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极武器

终极武器

对希特勒来说,第一次世界大战是他“一生中最伟大的经历”。57所有军队里都有和他一样的少数老兵,感到战壕里的刺激令人振奋,就连危险都使他们豪情满怀。希特勒因作战勇敢被授予勋章,也得到了上级的赏识;他在维也纳的背巷中过了几年潦倒艺术家的日子后,现在加入了军队中战友的圈子,这更坚定了他关于日耳曼民族优于其他民族的狂热信念。《凡尔赛和约》割走了德国的领土,把德国陆军减至区区10万人,夺走了海军的现代化军舰,干脆把空军整个取消;德国政府接受了这些条件,仅仅是因为那时协约国对它进行的海上封锁终于显现出了战时没能产生的效果,使得它走投无路,别无选择。看到《凡尔赛和约》给德国带来的奇耻大辱,希特勒怒火中烧,许多别的老兵也和他一样愤愤不平;当希特勒在1921年投入极右翼政治的时候,就是这些老兵组成了准军事政党的中坚力量。

20世纪20年代期间,几乎在每个战败国以及认为自己应得的胜利果实被别国骗走了的国家中,准军事政党都大行其道。土耳其是个例外:军事领袖阿塔图尔克拯救了土耳其的中心地带,在协约国褫夺了土耳其帝国在中东的地盘后,成功地引导好战的土耳其人首次转向温和。在俄国内战中胜出的布尔什维克党正在建立一个号称是平等的政权,但其实它比法国大革命激进得多,把公共生活的每一个方面以及私人生活的大部分都置于上级的指挥之下,辅之以严厉的处罚和严密的内部监督制度。意大利的墨索里尼代表与他意见一致的人大声疾呼,说虽然意大利人在大战中照样流血牺牲,但胜利后大部分好处都被英法两国拿去了。1923年,他领导的党索性篡夺了政权,那个党的党员身穿军装,模仿军人的举止,把政治对手或流放或监禁,自己建立了民兵,与国家的军队平起平坐。

希特勒对墨索里尼深为钦佩,一直将他比作尤里乌斯·恺撒;对于墨索里尼采用的一些罗马军团的象征,包括罗马军团的旗帜和“罗马式”敬礼,希特勒领导的革命团体也全盘采纳。然而,尽管德国政府因战败而力量虚弱,但事实证明还是比意大利的政府更顽强。希特勒在1923年企图发起的政变被巴伐利亚警方轻易地粉碎了,那场行动中军队是警方的后盾,因为军队不容许一群身穿拙劣的灰色仿制军装耀武扬威的乌合之众挑战自己在国家中的作用。希特勒坐了16个月的牢,其间他反思了自己的错误,决定再也不直接对抗军队了。出狱后,他一边努力争取军方领导层的好感,一边着手创办一支强大的穿制服的民兵队伍,叫作“冲锋队”(这支队伍到1931年达到10万人之众,和德国军队的人数一样多);同时,他决定通过选举爬上权位。581933年1月,他勉强获得了多数票,被任命为总理,立即开始采取一系列措施,旨在恢复德国的军事强国地位;2月8日,他秘密通知内阁,“今后5年内必须集中精力使德国人民再次获得使用武器的能力”。59第二年,战时最高统帅兴登堡总统逝世后,希特勒就任国家元首,安排要所有士兵宣誓效忠他本人。1935年,他宣布拒绝接受《凡尔赛和约》中把德军人数限制在10万人以内的条款,恢复了普遍兵役制,下令建立一支独立的空军;1936年,他同英国谈判了一项新的英德海军条约,准许他建造潜艇;同年,他不打招呼,径自派德军重新占领了非军事化的莱茵兰。他已经在建造坦克了,1934年1月,德军的坦克之父古德里安(Guderian)在库默斯多夫(Kummersderf)向希特勒展示了几个法律不允许建造的坦克模型,使他大喜若狂:“我就是需要这个!我就要这个!”1935年,德军开始列装3个坦克师。60到1937年,德国陆军有了36个步兵师和3个坦克师(1933年仅有7个步兵师),加上预备役军人,作战兵力达到300万人;4年之内军力增加了30倍。到1938年,新生的德国空军有了3350架战斗机(1933年时为零),并着手训练空降部队作为陆军的空中力量。海军则开始建造一系列超级战舰中的第一艘,还计划要造一艘航空母舰。

重整军备大受欢迎,不仅因为它为失业的青年提供了工作机会,并把莱茵兰收归了德国,到1938年又把奥地利的一小部分和捷克斯洛伐克讲德语的地区纳入了大德国的版图,而且还因为它使得德国人民重拾民族自豪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胜国中,打赢战争的代价使人民决心再也不要打仗;在德国,战败的代价似乎只有通过扭转上一次大战的结果才算没有白付。希特勒对此坚信不疑。虽然德意志帝国垮台后,官方努力宣传国际主义理念,但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掩藏在漂亮的言辞表面下的民众的怨愤;在他15年的政治煽动蛊惑中,他一直刻意挑动这种怨愤。他指控签署《凡尔赛和约》的人犯了叛国罪,坚称要复仇,这些在民众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

在法国人加固马其诺防线,英国人坚持拒绝重整军备的同时,年轻的德国人却争先恐后地穿上战壕中穿的灰军服,得意地享受着老百姓投来的钦佩目光;1914年之前的那几十年中,当征兵入伍的军队是象征德意志国家的主要符号的时候,他们的父辈和祖父辈也得到了同样的赞赏;同时他们也因坦克、战斗机和俯冲轰炸机这些现代化的装备而兴奋激动。墨索里尼的意大利愿景是受了“未来派”艺术的启发。在财政窘迫的法西斯意大利,未来只能停留在希望的层面上,但在希特勒的德国,它却成了令人陶醉的现实。到1939年,德国社会不仅重新实现了军事化,而且上下同心,一致坚信德国有能力打败那些只在口头上奢谈“全民皆兵”的衰败邻国,洗刷21年前的耻辱,赢得本应属于它的胜利。

1939年9月1日,希特勒在宣布他决定对波兰,因此也就等于对法国和英国作战的时候,明确提到了他在战壕里的经历。他说:“没有德国人比我更坚定地决心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那几年报效国家……从现在开始,我只是帝国的一名士兵……我再次穿上了我视为最神圣最宝贵的军装外衣。我会一直穿着它,直到我们取得胜利。不成功便成仁。”61此言一语成谶,五年半后,希特勒躲在柏林废墟下的掩体中,头顶敌军倾洒而下的炮弹,饮弹自尽。然而,战争开始时,德国战败似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希特勒的将领警告说,对波兰也许不能迅速取胜,这是职业军人在把作战计划付诸实施时的共同口径。结果,没有装甲部队的波兰陆军一共40个师,从一开始就陷入德军62个师,包括10个坦克师的重重包围之中,打了5个星期即被制服;波兰空军的935架飞机几乎全部老旧过时,开战第一天就全军覆没。将近100万波兰人被俘虏,其中20万人落入苏联手中;苏联和希特勒签订了秘密协定,使德国不必像1914年那样,有两线作战之虞。根据这一协定,一旦战争开打,苏联即从东入侵波兰,吞并该国的东部领土。

德军在波兰之战中显示了它的新战术,德国的陆军和空军的装备及训练都以执行这一新战术为目的。这种战术叫作“闪电战”,是新闻记者的用语,但非常准确传神。它把坦克师的坦克集中列成进攻的方阵,上有俯冲轰炸机组这种“飞行的大炮”支援。使用这样的组合来攻击防线的薄弱环节时——事实上,任何遭受如此压倒性打击的地方都是薄弱环节——就会打出缺口,突破防线,然后一拥而上,造成敌军阵脚大乱。这个手法由伊巴密浓达在留克特拉首创,亚历山大在高加米拉用它对付过大流士,拿破仑在马伦戈、奥斯特利茨和韦格勒姆也使用过。然而,过去作战是骑马冲锋,也靠马传递命令或战报,将领攻击得手后乘胜出击的能力受限于马匹的速度和耐力;闪电战却能够达到过去的将领无力取得的结果。坦克不仅比步兵的速度快得多,而且,只要燃料和零部件的供应得到保证,可以连续24小时以30英里,甚至50英里的时速前进;坦克配有无线电台,指挥部因此可以随着行动的发展随时接到情报,发出命令,这在战争中称为“实时”。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也曾试验过使用无线电台,但早期电台的电源笨重榔槺,只在海上比较好用。后来,无线电台体积缩小了,减少了耗电量,于是坦克和指挥车都安装了可靠的电台,同时,德国人在用机器把电文译成电码方面也大获成功。在无线电台的基础上,军事进攻发生了革命。德国空军将领埃哈德·米尔希(Erhard Milch)在战前一次讨论闪电战术的会议上一语道破天机:“俯冲轰炸机将形成飞行的大炮,通过良好的无线电通信与地面部队协同作战……坦克和飞机都将(由指挥官调动)。真正的秘密是速度——高速通信导致高速进攻。”62

形成进攻方式革命的各个因素使希特勒和眼光较远的德军将领相信,德国国防军能够做到打败西边各敌国仍按常规方法组织的军队,同时保证自己基本上毫发无损;另外也可以不必把德国的工业全部投入军需生产,因此而避免难以承受的沉重经济代价。德国军方把1918年协约国的胜利归因于那些国家在“军需战”中略胜一筹;所以,他们一直坚持认为德国军队在战场上并未真正被打败。闪电战使用的武器相对便宜,这样德国人民既可以享受胜利的果实,又不必做出从前发动全面战争一定会带来的经济上的牺牲。

1940年5月到6月间在法国和低地国家的战斗似乎证明了这一估计的先见之明。德军的坦克师秘密集结在马其诺防线以北的阿登(Ardennes)森林,经过3天的战斗,突破了法军的防线,于5月19日推进至英吉利海峡沿岸的阿布维尔(Abbeville)。此举把同盟国的军队切成了两段:法军和英国远征军的精锐被截在北边,南边只有缺乏机动能力的二流部队防守着法国的腹地。随着英军大部队从敦刻尔克撤回英国,德军于6月4日拿下了同盟国军在北边的地盘,此后不久即突破并粉碎了南边的防线。6月17日,法国政府要求停火,自6月25日起开始生效(那时意大利加入了德国一方,所以停火也包括法意之间)。“法国大战结束了,”一位年轻的德国军官写道,“这场仗整整打了26年。”他流露出来的感情和希特勒不谋而合。7月19日,希特勒在柏林举行庆功会,把12位将军晋升为元帅;他已经决定让陆军100个师中的35个师复员,好为工业提供必要的人力,把消费品的生产维持在和平时期的水平。

因此,在1940年的夏天,似乎什么好事都让德国占了:战争得胜,经济富足,战士还能复员回家。为防冲突重起,希特勒命令继续生产新式武器;坦克师的数目将翻一番,要增加潜艇的数量,先进战斗机将从模型进展到生产阶段。然而,好像看不到冲突爆发的威胁。苏联按兵不动,正忙着把希特勒和斯大林在战前达成的协议中分给它的东部土地吸收入自己的领土,并按照协议规定的条件向德国输送原材料。英国被赶出了欧洲大陆,但英军几乎所有重型装备都扔在了大陆,因此没有发动进攻的手段;它最多只能保卫海上通道或领空。无论怎么看,按常理英国都应该求和。希特勒就是如此认为的,从6月到7月,他一直在等待丘吉尔的恳求。

他没有等到。相反,战局发生了变化。当时希特勒已经开始思考,对于地处德国开阔的边界以东的苏联,是否可以放心地和它相安无事。苏联边界上没有天然屏障,它辽阔的西部大草原适宜坦克驰骋,是打大规模闪电战的绝佳战场;对苏闪电战如果成功,德国将获得巨大的物质和工业资源,使它借此永远成为欧洲无可置疑的霸主。如果英国同意停战,就不会发动这样的闪电战,那就可以避免刺激美国像在1917年那样,插手欧洲的战事以扭转力量平衡。然而,英国人异常顽强,即使在8月对他们发动了全面空战,他们仍不肯投降。于是,希特勒一边等着看英国的防空能力还能支持多久,一边决定停止曾在法国作战的部队士兵的复员,作为预防性的举措,开始把坦克部队向东调动。

回想起来,希特勒恐怕是历史上最危险的战争领导人,因为他的思想结合了三个可怕的相互契合的信念,这些信念经常有人执其中之一,但从未有人三者皆备。他沉迷于作战技术,因自己掌握所有细节而自鸣得意,并毫不动摇地坚信优越的武器是赢得战争的关键;在这一点上,他的信念与德国军队的传统大相径庭,因为德军强调士兵的战斗力和参谋人员的专业技能,相信那才是克敌制胜的法宝。63另外,希特勒也相信武士阶级的卓越,在他对德国人民的政治演讲中,他还给武士阶级的概念注入了无情的种族主义的内容。最后,他是个坚定不移的克劳塞维茨主义者,他真心把战争视为政治的继续,甚至不把战争和政治区分为两类不同的活动。虽然他轻蔑地拒斥马克思提倡的集体主义,因为它要不加区分地帮助所有种族摆脱经济奴役,但他和马克思一样,认为生命就是斗争,因此战争即顺理成章地成为种族政治实现其目标的手段。1934年,希特勒在慕尼黑的一次大会上对听众大喊:“你们没有一个人读过克劳塞维茨,即使有人读过,也没有学会联系当今的现实。”1945年4月,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天中,当他在柏林的地堡里坐下来撰写给德国人民的政治声明的时候,他只提到了一个名字来为他曾企图达到的目标辩解,那就是“伟大的克劳塞维茨”。64

革命性的武器、武士的道德守则和克劳塞维茨把军事和政治目标合二为一的理念,这三者加起来,使得欧洲1939—1945年的战争在希特勒手中达到了史无前例的决绝,其程度是此前的任何领导人,无论是亚历山大、穆罕默德、成吉思汗还是拿破仑,做梦也想不到的。开始时,希特勒默认了英法两国政府宣布的不对平民目标进行直接空袭的声明。这一禁令一旦被打破,所有的顾忌就全部扔到了九霄云外。65打破这个禁令的碰巧是德军,1940年5月10日,德国空军弄错了目标,袭击了德国城市弗赖堡;为了权宜,把责任推到了法国人头上。意大利军事理论家杜黑早已提出,只靠空中力量就有可能赢得战争(无论巧合与否,意大利是率先为军事目的使用飞机的,在1911—1912年间的战争中,它对利比亚的土耳其人进行了空袭),虽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交战方用飞机和飞艇对敌方城市进行的轰炸造成的伤亡很少,破坏也不大,但是希特勒相信他的新式空军拥有的1000架轰炸机如果集中力量给予雷霆一击的话,一定会打败英国皇家空军,粉碎英国民众的斗志。661940年9月7日至今在伦敦仍被称为“轰炸的第一天”,那天,德国空军投下的炸弹把伦敦所有的码头以及泰晤士河两岸城区的大片地方烧成白地;12月31日,德国空军摧毁了伦敦金融区的大部分地方;1941年5月10日,西部战线上发动坦克进攻的一周年,英国政府所在地白厅和威斯敏斯特宫,连下议院在内都被摧毁。德国空军只在1940年一年内就造成13596名伦敦市民丧生,尽管如此,最终遏制德国空军行动的决定性因素还是它自己的损失——8月和9月两个月内,德军600架轰炸机被击落,迫使它放弃了把“以空中力量赢得战争”的杜黑理论付诸实施的努力。67从1941到1943年,它只能偶尔在夜间对英国的目标进行空袭。

希特勒企图通过空中轰炸使英国人就范,却没能如愿,遂将注意力转回使用他的另一种革命性武器系统——装甲部队——来争取他梦寐以求的在欧洲战场上的全面胜利。到1941年春,他完成了把装甲师调向东面的预防性部署,下决心进攻苏联,因为苏联拒绝默认希特勒通过外交改组南欧版图的努力。他先对不肯俯首称臣的南斯拉夫和希腊开战,征服了它们之后,于6月22日命令装甲部队挥师苏联。(https://www.daowen.com)

在对苏作战的头6个月中,闪电战术的成效如同1940年春天在西方一样令人目眩。1941年12月,德军坦克横扫苏联的农业中心和工业与采矿业重镇乌克兰,兵临列宁格勒和莫斯科城下。当时看来,希特勒使用他狂热推崇的革命性军事技术执行他信奉的克劳塞维茨理论似乎达到了目的(不过克劳塞维茨并非唯武器论者,他并不认为武器的优越与否是战争的重要因素)。为希特勒所狂热倡导的武士道德守则也发挥了作用,可以说作用大得过分了。虽然在西方作战时,德军遵循了普遍的战时法律规范,但他们在东方的行为却十分野蛮;第三帝国的宣传机器把关于大草原匪帮的民间传说和民众头脑中红色革命獠牙利爪、鲜血淋漓的形象编织在一起,捏造出东方野蛮的印象,这似乎成了德军对红军士兵残忍野蛮的理由,就连战俘都不放过。在明斯克、斯摩棱斯克和基辅包围战后,德军俘获了数十万红军士兵,对他们极尽虐待之能事。德国国防军俘虏的500万苏军士兵中有300万死于虐待和冻馁,多数死亡发生在战争的头两年。68

至少在德军于1942年秋在大草原深处的斯大林格勒会战中泥足深陷之前,闪电战在陆上一直势如破竹。但在其他地方,希特勒依靠先进武器和极端战略推进的战争却出乎意料地遇到了一系列阻碍。在海上,他期冀用潜艇封锁英国,完成1917—1918年间德国海军因潜艇数量不足而未能做到的事,但1943年,同盟国对跨大西洋商船队的整个航行区实现了远程空中覆盖,用护航的航空母舰为商船队提供局部空中保护,并比德国的密码编制人员技高一筹,破译了德国海军指示潜艇截击商船队的电文,因此改变船队的航线,使潜艇扑空;这一切使得希特勒的期冀化为泡影。69

与此同时,在欧洲大陆的上空,希特勒的敌人正在获得决定性的优势。根据德国实行的经济政策,军工产业只生产在战场上直接产生效果的武器,如坦克、俯冲轰炸机、步兵的自动化武器等等,所以空军没有建立起一支真正的战略力量。即使在战争打响之前,希特勒对闪电战概念的痴迷就已经迫使空军放弃了早先制定的制造大型远程轰炸机的计划。70英国和美国的空军政策却恰好相反。事实上,英国政府在战前很费了些力气才迫使皇家空军从制造轰炸机的资金中分出一些来生产战斗机,因为空军的领导人对杜黑关于“通过空中力量赢得战争”的理论坚信不疑。早期的英国轰炸机有战略概念,却没有战略能力,但1942年开始到达英国和皇家空军共同进行对德战略轰炸的美国空军具备了战略能力。它的B-17轰炸机达到了所有要求:速度快、航程远、载弹量大、精确度高,并可自我保护,抵御战斗机的攻击。

希特勒撕毁了不轰炸平民目标的不成文协定,于是英国在1940年间也开始轰炸德国的城市。那一年和后来一年的空袭没有产生多少效果,但1942年2月,英国皇家空军轰炸机指挥部换了新领导,阿瑟·哈里斯(Arthur Harris)空军中将抛开了只对可辨认的军事目标进行直接空袭的政策,开启了“区域轰炸”的做法。1903年发明了真正可用的飞机的莱特兄弟曾经预言,飞机将成为使人类大家庭更加亲密的手段;抚今追昔,世事的发展实在太讽刺了。2月14日,英国空军参谋部的一份指示规定,空军行动“现在应集中打击敌国平民,特别是工人的士气”。71很快,英军就开始对选定的德国城市倾泻装有高烈度炸药的炸弹,一次投下的炸弹达上千枚之多;在1943年7月24日到30日的夜间空袭中,汉堡80%的建筑被破坏或完全炸毁,30000市民被炸死,街道被4000万吨瓦砾堵得无法通行。美国空军与英军协同作战,在白天继续轰炸。美国空军一旦获得了护航的远程战斗机,轰炸机飞进德国领空即如入无人之境。

同盟国对德国城市的大规模空袭是战争行为的重大发展,几个勇敢的人站出来仗义执言,谴责它是道德的倒退,然而,比起太平洋的两栖空中力量的部署规模来,它却是小巫见大巫。日本名义上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胜国(它对德宣战,目的是夺取德国在中国的租借地),但在战后分赃中感到自己没有得到应得的一份。自1921年起,它把军费的一大部分用来发展世界上最庞大、装备最精良的海军。1937年,军人把持的日本政府对中国发动全面战争的时候,日本舰队中的6艘大型航空母舰没有派上用场,但当1941年,东京面对美国坚持要它停止深入中国腹地,不再向南威胁英国和荷兰(在火药时代乘风帆船征服的)在马来亚和东印度群岛的属地的要求,决定还以颜色的时候,它们就成了至为重要的战略支柱。日本首屈一指的海军战略家山本五十六属于少数对美国有第一手了解的日本人,他对自己指挥的日本舰队力量的相对虚弱提出了警告:“我们可以在六个月到一年的时间内为所欲为,”他这样预言说,但在那以后,“得克萨斯的油井和底特律的工厂”72就会为美国提供对日本发动不可避免的决定性反攻的手段。他的异议被多数压倒,在1942年的头半年,日本海军作为陆军的先头部队和护送部队,征服了几乎整个西太平洋和东南亚,把他们战略控制区的边界扩展到澳大利亚北面。按他们的计划,这个战略控制区将维持得牢不可破。

日本人是从哪里得来的武士精神,使他们的军队成为世界上最难对付的军队之一,时至今日,这一点仍和1941年12月7日,日本第一航空队的飞行员把珍珠港美国太平洋舰队的战舰炸成一排燃烧的空壳的时候一样,是一个谜。日本人一直是尚武的民族,在13世纪,除了埃及的马穆鲁克突厥人之外,唯有他们抵抗并打跑了来犯的蒙古大军(当然必须承认,一场及时而来的台风帮了日本人的忙)。尽管如此,他们作为武士,“原始”特征非常明显,作战形式高度程式化,把武艺主要视为一种手段,用来确定社会地位,迫使不带剑的人臣服于称为“samurai”的武士。他们就是为了维持这样的社会等级秩序,17世纪时才在日本各岛禁用火药,还一直抵制外国商人的到来,直到1854年一支美国蒸汽动力的舰队来到日本,使他们认识到,他们与外部世界隔绝的办法已经不管用了。

面对西方技术的挑战,中国的满洲人希望以强韧的传统文化来应对这种挑战造成的不稳定;日本人的反应则不同,他们自1866年起,痛下决心学习西方物质进步的诀窍,用来为自己的民族主义服务。在一场激烈的内战中,抵制改革方案、冥顽不化的日本武士被首次接受平民加入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得胜的政权仍然由封建家族统治,但统治者热切追求必要的改革。政府派考察团去西方,把使西方国家强大的一些制度引进日本:经济引进了工业流水线;公共领域中建立了陆军和海军,实行普遍征兵制,装备最先进的武器,包括1911年日本造船厂开始建造的装甲战舰。

其他非欧洲国家也曾企图赶超西方的军事力量,特别值得一提的有穆罕默德·阿里的埃及和19世纪的奥斯曼土耳其,但均未成功。事实证明,购买西式武器不能自动带来西方的军事文化。但日本却成功地两者兼得。1904—1905年,它在争夺对中国东北控制权的战争中打败了俄国,其间所有的西方观察家都惊叹于日本普通士兵出类拔萃的战斗力。731941—1945年东南亚和太平洋的战争中,日本士兵的战斗力再次得到展示。值得一提的是在开始阶段,英军把一些印度历史上历次征服者的后裔招募组成部队,这些被称为“从武之人”的人受训后在英国军官指挥下作战,但他们在战场上面对100年前还根本无权携带武器的日本农民的后代却屡战屡败。

日本军人的个人素质最终仍然抵挡不住山本五十六警告过的实力。美国工业马上“激增”产能,源源不断地把战舰和飞机输往前方,远超日本的产量。但是,这样说绝不是贬低在太平洋战场同日军作战的美军士兵的勇气或能力。美国海军陆战队在硫磺岛战役和冲绳岛战役(1945年)中的表现充分证明,希特勒蔑视美国人,说他们因物质丰裕而失去了男子汉气概,完全是种族主义的自欺欺人。尽管如此,日本人自始至终表现了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决心,塔拉瓦战役(1943年)结束后,日本的5000守军只活下来8人。因此,美国最高指挥部在1945年决定,只要有别的办法,就不会冒险进攻日本本土,74因为代价实在太大,估计会有100万伤亡。到1945年中,这个“别的办法”出现了。

美国为了用武力打垮日军的士气,已经采用了众多的先进技术手段。它的航空母舰数目虽然比不上日本,但在珊瑚海和中途岛两役中充分投入使用,到1942年即恢复了太平洋上海军力量的平衡。自那以后,美国海军的航母舰队规模急剧扩大;1941年到1944年间,美国下水了21艘舰队航母,日本仅有5艘;所以,美国的太平洋舰队去任何地方都能随心所欲,因为它有强大的辅助舰队,可以在海上连续游弋几周之久。到1944年底,美国的潜艇击沉了日本一半的商船和2/3的油轮;1945年夏,美国战略空军向日本大多是木制房屋的城市大量投掷燃烧弹,把日本60个最大城市60%的城区烧得一干二净。然而,尽管美国空军的将领也许相信轰炸的力量,但仍有人怀疑只靠空中轰炸是否能使日本认输。

战略轰炸并未打败德国。在欧洲战争的最后几个月中,英美联军的空袭炸毁了德国所有的合成炼油厂,那是德国唯一的油料来源,空袭还迫使铁路运输陷入停顿。不过,到那时,1944年6月在法国登陆的英美联军和同时突破了德国国防军在白俄罗斯最后一道防线的苏联红军已经把战场推至德国纵深。他们打的是消耗战:各方军队都增加了坦克,这种装甲武器因此而失去了闪电战在1941年到1942年那段短暂时间内的震慑性效果。此外,从1943年到1944年,空袭行动也经过了相当长的消耗期;每次出任务,机组人员都要损失5%~10%,这有可能摧毁盟军的士气,把德国上空的优势拱手让给德国的战斗机和空防。有人驾驶的轰炸机作为进攻用的武器十分脆弱,希特勒在1940年对英空战中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对这一点深有体会。这是他大力推动研制无人驾驶飞机的主要原因,德国军方自1937年起即不惜重金资助这方面的研究。1942年10月,德国试射了一枚射程160英里,能运载一吨高烈度炸药的火箭;1943年7月,希特勒宣布这种火箭为“战争的决胜武器”,并下令“必须立即提供(设计者)所需的任何人力或物力资源”。

被盟国称为V2的火箭到1944年9月才服役使用,一共只发射了2600枚,发射的目标先是伦敦(炸死了2500人),然后是英美联军在德国西线作战的主要后勤基地安特卫普。75但是,这种武器的潜力显而易见;英国人得此消息后大为震惊担心,他们最初得到这个消息是在1939年11月,一位同情盟国事业的神秘德国人送来了一份报告。这份“奥斯陆报告”成了战争头两年英国技术情报研究的重点内容。与此同时,英国的科学情报部门也越来越担心德国可能会试验把原子能用于军事目的。

到那时为止,威胁仅是理论上的;科学家尚未成功引发原子裂变的链式反应,而原子只能通过这个过程才可以释放爆炸力,当时也不存在能够引发原子裂变的机器。但是在美国,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在1939年10月11日派人去见罗斯福总统,警告他注意原子弹的危险,总统立即成立了委员会评估这一危险,76从这个委员会中发展出了“曼哈顿计划”。英国人也开始聚集必要的人力物力进行原子弹的研究,同时不惜一切手段阻止德国人获得原子弹。珍珠港事件发生后,代号为“管道合金”的英国研究小组全班人马来到美国,加入代号同样不知所云的“曼哈顿计划”的人员,和他们共同研究。研究人员争分夺秒地寻找如何把裂变理论变为现实,制造出终极武器的方法,坚决不让德国人赶在他们前面。他们努力的成果在德国战败后才得到展示,盟国派出的各个专家组经过深入无遗的调查后发现,即使到战争结束时,德国也还远未发现启动链式反应的方法。

1945年7月16日,温斯顿·丘吉尔接到在美国新墨西哥沙漠中的阿拉莫戈多成功试爆了第一颗原子弹的消息时,说了这样带有预言性质的话:“火药算什么?微不足道。电力算什么?毫无意义。原子弹才是雷霆万钧的基督复临!”77他这番话是对美国作战部长亨利·史汀生(Henry Stimson)说的,史汀生当时是美国政府内部一场辩论的中心人物;辩论的问题是,是否应该用原子弹这么可怕的武器来迫使日本投降,尽管日本对珍珠港的偷袭、日军在战斗中的强悍,以及他们对战俘和他们占领下的平民惨无人道的虐待使美国人民对他们毫不同情。辩论很快就有了结果,促成决定的关键因素是预计那时正在集结,预备进攻日本本岛的美军会有100万伤亡这个数字。史汀生自己后来做的解释代表了当时支持杜鲁门总统命令的大部分人的心声,“我感到,要让日本天皇和他的军事顾问真正投降,必须给他们以沉重的打击,使他们相信我们有力量摧毁他们的帝国”。78 1945年8月6日,美国对广岛投下了第一颗原子弹;3天后,打击的目标转向长崎,共造成10.3万人死亡。面对停止抵抗,否则就“等着灾祸从天而降”的迫令,日本天皇在8月15日对全国广播,宣布终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