒冷之后,也确实未能再前进一步。到12世纪,甚至连耶路撒冷也被萨拉丁收入囊中。萨拉丁大军过后,十字军只剩了叙利亚沿岸的几个飞地在苦苦支撑。然而,东征在西方引起的热情未有稍减,不断地有新鲜血液加入到十字军中来。到13世纪已经进行了5次“官方”的东征,还有不计其数的没能成行的远征和对基督教会在其他地方的敌人的讨伐。成立了强大的骑士社团,成员加入时要立下护教的誓言;派出东征部队的王国边界上建造了一系列坚固的堡垒供骑士们驻扎;“骑士行为”的准则进一步完善,传播到整个基督教欧洲的骑士阶层——这些都是十字军东征的结果。从11世纪到13世纪,西方贵族的精力几乎全部投入了战争,也是在此期间,骑士精神毫无疑问地成为西方军事文化中最重要的因素。国王愿意东征,没有土地的骑士也踊跃参加,希望在东方一举成名并大发横财,因此响应东征号召的人源源不断。到13世纪中期,旭烈兀的蒙古军队蓄势冲出中亚时,耶路撒冷已被收回,拉丁王国的完整也得到了恢复。十字军似乎时来运转,最初东征的希望再次燃起。然而,十字军过去希望破灭的次数太多了,没有人会把困境的暂时缓解误以为力量对比的改变。力量大的一方仍旧是伊斯兰,它似乎能够无限地动员自身的精神和物质资源来发动新的攻势。在单一战线的作战中,优势尽在伊斯兰一方。旭烈兀的蒙古军队从中亚开来的消息若是属实,十字军的敌人就有可能被迫两线作战,十字军自然希望这能使自己的处境因之改善。满怀希望的十字军甚至利用人们对神秘的骑马民族的名字弄不清楚的情况,编造出了一位名叫“祭司王约翰”(Prester John)的基督教国王,说他正从大草原深处飞驰前来拯救十字军。85旭烈兀当然和“祭司王约翰”风马牛不相及,然而,十字军把他视为对他们敌人的威胁倒是没有错。伊斯兰一方听到蒙古人前来的消息懔然而惊,感到事情不妙,这也没有错。至于蒙古人到底有多可怕,它很快就会亲身领教。
萨拉丁在12世纪对十字军连战连捷,把伊斯兰实际的中心转移到了埃及和叙利亚,他的后代成了那里阿尤布王朝的统治者。然而,合法的阿拔斯哈里发辖地的王廷仍然在巴格达,正处于蒙古大军的来路之上。旭烈兀于1256年逐渐逼近,开始时没有引起警惕,因为蒙古人似乎针对的是暗杀团那个专以谋杀为目的的教派;旭烈兀摧毁了暗杀团的堡垒,大快人心,信奉基督教的亚美尼亚人甚至派了一支队伍加入蒙古人的行列。然而,1257年,旭烈兀到了波斯,很快征服了这个帝国;到年底,他已经兵窥美索不达米亚。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穆斯台绥姆吓得胆战心惊,但又不甘心服从蒙古人毫不通融的要求——投降或灭种。1258年1月,旭烈兀从波斯渡过底格里斯河,轻而易举地击败了哈里发的军队,攻陷了巴格达。穆斯台绥姆被处以绞刑;这是大草原的做法,后来奥斯曼土耳其人在伊斯坦布尔的宫廷中,对争夺继承权的失败者采用了同样的处理方法。86旭烈兀的手下还屠杀了巴格达的大量居民,尽管曾做过不杀的保证。此举与蒙古人的习惯大相径庭,也许是为了震慑立威。旭烈兀打到下一个目标,叙利亚的阿勒颇时,也进行了屠城,但那是因为阿勒颇的居民对蒙古大军的进攻进行了抵抗。大马士革和许多其他穆斯林城市的居民比较老实听话,于是幸免于难。十字军看到伊斯兰的势力节节败退,愈加坚信蒙古人助了他们一臂之力,甚至劝说最强大的十字军领导人波希蒙德(Bohemond)一度和蒙古人并肩作战。然而,蒙古大军逼近圣地之时,他们的头脑清醒了一些,退回了海岸边的要塞。他们趁旭烈兀被召回大草原参加推举大汗的时机,匆忙地与同样焦虑不安的埃及阿尤布王朝达成协议;尽管他们对在萨拉丁手下遭到惨败的耻辱仍然记忆犹新,但是他们还是允许埃及军队进入他们的领土,在阿卡附近安营扎寨,准备抗击由旭烈兀的下属乞忒不花指挥的蒙古大军。在等待蒙古人到来的期间,埃及军队的统帅巴伊巴尔斯(Baybars)甚至在十字军的宫廷受到了接见。
巴伊巴尔斯出身马穆鲁克,野心极大,在埃及时曾行使马穆鲁克的权力,弑杀苏丹,拥立另一位苏丹王。乞忒不花按例派遣使者要求十字军投降,但十字军却杀死了蒙古使者,也许此一决定就有巴伊巴尔斯的参与。这一公然蔑视的行为对睚眦必报的蒙古人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使战争势在必行。于是战争发生了。蒙古军队从叙利亚的营地进入北部巴勒斯坦,1260年9月3日在耶路撒冷北面的阿音札鲁特(歌利亚之泉)同古突兹苏丹(the sultan Qutuz)和巴伊巴尔斯指挥的埃及军队交上了手。只一个上午,蒙古人就被打败了,乞忒不花被俘后遭到杀害,残兵四散而逃,一去不回。
阿音札鲁特是蒙古人败绩的第一场阵地战,一时间在基督教和伊斯兰世界以及蒙古人当中都引起极大的轰动,至今仍是历史学家密切研究的题目。关于它的结果尚有争议:它是否拯救了近东,使之免于蒙古人的统治,还是说明蒙古大军已经达到了战略和后勤的极限?战斗中采取的战术也是历史学家争论不休的问题:是巴伊巴尔斯天纵英明、用兵如神?还是埃及军队仅仅以多取胜?一说蒙古人的马匹吃光了叙利亚的粮草,正如骑兵从大草原开进农耕土地后,当地牧草总是被过度消耗一样。这个说法确实有一定道理,而且旭烈兀离开中亚时似乎的确带走了很多部队。87另一方面,最近的研究估计,乞忒不花手中仍然有10000~20000人。同时,现在认为,欧洲军队的人数可能被夸大了,它的马穆鲁克核心部队可能不超过10000人,全部军队可能总数为20000人。88简言之,阿音札鲁特战役中,双方的兵力可能势均力敌;这次战役因而特别有意义,不仅因为它立即扭转了战局,而且因为它标志着一个组织成专业军队,有定居国家的收入做后盾的骑马民族打败了另一个仍然靠抢劫来供给、受部落的原始价值观和复仇心驱动的骑马民族。
我们已经提到过阿布·沙马的评语,说“值得注意的是(蒙古人)是被他们的同类击败打垮的”,他的意思是交战双方都有很多突厥人。确实,打仗的方法似乎遵循了大草原的传统,埃及军队先是前进迎击蒙古人,到要行动的时候假装撤退,把蒙古追兵引到有利于突然反击的地形。然而,似乎从苏丹古突兹高喊着“啊!伊斯兰!”投入混战的那一刻开始,战局才急转直下。这提醒了我们,马穆鲁克作为军事奴仆,服务于一个崇尚作战的宗教,他们的对手却没有共同的信仰。89另一个极为重要的因素是巴伊巴尔斯手下的战士作战经验丰富,在马穆鲁克的军事学校中接受过无数次的操练,训练出了严格的纪律,连依然强悍的十字军都是他们的手下败将。即使不能说巴伊巴尔斯的马穆鲁克是现代意义上的军队,也应指出,当时他们的战术尚未僵化为后来面对奥斯曼军队的火枪时的老古董,对付蒙古人可说是游刃有余;现在回头看去,他们的胜利显示了受过训练的军队在同与自己势均力敌,但只依靠锐气和名声的对手作战中,训练带来的“附加值”。
阿音札鲁特一役后,蒙古人再没有对文明世界进行袭扰,别的骑马民族也偃旗息鼓。不过这么说似乎委屈了帖木儿(Taimur),他领着大军东征西讨(1381—1405年),比成吉思汗更加令人畏惧,征服的地区也几乎和成吉思汗一样广阔。然而,帖木儿却完全没有成吉思汗的行政能力,所到之处尽成焦土,任何可能用来建设的基础都被他摧毁。90
帖木儿具有武士精神,他又叫跛腿帖木儿,因为早年一次负伤使他的一条腿残废了。他鼓励手下残酷无情地滥杀滥伤,是他的军队,而不是成吉思汗的军队,留下了骷髅堆成的高塔和金字塔。91然而,他似乎除了嗜血打仗以外别无所好。他不给士兵任何机会稍事喘息,享受胜利的果实,而是永远在寻找新的待征服的土地。他死去的时候,刚准备出发去中国,与恢复了汉人统治的明朝争夺忽必烈征服的土地。他的死讯传来,大草原边缘的各个文明都松了一口气。到14世纪末,蒙古伸展到大草原外的力量都被有效地剪除;只有印度除外,但那里蒙古人的政权伊斯兰化得十分厉害,即使延续下去,成吉思汗和帖木儿的祖源也已完全无法辨认。
那么,蒙古人留下了什么遗产呢?一位历史学家认为,最主要的是他们把突厥人赶到了中国、印度和中东这三个地方,对这些地区的军事历史影响深远。确实,成吉思汗把当时微不足道的奥斯曼部落赶向西方,启动了后来的一系列事件,破坏了近东当时已确立的秩序,代之以一直维持到20世纪的另一个秩序,使欧洲长期处于穆斯林进攻的威胁之下,从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直到230年后维也纳解围。
然而,奥斯曼人通过和欧洲的密切接触,虽然被迫在大草原的闪电战和高垒深壕、重装步兵的静态战法之间做出折中,但他们从未做到把这两种互相独立的战法融为一体。他们建立了自己纪律严明的正规重装步兵,但它的基础是一种奴隶制度(土耳其禁卫军),最终像马穆鲁克制度一样陷入陈腐僵化;同时,他们又坚持亚细亚的生活方式,骑马的贵族冥顽不化,仍然保持着游牧民族无法无天的蛮横;到18世纪,这些安纳托利亚族长实际上已经独立于土耳其苏丹,拥兵自立。92(https://www.daowen.com)
尽管如此,奥斯曼人还是努力使大草原的传统适应与城市和农耕文化的西方对抗时遇到的挑战,这正是骑马民族赋予战争的真正意义所在。对于他们为何无法征服草原以外的地方,或者征服后随即放弃了大草原的文化这个问题,从生态角度做出解释无疑是正确的。要在灌溉的耕地或自然林地长期维持牧场,得花很大的力气;维持牧场需要定居的人口,那些人口又需要农业来养活;而农业和放牧不能兼容。因此,坚持要放养大批战马的来犯者要么只能回到自己老家的环境中去,要么就得改变生活方式。我们看到,所有马背上的民族都是二选其一。然而,无论他们做出何种选择,他们的入侵都使当地的作战习惯发生了永久的改变。
马背上的民族和他们之前的战车武士一样,带来了长途奔袭这个令人耳目一新的作战概念。一旦战斗打响,他们在战场上也是以速度取胜——至少是步兵速度的5倍。他们因为有保护畜群、防御猛兽的经验,所以保留了狩猎者的精神,而这种精神在农耕人口中已经荡然无存,只有贵族除外。在对牲畜的管理中,无论是聚拢成群、驱赶买卖、淘汰老病,还是宰杀吃肉,他们都完全不动感情,就事论事;通过对付牲畜,他们学会了如何威吓、包抄、合围,最后从容地杀死大群徒步的人,甚至是技差一筹的骑马的人。原始的狩猎者对要猎取的动物有着同感共鸣的关系,对自己杀死的猎物怀着神秘的尊敬,他们与骑马民族的这些做法从根本上是格格不入的。骑马民族使用的主要武器复合弓本身就是用动物的筋骨做成的,对他们来说,从远距离射箭,与射杀的对象不仅在实际空间上拉开了距离,而且感情上无所挂碍;这已经成了他们的本能。
这种感情上的疏离是骑马民族犯下令定居者惊怖畏惧的残暴行为的根本原因。尽管如此,一段时间后,定居者自己也近墨者黑。发展到相当程度的文明仍然保有两个“原始”战争的特点,一是交战时的极端谨慎,一是程式和仪式在战斗中及战斗结束时的应用;骑马民族和这两个特点都不沾边。在敌方斗志旺盛的时候,他们通常会向后撤退,但那只是一记虚招,目的是把敌人诱离其选好的位置,乱其阵脚,好予以狠狠的反击,使其失去战斗力;与原始作战者不愿意动手交战的行为完全不同,骑马民族在战斗中杀起人来毫不手软。另外,他们作战没有任何程式或仪式的影子。他们打仗就是为了打赢,要速战速决、力求全胜,完全不在乎是否表现出了英雄气概。事实上,避免冒险可以说是游牧民族的规矩。成吉思汗年轻初露头角时曾受过箭伤,但他其实很胆小,后来指挥大军作战时自己从不在战场上露面。93西方的武士对游牧民族作战方法最迷惑不解的一点就是,在他们半月形的列阵中,主帅的位置不知在什么地方,因为他经常骑马躲在阵边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而亚历山大大帝或狮心王这样的西方统帅会自居于显眼的位置。
主帅骁勇在西方的军事概念中源远流长、根深蒂固。94骑马民族的所作所为也许没能使他们的敌手也学得不去冒险做英雄,但无疑使对方学到了不惜一切手段求胜的作战方式。军事历史学家克里斯托弗·达菲(Christopher Duffy)注意到,欧洲大陆上的战争逐渐出现了种族主义和专制主义的特点,先从东欧开始,慢慢扩展到其他地方。他把它归因于蒙古对“俄罗斯人的个性和俄罗斯制度的影响,(导致了)农民的野蛮化,无视人的尊严,价值观歪曲,特别崇拜凶狠、霸道和狡诈”。95大草原人的凶狠还借南边的一条通路传往欧洲,先是塞尔柱人进军安纳托利亚,然后是奥斯曼征服巴尔干;奥斯曼帝国边界上的战争几世纪以来都是欧洲最惨烈的战争。十字军和伊斯兰军队作战后,可能也把那种凶狠带回了欧洲。
若是把十字军东征看作伊斯兰圣战的对等,应该认识到,派遣十字军的那些拉丁王国直到遇见萨拉丁才真正遇到了敌手;萨拉丁则是伊斯兰全力应对大草原的威胁的产物,他由突厥奴隶兵组成的核心部队精于骑射这种猛烈的作战技能。东征的十字军把他们在东方学到的方法带回了欧洲,他们北征打击异教徒斯拉夫人的时候就可能应用了那些方法,而斯拉夫人同时也遭到了大草原民族从另一边的进攻;那些方法最终渗透到西班牙,收复失地运动(718—1492年)期间,基督教骑士在对穆斯林的作战中惨无人道。成吉思汗若地下有知,一定大为称许。极其残忍的作战方法在西班牙扎下了根,印加人和仍然奉行毫无实际用处的花之战仪式的阿兹特克人在西班牙征服者手中的悲惨遭遇,归根结底要追溯到成吉思汗,这样说并非不着边际的胡扯。
在与大草原骑马民族联系最紧密的中国,蒙古人的作战方式产生的影响也许最为持久。费正清提醒我们,中国比任何其他的伟大文明都更长久地保留了战争的原始仪式,包括占卜和作战前由主将显示勇力,96另外还包括其独特的民族因素,即被中国人奉为圭臬的儒家守则——“君子动口不动手”。97公元第一个千年期间入侵中国后被同化的突厥人也接受了这样的道德规范,尽管他们仍为自身娴熟掌握草原勇士的骑射技术而自豪。然而,中国被忽必烈征服后,为了推翻蒙古人,不得不进行暴力反抗,结果明朝的皇帝被迫建立起了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专制的制度。明朝事实上实现了中国的军事化,建立了世袭的军人阶层;在明朝统治下,中国采取了唯一一次海外扩张的持续性行动,还以攻为守,对草原进行了最大规模的遏制;明朝在长城以北发动了5次大规模进剿,也重修了长城,使其成为我们今天看到的规模。为恢复华夏旧制而采取的军事行动产生了始料不及,而且是适得其反的结果:“赶走了蒙古元朝的明政权显得更为残暴,它采纳了元朝军事制度的某些特点,把全副精力用在应对蒙古军事力量东山再起的威胁上。”98
明朝的确应该绷紧对大草原蛮族人的警惕之弦,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17世纪推翻了明朝的是新出现的威胁,不是蒙古人,而是蒙古人的宿敌满洲人。
严格来说,满洲人并非马背上的民族,因为他们在离开满洲挺进中原之前,就基本上定居下来,汉化程度已经相当高,商业活动也十分发达。但他们军队的核心是骑兵,他们把蒙古人借武力将中国的行政制度为己所用的手法运用得炉火纯青。
这不仅是军事层面,更是政治组织层面上的成就。秘诀在于游牧民族通过与边境地区的汉人接触合作,学会了一方面使用非汉人的暴烈的作战手段,另一方面通过可信任的汉人属从进行行政管理——也就是说学会了如何夺取权力以及如何保持和使用权力。99
不幸的是,满洲人从明朝手中夺取的权力是中国人关于理想政府的高度蒙古化的版本,满洲人把它全盘接受了下来。18世纪清朝的皇帝中最好的一类是父亲式的暴君,对知识阶层降尊纡贵,弘扬艺术,推动贸易和银行业的兴起,并建立了中国农民所经历过的最温和的税赋制度。但这种宽厚的代价是“中央官僚制度的过分烦冗”。事无巨细都要请示北京,科举入仕的官员所受的教育“更使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100这种繁文缛节扼杀了中国人与时俱进的能力。中华文明曾经是科学探索和技术革新的文明,但在满洲人统治下,所有旨在变革的企图,无论是在物质还是在知识方面,都被投以怀疑的眼光。同期,日本为了维护已有的社会秩序和本国统治阶级的地位而宣布技术变革为非法;在中国,身为外来统治者的满洲人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对技术变革虽然没有明文禁止,但通通予以扼杀。日本的武士阶级后来终于认识到,他们只有接受西方的科学和工业才能有未来,但中国的满洲人和朝廷官员却没能做出向着现代化的跃进。我们可以找出很多理由来解释个中原因,但归根结底是由于满洲人是外来人,是从草原起家的征服者,他们的权力基础是他们的军事制度,所以他们不愿对其进行革新,宁肯任其过时僵化。军事史上最可怜可叹的莫过于19世纪的满洲八旗兵以卵击石,手持弓箭对抗欧洲侵略者的枪炮。
从长远来看,19世纪对中国发动鸦片战争的欧洲人的战斗力是在很久之前、很远之外形成的,是他们的祖先在和满洲人骑马的祖先作战的过程中培养出来的。帝国主义时期欧洲军队效率的一个支柱是大草原以外建立的原则,即官僚组织的原则。它创立于苏美尔和亚述,经波斯传入马其顿、罗马和拜占庭,文艺复兴时期被从古典文献中发掘出来再次发扬光大。另一个支柱是注重对阵战,这是从希腊人那里流传下来的。所有其他的战术,如长途奔袭、战场上高速运动、高效的投掷技术、战车的应用,以及战马和战士之间的默契这最重要的一点,都来自大草原及其边界地区。甚至可以说,后来的突厥人和蒙古人借鉴了伊斯兰教对战争的革命性贡献,即战争超越了家庭、种族、领土或具体的政治形式等等方面的考虑,在此基础上提出了这样一种思想:战争可以是自动自发的,武士的生活自成一种文化。克劳塞维茨对他在1812年莫斯科战役中遇到的哥萨克人表现出来的“非军人”行为深恶痛绝,但那其实是这种文化的体现,尽管有所淡化,但仍清晰可辨。也许那种文化是“非军人”的,但它早在克劳塞维茨式的战略出现很久以前就开始为害世界了,而且还把残酷无情、暴烈凶狠、务求完胜的战争概念传输给了定居者。克劳塞维茨本人也深受其影响,尽管他那条理分明的头脑怎么也不会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