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法国的外交政策

第二节 19世纪法国的外交政策

作为一个欧洲大陆的强国,法国走出中世纪的民族国家化进程开始得非常早。大概从公元12世纪开始,法国逐步成为一个中央集权的国家,联姻和继承扩大了王室的领地,与罗马天主教皇之间的斗争则加强了国家的统一性。在1337—1453年的英法百年战争中,法国最终获胜。公元16世纪,波旁王朝取得了在法国的统治权,实施了一系列休养生息的政策,为法国的崛起打下了基础。法国崛起完成的标志是1618年到1648年的三十年战争。在这场战争中,法国首相黎塞留(Richelieu)推行了非常理性的外交政策,为法国的最终胜利发挥了关键作用。黎塞留的外交政策也被认为是经典的现实主义战略,即从国家利益而不是宗教立场来决定法国对于盟友与对手的选择。

一、法国的崛起与英法争霸

三十年战争刚刚爆发的时候,法国国内还存在着新教徒和天主教徒的冲突、政治局势不稳定等问题。虽然法国国王是信奉天主教的,但是首相黎塞留认识到,对法国的安全和主导欧洲的目标造成主要威胁的,是同样信奉天主教的哈布斯堡王朝。哈布斯堡王朝统治了西班牙和奥地利以及许多的属地,尤其是西班牙还拥有广大的海外殖民地和强大的陆海军。除了英法矛盾,长期以来法国和哈布斯堡王朝之间也是互为主要的对手,两者之间实力关系与秩序关系都非常紧张。黎塞留对当时法国整体国家利益的认识和外交政策选择与位置现实主义的预期是完全一致的。

在三十年战争中,黎塞留并没有像其他欧洲强国一样选择以宗教信仰来站队,而是站到了英国和新教同盟一边。而且,考虑到法国当时内忧外患,黎塞留领导下的法国一开始并没有直接参战,而是鼓动丹麦、瑞典等北欧强国对哈布斯堡王朝开战,自己则躲在后面出谋划策、提供资金,扮演着幕后黑手的角色。到了1635年,哈布斯堡王朝已经胜利在望。在这种情况下,法国直接参战,最终决定性地改变了三十年战争的结局,并且获得了(除斯特拉斯堡以外的)阿尔萨斯和洛林,大大增强了国家实力,决定性地削弱了哈布斯堡王朝,从而获得了欧洲大陆的主导秩序地位。从位置现实主义的角度来看,黎塞留是一个高明的现实主义者。他充分认识到当时的哈布斯堡王朝是法国获取欧洲主导地位的主要对手,基于国家的整体利益而不是宗教信仰来制定外交政策。17世纪,荷兰人是“海上马车夫”,垄断了海上贸易,并建立了一支强大的海军。17世纪下半叶,英国、法国联合起来针对荷兰的海上优势发动了猛烈的攻击,并且法国建立了欧洲规模最大的舰队,最终取得了针对荷兰的胜利。这半个世纪中,英法总体上是盟友关系,最终打破了荷兰对海上贸易的垄断。荷兰的海上霸权消失之后,英法之间的矛盾就凸显出来了。“18—19世纪,与英国争夺世界霸主的地位激发了法国人的帝国野心。”29

英国是第一个完成资产阶级革命的国家。1688年的光荣革命后英国经济快速发展,先后出现了农业革命、商业革命。18世纪60年代开始的工业革命更使得英国成为“世界工厂”。英国是岛国,可以集中精力发展海军、扩大殖民地,这为英国的全球霸权地位打下了基础。18世纪,英法对立成为欧洲国际关系中的主要矛盾。两国实力关系紧张,秩序关系也非常紧张。双方冲突的直接原因是争夺海外殖民地和海上优势。在这一时期,法国是英国获取霸权地位的主要对手,也占有了大量的殖民地。由于18世纪对外贸易的迅速发展,海外殖民地愈来愈显得不可缺少。西印度群岛法国种植园主不断将产品运回本国销售,路易斯安那、加拿大、印度诸殖民地的产品在法国有稳定的市场,法国的大批商品也源源不断地运到这些地区。这就导致了法国同英国在争夺殖民地上的尖锐冲突。30“英国人在18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与法国人陷入冲突,并在多数时间占据上风。”31由于需要同时发展海陆军,法国在海军力量远远逊色于英国。到1758年,英国已有156艘外洋军舰,而法国只有77艘。“1707年之后,崭新的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在世界的各个战场上都胜过法国。”32在1756年到1763年的七年战争中,法国的殖民大国地位遭到了严重的失败。“1765年签订的《巴黎和约》规定,法国将加拿大、俄亥俄河流域、密西西比河左岸的整个路易斯安那(新奥尔良除外)、塞内加尔的法国商站以及除去五个商站以外的印度法属殖民地,全部割让给英国。”七年战争使法国丧失了绝大部分海外殖民地,在欧洲大陆上也丧失了原来的主导实力地位和主导秩序地位。33

18世纪末,法国爆发了大革命。大革命初期,欧洲各国并不认为这会对欧洲大陆的现有地区秩序造成威胁,甚至可以牵扯法国的精力,使之无暇关注本国之外的事务,从而有可能以对自己有利的方式重组欧洲的地区秩序。这一时期,俄国、普鲁士和奥地利瓜分了波兰,英国人欢呼法国君主专制政体的崩溃、认为“波旁王朝的推翻有利于欧洲自由……因为它伴随着专制主义的垮台”,而普鲁士则认为法国大革命“阻止法国以任何形式对德意志皇室(奥地利)进行支持”34。英国首相、托利党领袖小皮特(William Pitt the Younger)认为,革命将给法国以沉重打击,至少使法国在短期内不再成为欧洲的一个强国。他在1792年的预算演说中宣布,他“相信欧洲会有十五年的和平时期”35。不过,奥地利和普鲁士等对于法国大革命的敌视仍然存在,而法国国内则开始出现了“世界革命”的思想,法国的国民公会宣布“它将向一切要求恢复自由的民族提供兄弟般的援助,并责成政府命令所有将军援助这些民族和保护那些为自由事业而受到或可能受到迫害的公民”36。这一政策造成的实际后果是法国开始对外领土扩张,改变了欧洲的领土分配秩序,广泛地威胁到欧洲的君主专制秩序。“法国人占领了佛兰德海岸,尤其是控制了斯凯尔特河的入海口,英国的安全受到威胁,同大陆的贸易受到损害,英吉利海峡也不安全了。……世界革命即将爆发,这一威胁迫在眉睫,已难避免。”37

在这样一种背景下,法国成为了欧洲体系中的一种异质性力量。即便是一开始欢呼法国君主专制被推翻的英国,也逐步意识到法国的自由主义革命与英国所奉行的保守主义改良之间存在实质性的差异。不管是对于君主立宪的英国来说,还是对于仍处于专制统治下的普鲁士、奥地利和俄国来说,它们与法国之间的实力关系和秩序关系都日趋紧张。从1793年开始,英国纠集普鲁士、奥地利、荷兰等组成第一次反法同盟,向这些国家提供巨额的财政援助,同时英国海军在海上和殖民地打击法国。拿破仑(Napoléon Bonaparte)虽然凭借他的军事天才,在比较短的时间内建立起了一个疆域广大的法兰西帝国,但是这个帝国的根基并不稳。拿破仑的大陆封锁政策不仅损害了英国,也损害了俄国、普鲁士与法国自己的利益。进攻俄国则构成了拿破仑一世败亡的重要转折点。在英国、俄国、普鲁士和奥地利的合力之下,最终拿破仑一世在滑铁卢之战被决定性地击败。

在当时的形势下,如果拿破仑·波拿巴能够节制自己的野心,将他的整体国家利益目标限定在巩固欧洲大陆的主导地位,以及采取更加巧妙的统治方式(而不是搞“家天下”、让腐败无能的亲戚去治理各种领地),法兰西第一帝国未必不能彻底巩固它业已获得的欧洲大陆主导地位(尤其是军事霸权和秩序霸权)。在当时的条件下,如果拿破仑想要彻底击败英国和俄国,这是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务。从经济实力的角度来说,“法国的工业化比英国慢得多。在法国得到长足发展的,只有印刷术和奢侈品制造。1819年,法国产生铁112 500吨,熟铁74 200吨,而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的1796年,生铁产量已增至125 000吨以上。1830年,法国使用焦炭的高炉只有29座,而用木炭的高炉却达379座”38。相比法国,此时的俄国已经拥有了巨大的疆域和人口,以及一支强大的陆军。俄国的战略纵深优势和严寒的天气都是拿破仑远征俄国失败的重要原因。尽管拿破仑具有军事天才和超凡的动员能力,几乎能够从社会中无限制地抽取资源,但是,法国毕竟总体财富有限。由于政府实施重商主义政策,法国的工业品在国际市场上丧失了竞争能力。企业家满足于占有国内狭窄的市场,银行家不愿意投资手工业。法国经济仍然是农业为主的经济形态。1826年,法国86个省的3 200万人口中,2 200万是农村人口。在1815年至1850年期间,法国的工业增长率远远低于英国。19世纪初,英国的工业产值与法国的相当;到了1830年英国的工业产值是法国的182.5%;而到了1860年,这个比例上升到251%。39

拿破仑的失败不仅是对外过度扩张、谋求不合理的霸权秩序目标的结果,也是国内治理不善、实力地位无法支撑这样一种秩序目标的结果。

二、维也纳体系与大陆体系的束缚

1815年,英国主导的第七次反法联盟击败了拿破仑。从1815年到1852年,法国基本上处于战败国的地位。流亡海外的法王路易十八回国,复辟了波旁王朝的统治。法国外交代表塔列朗(Charles Maurice de Talleyrand-Périgord)认为,法国已经恢复了正统的波旁王朝的统治,应该是一个“被解放”的国家,其他强国不能任意损害法国的利益。虽然法国的本土基本上得以保存,但是却失去了原来在欧洲的许多领地。在维也纳会议上,英国、俄国和奥地利都支持保存法国的本土完整,表面上是遵循势力均衡的原则,本质上却都是为了利用法国来制衡其他国家。这一时期,法国在欧洲的主要对手是俄国。作为“神圣同盟”的盟主,俄国实际上扮演着“欧洲宪兵”的角色,到处干涉民族解放运动。1830年,法国发生了“七月革命”,通过和平的方式建立了一个君主立宪政权。虽然俄普奥对于七月革命感到不满,但是此时“神圣同盟”已经有8年没有召开过会议、内部矛盾重重,而且表面上法国还是君主制国家。1848年的欧洲革命中,法兰西第二共和国宣布成立。法国临时政府在3月4日发表了《告欧洲书》(又称《拉马丁宣言》),宣言中表明了法兰西共和国不会向其他国家发动战争,并声明1815年条约已经不再具有法律效力,但法国承认条约中有关领土的事实,法国愿意以此作为处理与其他国家之间关系的基础和出发点。拉马丁的《告欧洲书》受到了国内外的欢迎和赞赏。欧洲列强从《告欧洲书》中看到了法国维持欧洲政治现状的意愿。40

因此,法国先是通过突出波旁王朝的君主统治制度,表明自己是欧洲“正统秩序”的支持者,继而在1848年的欧洲革命中表明法国对现存的领土分配和政治现状是“满意国家”。这一切为法国最终打破维也纳体系的束缚创造了良好的国际环境。在此基础上,通过巧妙利用英俄在近东和中东地区的矛盾,以及在意大利统一战争中支持撒丁王国反对奥地利,法国逐步打破了原有的被动局面。(https://www.daowen.com)

19世纪五六十年代,法国迎来了一个经济快速发展的时期。1834年法国各种工业发明的专利数仅576项,1847年升至2 150项。法国工业总产值到1847年估计达40亿法郎。1839年法国只有2 540部蒸汽机,1843年为3 360部,1847年达4 853部,马力从1840年的34 000匹增至1847年的62 000匹。4119世纪60年代,法国生铁与钢的产量仅次于英国,居于世界第二位。法兰西第二帝国期间(1852—1870年),钢产量的增加更为惊人,1850年仅283 000吨,1869年达到了1 014 000吨。1850年至1870年,法国工业中蒸汽机的马力由67 000匹增至336 000匹,增加了4倍多。棉纱产品价值在1850年仅140 000英镑,1870年达220 000英镑。19世纪80年代,法国铁路总长度约为43 000公里,其中42%已经在第二帝国时期开始经营与使用。1870年,法国商船队总吨位仅次于英国,居于世界第二位。42对外贸易方面,1860年法国实施自由贸易政策之后,法国的内外贸易获得巨大发展。英国、美国、比利时、意大利是它重要的贸易伙伴。1852—1870年间,总出口额增加了近两倍。1860年1月,法国与英国签订商约,双方实行自由贸易。1861—1866年,法国先后与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奥地利等国签订类似的商约。法国的工业品、化妆品、葡萄酒等产品在国际市场上得到较佳的销售条件,外贸额增加了3倍。43

法国实力的增长,以及对英俄矛盾的巧妙利用,逐步改变了欧洲大陆的实力结构与地区秩序。随着俄国与土耳其关系的恶化,法国故意挑起了所谓“圣地保护权”44问题,并与英国和土耳其联合在克里米亚战争中击败了俄国,终结了俄国的“欧洲宪兵”地位。法国通过战争洗刷了1815年战败的耻辱,恢复了原有的大国地位。通过意大利统一战争,法国获得了萨瓦-尼斯地区,增强了在南欧的影响力。这一结局可以说是法国的外交胜利,也是拿破仑三世“对威望追求的胜利”45。此外,拿破仑三世统治下的法兰西第二帝国还积极开展对外殖民活动,以弥补七年战争的损失,这些扩张集中在西部非洲和东南亚的印度支那半岛。但是,就在拿破仑三世信心满满的时候,他想要重新恢复法国欧洲主导地位的雄心遭到了重大的挫折——那就是德国的崛起和普法战争中法国的战败。“普法战争终结了拿破仑三世的帝国,也让整个法兰西第二帝国蒙上了阴影。”46从位置现实主义的角度来看,拿破仑三世对于本国的实力地位、欧洲大陆的实力分配以及本国所要追求的位置性利益缺乏合理的认识。事实上,在普法战争前夕,实行普遍征兵制的普鲁士军队已经是西欧强国中最强大的陆军了。

在1866年的普鲁士和奥地利战争中,拿破仑三世认为普奥战争将是长期的、破坏性的,他可以在两败俱伤之际坐收渔利。可他没想到奥地利那么快就会溃败。47普奥战争出人意料的结果使得拿破仑三世改变了立场,他原想削弱奥地利,却不料冒出了一个危险的普鲁士。拿破仑三世表示:“只有俾斯麦尊重现状,我才能保证和平;如果他把南德意志诸邦拉进北德意志联邦,我们的大炮就会自动发射。”48但显然普鲁士不会因为这一威胁停下完成统一德国的步伐。1870年7月19日,法国对普鲁士宣战,但事先没有制定周密的战争计划。战争开始后,法军接连败北。9月2日,拿破仑三世率近10万名法军在色当投降。“1871年,普法战争的失败,以及东部统一的德国,让法国不再抱有建立帝国(无论是欧洲帝国还是海洋帝国)的幻想。……国内的稳定与秩序或许抑制了帝国的野心,但是……如何洗刷耻辱、以牙还牙成为法国人的当务之急。”49

普法战争后,德国皇帝在法国的凡尔赛宫加冕,对于法兰西民族来说,这是一个奇耻大辱。不仅如此,法国需要向德国赔款50亿法郎,割让阿尔萨斯省全部和洛林省一部分,赔款付清以前,德国占领法国6个北方省。新出现的德国成为了欧洲大陆主导地位最强有力的竞争者。不仅如此,在俾斯麦的领导下,德国编织了一张孤立法国的大网。尽管法国的经济和军事力量恢复很快,但是仅凭它自己是不可能击败德国的。俾斯麦并不担心法国的威胁,它担心的是法国找到强大的盟友。在这一背景之下,向德国复仇,以及扩大海外殖民地构成了19世纪后期法国外交政策的两个主题,而第一方面始终是决定性的。在19世纪后半期,法国人确实对于殖民扩张表现得非常狂热,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普法战争所造成的心理创伤。法国人需要通过在全球争夺殖民地和势力范围来证明自己的实力、恢复法国的大国地位和本民族的信心。

从位置现实主义的角度来说,法国最主要的对手必然是德国及其盟友奥匈帝国。尽管在非洲和东南亚大肆扩张殖民地,但是法国人清醒地认识到,击败德国还是自己最根本的整体国家利益所在,因为德国的崛起已经使得法国的安全处在危险的境地。多少世纪以来,法国一直是欧洲人口最多的国家。1850年,它的人口还超过俄国以外的所有列强;即使德国统一之时,它也还是能保持这一地位。到1910年,它却成了除意大利之外人口最少的强国。与此相对照,普鲁士的人口在1850年占欧洲的5%;而统一后的德国在1910年占15%。50据1913年统计,协约国(英、法、俄)煤产量为3.69亿吨,铁产量为2 020万吨,钢产量为1 860万吨。而同盟国(德奥)则依次为3.31亿吨,1 920万吨,1 830万吨。德国一国的机器制造业的产值就超过协约国三国之和。51“崭新的德国是不容小觑的对手。德国人远超法国,生育率也较高,在工业上,德国不仅超过法国,更挑战了英国和美国的地位。在军事上,德国取得了三场战事的胜利:1864年战胜丹麦,1866年战胜哈布斯堡王朝,以及最重要的1870—1871年战胜法国。毫无疑问,德国现在是欧洲大陆的军事强国。它占据了法国最为繁荣富庶的两个省,让法国人倍感羞辱。20世纪初,德国开始在摩洛哥挑衅法国,几乎引发了两国间的战争,也激起了法国的反德情绪。‘复仇’二字成为法国所有爱国政党领袖的口头禅。此外,包括建设海外帝国的计划,都被排在打败德国这一最高使命之后。”52

三、联合英法构建反德联盟

总的来说,法国在19世纪后期的外交政策表现得非常冷静、有耐心和理智。法国人敏锐地认识到,要打破俾斯麦所编织的大陆同盟体系,最有可能的突破点就是俄奥矛盾和德奥同盟。法国政府的策略是千方百计造成一种法国即将再遭德国欺凌的印象,这样做尽管有一定风险,但是有可能置德国于失道寡助的境地和检验法国在欧洲的地位。53作为一个欧洲的陆军强国,德国的崛起导致它和法俄的实力关系、秩序关系更加紧张。德国主导下的欧洲肯定不如势力均衡的欧洲更加符合法俄的地区秩序利益。因此,法俄同盟的主要对手并不是英国,而是作为潜在争霸国和争霸国的德国。对于英国、法国或者俄国来说,它们都有面积广大的殖民地,而威廉二世的“世界政策”同样是对它们既得利益的巨大挑战。考虑到英国和德国之间长期的“天然盟友”关系,法国最有可能的是先建立法俄同盟。

通过不断加深和俄国的经济社会联系,最终法国成功地和俄国在1894年建立了军事同盟。这个过程也并不简单。尽管俄国对于威廉二世拒绝续签《再保险协定》感到失望,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俄国希望过早地明确法俄同盟的反德性质。“法国政府希望及早成立一个明确反德的军事协定,但两国关于军事协定的谈判却是过了一年才实现的。俄国外交大臣吉尔斯认为,俄国不能给法国有挑起对德冲突的行动自由,那样并不符合俄国的利益,当法国还不准备支持俄国反对奥国和土耳其的时候,帮助法国摧毁德国是一种错误。”541892年,法国和俄国开始就结盟展开谈判。1894年1月,军事协定生效。《法俄军事协定》规定:“如果法国受到德国或受到德国支持的意大利的进攻,俄国应出动所有的军队进攻德国。如果俄国受到德国或德国支持的奥地利的进攻,法国应出动所有的军队进攻德国。”55对于法国的国际战略环境来说,这是具有决定意义的一个变化,意味着法国开始扭转战略上的不利处境、开始能够确保自己的安全。1912年7月,法俄海军之间秘密签订了一项协定,规定在战时相互支援,使两国的全部武装力量被正式条约联结在一起。1912年法国总理普恩加莱(Raymond Poincaré)访问俄国时表示,在德国没有卷入的情况下,“法国舆论与会允许法国政府仅仅为着巴尔干问题而采取军事行动”,但如果涉及德国,“法国将确切并充分履行对于我们(指法俄同盟)的义务”56。一个月后,普恩加莱又对俄国驻法大使表示:“如果同奥地利的冲突造成德国的干涉,法国将履行它的义务。”57

法国面对俾斯麦的大陆联盟体系,苦心经营了20年之久,才在19世纪90年代初同俄国建立了同盟关系。可是从1895年中日甲午战争至1904年爆发的日俄战争期间,俄国的主要的力量被牵制在远东,这使法国在同德国的武力对峙中处于不利地位。而且,就算俄国不把主要的力量用于远东扩张,仅有法俄同盟也未能有把握战胜德奥同盟。事实上,俄国还需要时间来进一步改善国内的基础设施、实现更全面的工业化。相比法俄同盟,俾斯麦时期的德国不仅打造了德奥同盟,还把意大利、塞尔维亚、罗马尼亚等也纳入大陆同盟体系中来。1882年5月的德奥意同盟条约规定,缔约国之间互相保证不参加敌对同盟;意大利在遭到法国无端进攻时,德奥应提供全力援助,德国在遭到法国无端进攻时,意大利需履行同样义务;缔约国成员如遭到两个以上非缔约国的无端进攻,所有缔约国应协同作战;缔约国如遭到一个非缔约国威胁或与之发生战争,其余缔约国应对盟国恪守善意中立。条约为期五年。58这就意味着在俾斯麦体系之下,法国其实是高度孤立的。

法国人明智地认识到,必须改善英法关系和英俄关系,这样才有可能在与德国的决战中处于更有把握的地位。因此,虽然法国在殖民扩张的过程中与英国人发生了冲突——例如在埃及,但是当真的有可能爆发同英国的殖民战争时,法国人选择了让步与和解。事实证明,与霸权国的和解,是作为潜在争霸国的法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所作出有一个最明智的战略决定,完全符合了位置现实主义的预期。1898年,英国军队和法国军队在南苏丹的一个叫作“法绍达”的地区发生了对峙。英军坚持苏丹为英国的势力范围,要求法军撤出,战争一触即发。对于法国人来说,“英国这个老对头,不仅破坏了法国的帝国梦,还在它面前展示出了更宏大的帝国野心”59。法国方面考虑到自己的整体国家利益是击败德国,因此选择了撤退。英国和法国签署协议,划分了两国在西非地区的势力范围。这一事件对于法国来说是一个羞辱。60法国在1898年的“法绍达事件”中作出让步,虽然被国内认为是“第二个色当”(指的是1870普法战争中法国战败的色当战役——笔者注),但是这使得英法矛盾缓和下来。61

法国政府清醒地认识到,如果想要真正维持法国在与德国冲突中的优势,就必须与英国建立有效的密切关系。“法国的外交政策必须提防欧洲大陆上另一个可怕的对手:一个统一的、崛起中的德国。……法国无论是在国内政策还是外交立场上,需要一面警惕西方的老对手英国,另一面小心新的威胁——位于欧洲大陆的德国。法兰西帝国依然怀着‘怨恨’的情绪,不过这种情绪更多的指向德国,而非英国。”621899年法国在“法绍达事件”中作出让步,加上两国均有改善关系的意愿,余下的便是通过谈判协调相互之间的殖民地矛盾和利益冲突了。1903年,英法两国元首互访,打破了两国多年来相互冷淡的局面。1904年2月,日俄战争的爆发加速了英法两国接近的步伐。英国惧怕法国加入俄国方面作战,因为一旦这种情形出现,英国不得不按照英日同盟的义务而协助日本作战。英国为了避免卷入远东冲突,希望法国在日俄战争中保持中立。这样,英法谈判的进程加快。1904年4月8日,两国签订《英法协定》。63英法两国之间也开始加强军事上的联系。后来担任过英国首相的温斯顿·丘吉尔(Winston Churchill)说,英法军事会谈使“我们两国军人的思想明确地进入一个特殊的轨道。在军事关系中一方面不断增长相互信任,另一方面加强了相互预警。不管两国政府多么明显地申明在这些技术性讨论中两国没有任何政治上的约定,事实上两国已经建立起极其强有力的纽带”64

1904年《英法协约》的签订,表面上是英国和法国在国际殖民秩序上达成妥协,但本质上是为对德作战做准备。对于法国而言,这是为了复仇,为了恢复法国的大国地位;对于英国而言,则是为了维持欧洲的均势、阻止德国对英国霸权地位的挑战。与此同时,法国也积极争取其他的盟友,法意关系的改善就是一个成功的例子。1896年法国和意大利签订了《法意条约》,在突尼斯问题上达成谅解,意大利承认法国对突尼斯的保护权,法国对意大利在突尼斯的商业利益和其他特权给予照顾。1898年的《法意商务条约》结束了两国间不利于意大利的关税战。1908年12月,法意明确划分摩洛哥与的黎波里为两国各自的势力范围。1902年11月,意大利与法国又订立了《中立协定》。这一协定规定:如果缔约国一方“直接或间接地成为某一大国或某几个大国进攻的目标”,另一方必须严守中立;还规定如果缔约国一方“由于受到直接挑衅而被迫首先宣战”时,另一方也要严守中立。65通过和俄国建立军事同盟、同英国建立战略上的“准联盟”,以及改善与意大利的关系,法国事实上已经使它在即将发生的同德国的战争中处于非常有利的战略境地,而德国则面临着两面作战的困境。由于英国没有明确地表示与法国和俄国的同盟关系,威廉二世还一直以为英国的态度是中立的、并不会加入德奥同盟与法俄同盟的战争之中。

总而言之,在普法战争失败之后,法国并没有被殖民扩张狂热冲昏头脑,而是非常理智地将自己的整体国家限定在地区性的目标,即击败德国、恢复在欧洲的大国地位。法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实力限制——只有法国自己是无法击败德国的。为此,法国精心培育与俄国和英国的关系,充分利用它们与德国之间的秩序冲突,构建了一个有利于自己的大国联盟体系。法国在19世纪后期的外交政策高度吻合了位置现实主义的外交政策假设,为法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获胜创造了基本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