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其顿与方阵战术的登峰造极

马其顿与方阵战术的登峰造极

伯罗奔尼撒战争的结束并不意味着希腊人之间就此休战。无论是对希腊大陆还是对希腊的海外殖民地来说,公元前4世纪都是一段悲惨的日子:争霸之战旷日持久;交战方结盟改盟越来越随意无由;出于一己之私去请求波斯的帮助,把过去希腊人团结起来共同抵抗大流士和薛西斯的爱国精神抛到九霄云外。公元前395到公元前387年间,雅典及其同盟与波斯结盟对抗支持小亚细亚地区希腊城邦的斯巴达,雅典—波斯联合舰队在公元前384年的尼多斯战役中一举摧毁了斯巴达的海军。雅典的力量因此骤然剧增,波斯于是惕然不安,遂暗地里又向斯巴达提供支援;由此造成的僵局迫使希腊人承认了波斯对希腊以及希腊以外地区名义上的宗主权。尽管如此,斯巴达仍锲而不舍地企图维持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决定,甚至出兵攻打它在陆上的主要对手底比斯。在公元前371年的留克特拉战役和公元前362年的曼提尼亚战役中,底比斯都大获全胜;它天才卓越的将军伊巴密浓达(Epaminodas)表明,方阵战法在对敌时可以调整,做出决定性的战术调动。在留克特拉战役中,在对方的兵力是11000人而己方只有6000人这种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伊巴密浓达把左翼的力量加强了4倍;为掩饰右翼兵力的薄弱,自己率部发起冲锋。斯巴达人还以为战斗会按照方阵战的老规矩进行,兵力在整个战线上平均分配,结果没能及时加强己方比敌军力量薄弱的那部分,方阵被打破,损失惨重,而底比斯方面却几乎未损一兵一卒。虽然斯巴达人吃了大亏,但9年后,他们在曼提尼亚又重蹈覆辙,再吃败仗。伊巴密浓达指挥军队打了胜仗,自己却在胜利时身死沙场,他的死部分是因为调整方阵战法后加大了指挥官身处的危险;危机尚未过去,底比斯却痛失主帅。

至此,希腊的力量正从南部和中部确立的城邦向北转移,北面的马其顿在励精图治的新国王腓力二世的统治下,正逐渐发展为地方霸权。腓力二世认识伊巴密浓达并对他钦佩备至,他自己重组了马其顿的军队,重点加强其战场调动能力,打败了西面和北面边境地区的敌人后,转而介入希腊的事务。在第三次神圣战争(公元前355—前346年)中,他打败了雅典,占领了许多和雅典结盟的小城邦,成为近邻联盟(东北)理事会的领导。他的地位一经巩固,把征战范围扩大到希腊以外后,就获得了进一步扩展权威的机会。狄摩西尼向他的雅典同乡和其他希腊人呼吁说,面对马其顿的威胁,他们应该像当初抗击波斯一样团结起来,但没有人理会他的话。公元前339年,雅典和底比斯重整旗鼓,向近邻联盟理事会宣战,但在喀罗尼亚一役中(公元前338年)被腓力二世打得溃不成军。第二年,腓力二世召开了所有希腊城邦的大会,会上除斯巴达以外的其他城邦都表示接受他的领导,并同意和马其顿一起对小亚细亚发动远征,推翻波斯对希腊土地的控制。

腓力二世18岁的儿子亚历山大参加了喀罗尼亚战役,他带领左翼的骑兵奋勇作战,给了敌人以决定性的打击。两年后,亚历山大即位;时至今日,传记作家仍然就他是否参与了弑杀腓力二世的阴谋一事猜测不休。亚历山大即位后,维持了马其顿的既有政策。事实上,他对“征讨”波斯比他的父亲还要起劲儿。他彻底征服了马其顿北面边界上与腓力二世作对的宿敌后,又镇压了底比斯的叛乱,然后点起马其顿的大军,再加上由希腊战争结束后无所事事的大批士兵组成的雇佣军,在公元前334年春天渡海到达亚洲,开始了推翻当时的波斯皇帝大流士三世的战争。这是一项大胆得令人咋舌的行动。波斯占领了中东所有旧帝国的领土,版图所及不仅有波斯本土,还囊括了美索不达米亚、埃及、叙利亚和希腊殖民地所在的小亚细亚。波斯军队的中心力量虽然仍然是战车部队,但也包括重装骑兵和人数众多的希腊雇佣步兵。

亚历山大军队的组织形式和波斯军队一样。虽然没有战车,因为战车在希腊已经不再时兴,但有重装骑兵,战马是在马其顿山脉另一边的草原上养育的;还有亚历山大自己的近卫突击队,这支队伍是骑兵(仍然没有马镫,马鞍也非常简陋),身穿铠甲,武器是长矛和剑;再有就是强大的步兵方阵,这是军队的核心,士兵身穿传统的希腊护身甲,但使用的长矛(sarissa)比过去更长,这样可以使方阵的纵深比过去增加一倍。方阵中小队的组成以部落为基础,但更重要的是,马其顿士兵具有强烈的民族精神,同时亚历山大还相当成功地在被他带到波斯的希腊人中间培养起了一种共同的爱国感。他的大军主力为步兵,总数约50000人,就连伯罗奔尼撒战争中最大战役的参战人数都与其相差巨大;当时斯巴达仅召集起10000人。39

图示

亚历山大在亚洲转战12年,在永无餍足的征服欲的驱使下,他的足迹甚至远至印度北部的平原。不过,他刚到亚洲不久就对波斯进行了决定性的打击。他和波斯的军队打了三仗——格拉尼库斯河战役(公元前334年)、伊苏斯战役(公元前333年)、高加米拉战役(公元前331年)——一步步摧毁了波斯帝国军队的抵抗能力,最终击败了波斯军。格拉尼库斯河战役是两军的初次交锋,它值得注意主要是因为亚历山大在指挥骑兵作战时显示出了生龙活虎的领导能力。为他作传的阿里安写道:“那是一场骑兵战,虽然采取的是步兵战法;马匹紧紧相挨……使劲儿把波斯人向后推下河岸,推到平地上去,波斯人则尽力不让他们登岸,把他们扔回河里去。”40亚历山大选择攻击点时,观察到波斯人纷纷躲藏到河岸的后面,显然这表明了他们的胆怯,也说明他们仍然保持了躲避这种“原始”的战术;我们知道,在下一个千年中,这种战术在中东的军队中仍然非常普遍。以希腊方式思维的亚历山大不耐烦别的战法,只喜欢面对面的厮杀,所以他专拣波斯军队兵力最强的地方冲锋。事实证明,他此举虽然冒险但完全值得,因为波斯士兵见他冲来吓得纷纷落荒而逃。第二条战线上的希腊雇佣兵方阵“被这天降的灾难惊得如木雕泥塑”,结果被包围起来惨遭砍杀。41亚历山大自己也受了伤,但战役大获全胜,那点儿伤不算什么。他以实际战果表明,希腊式方阵和披甲骑兵联手作战,是有可能深入波斯领土作战并发挥优势打胜仗的。第二年在伊苏斯,他更强烈地证明了这一点。尽管敌众我寡,敌我比例为三比一(如果大流士带领16万大军御驾亲征这个最可靠的估计准确的话),但亚历山大再一次选择攻敌之最强,看得出敌军哪里最强是因为“(波斯人)在一些地方树起了栅栏,(所以)亚历山大的参谋认为大流士是胆小鬼”。42亚历山大冒着波斯人用复合弓射出的箭雨,率领骑兵队纵马飞驰过弓箭的射程所及,直扑大流士所在的一翼。在战场中心,他的方阵和由希腊雇佣兵组成的波斯方阵迎头撞上,受到了阻截,但亚历山大把大流士赶得落荒而逃后,带领马队转过头来攻击敌人步兵的侧翼,一举击败敌人,赢得了胜利。(https://www.daowen.com)

第三次对抗与前一次相距较久,因为亚历山大在忙于入侵并占领波斯帝国被大流士放弃的那些地方,包括叙利亚、埃及和北部美索不达米亚。伊苏斯战役23个月后,公元前331年10月1日,亚历山大才再次在高加米拉与波斯军队遭遇。至此,马其顿人已渡过幼发拉底河进入了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把供应给养的舰队远远地落在了后面,因此可以说后勤几乎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极限。大流士盘算,如果能固守顶住亚历山大的进攻,就可能赢得此役,或者迫使马其顿人后退,那样马其顿的军队就可能解体。他把高加米拉的阵地修得异常坚固,在底格里斯河的一条支流处清出一片8平方英里的地方,使他的战车——可能是用木头砍削成的轮子——能自由活动,还修了3条并排的道路以便冲锋(我们前面看到,中国人也认为应这样准备战场)。大流士的军队不仅有战车(他自己就保留了中东皇帝乘战车巡视的传统),还有来自24个民族的部队;有的是波斯帝国治下的民族,有的是外族雇佣兵,包括一些残余的希腊兵、大草原来的斯泰基骑兵、一些印度骑兵,甚至还有一队大象。如同在格拉尼库斯和伊苏斯一样,波斯军队的人数远远多于马其顿军队——至少有40000波斯骑兵参战,而且占据了自己选好的有利地形。43似乎此役波斯人胜券在握,若非亚历山大先用拖字诀,然后又出奇兵,他们本来真的可能如愿以偿。亚历山大让波斯大军在阵地上干等了4天后才出动迎敌,他的布阵和大流士一样,步兵居中,两侧是骑兵,但接下来,他创造性地采纳了伊巴密浓达在留克特拉战役中的策略,率兵从波斯阵前掠过,进击敌人的左翼。波斯人猝不及防,没能立即反攻,马其顿人已经到了眼前才采取行动;等到波斯人终于开始冲锋时,亚历山大带着他的近卫骑兵队已经驰入波斯人留下的空当,直冲大流士而去,吓得他夺路而逃。

又过了10个月,亚历山大才追到这位波斯皇帝,但他已是一具尸体,是被卑怯的廷臣行刺而死的。亚历山大已经自封为埃及法老和巴比伦国王,又为自己加上了波斯皇帝的称号,现在他开始称自己是亚洲之王。在国内,永远不满的斯巴达人和雅典人起来叛乱,遭到了镇压,希腊联盟再次任命亚历山大为终身最高统治者;他现在要开始真正行使他的各种头衔赋予他的权力了。他把自己面临的各种选择看得很清楚:

或摧毁波斯的军事和经济力量后,撤到幼发拉底河一线;或就此停手,像图拉真后来所做的那样,只保留对丰饶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控制;或继续征服波斯帝国其余的地方。亚历山大选择了第三条路。波斯帝国和马其顿十分相似,它富饶的平原极易受到北方剽悍山民的攻击,它远方的省份形成了阻挡好战的游牧民族的防线。

简言之,亚历山大无意中继承了河谷地区历代君主的战略忧患。那些忧患和中国与黄河河套以北民族的关系、罗马与拜占庭在亚洲边界上的战争,以及信奉基督教的欧洲确定并守住它东临大草原的边界的努力同属一类的问题。面对他继承的这些问题,亚历山大似乎找到了解决办法,那就是绝妙的积极东进政策,通过把控制线不断向东推进,使可能入侵波斯腹地的敌人无立足之地。然而,他率军远征,足迹遍布中亚和印度北部,其实是在追求一个虚妄的幻觉。每打败一个敌人后,总是又出现新的敌人,直到士兵们厌倦了无休止的征战,军心浮动,迫使亚历山大整军回国。他留下了一连串表面上希腊式的卫星国,在他于公元前323年在巴比伦去世后分封给他手下的各个将领。但那些国家基础不牢,统治者之间又发生龃龉;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中,它们大多舍弃了希腊式的政治形式,又恢复了原来的老样子。

亚历山大的征战占了天时。作为他主要目标的阿契美尼德波斯帝国扩张过甚,鞭长莫及,边缘地区防卫虚弱。马其顿方阵的战士个个勇猛,善于肉搏,而亚历山大的披甲骑兵,如阿里安精辟地指出的那样,就是马背上的重装步兵;迎战的波斯士兵却大多仍属于中东的传统作战文化,习惯于避免近身肉搏、依靠弓箭和投枪、借地形阻挡敌人的前进。亚历山大还有一个好运:他征服了波斯的中心地区后接着挥师中亚,那里的人在后一个千年间从伊斯兰教那里汲取了力量,并积聚了丰富的马上作战经验,但当亚历山大来袭时,这些都尚未发生。亚历山大的一生的确是史诗般的一生,然而,后来他在拜占庭的继承者在守卫帝国北面高加索边界和南面尼罗河边界的努力中未能重现他的丰功伟绩,却不是因为他们缺乏亚历山大的意志、能力或资源,而是因为他们遇到了一个棘手得多的军事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