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念台讲述，吴德源笔记：台湾的割让和不灭的民族精神^[1]

——《马关条约》四十九周年纪念讲词

（一九四四年四月十七日）

今天是四十九年前马关割台的纪念日，萧代主委要本人来对大家讲《马关条约》的经过，关于这点，要讲的话很多，真是一部二十四史，不知从何讲起，现在唯有拿目前想得起的几个要点来讲一讲：

一、《马关条约》的签订——敌人自明治维新以后，想独霸亚洲，积极扩充军备，从事侵略。一八九四年就是光绪二十年，他故意在朝鲜引起争乱，借口进兵惹起中日战争，用闪击的战略，乘我没有战备和满清的昏庸，在牙山平壤击败了我的陆军，在丰岛黄海击败我的海军，山东辽东各地相继沦陷，京畿震动，无法再战。不得已派李鸿章为全权大臣到日本求和，敌人看透了清廷无能，可乘机吞灭，本欲再战，无奈那时俄、德、英、法各国，都不愿日人独占，适值李鸿章在日本遇刺，各国都起来责难。日人感到内外情势不利，才派总理大臣伊藤博文，和李鸿章在日本马关——就是现在门司对面的下关的春帆楼上签订和约。承认了高丽的独立，割了辽东半岛和台湾澎湖各岛，并赔款二万万两。辽东半岛虽然因为俄、德、法三国的干涉，由清廷加赔三千万两交回中国，但是那时有四百万同胞的台湾，就被这一纸文契，从此沦为奴隶，过着牛马的生活了。

二、台湾割让的缘故——为什么日人在北方打仗要割到南方的台湾呢？议和的时候，李鸿章也曾拿这点驳斥日本，这是因为台湾有它特殊地位的缘故！

台湾位居东海，和福建省仅隔一衣带水，和敌人的九州、琉球，南洋的菲律宾可连成一线，好像一列西太平洋的堡垒，又好像中国的前哨炮台和东海上的眼睛。列强想称霸东亚和侵扰我国都非得此不可，所以自西洋人东来至明末，这海岛就被荷兰人占据了好多年，同治十三年日人也借口牡丹社番杀劫琉球难民，来侵扰一次，光绪十一年中法战役，法人也进据了基隆、澎湖一次。清廷逐渐感到了这个岛在国防上的重要，它原来是福建省的一府，到了光绪十二年就升为台湾省。设立台北、台中、台湾三府，台东一州，淡水、新竹、宜兰、台湾、苗栗、云林、彰化、安平、嘉义、凤山、恒春十一县，基隆、南雅、埔里社、澎湖、卑南、花莲港六厅。第一任巡抚为刘铭传，是一位能干的官吏；设省后各种建设较国内更进步，台北到新竹的铁路，比上海至吴淞口的还筑得早，陆上的海底的电线也有了，矿厂、兵工厂和学校也都有了相当规模。

这里气候适宜，物产丰富，又有了新建设的海上军事要点，敌人哪能不要呢？所以仅仅设省十一年，历了三任巡抚，马关议和，就轻轻地割给日本了；因为改省时间太短，国人还很多不知它原是我们一省哩！

三、台湾民主国的抗敌情形——光绪二十一年的四月十七日就是旧历三月二十三日马关签约，因台湾有电报传递消息，不上三日，全台得知，台民闻割台讯，愤激异常，由先父仓海先生逢甲丘公，率全台绅民，请台抚唐景崧代奏反对割台，愿战死而亡，不愿拱手而让。但是，满清政府只图京畿安全，宁愿牺牲全台人民幸福，复电唐景崧开缺进京，饬文武官员陆续内渡。这样一来，台民知道已经绝望，就由先父倡导在旧历五月初二日，成立了台湾民主国，誓抗日寇，拥唐景崧为大总统，刘永福为帮办，李秉瑞为军务大臣，俞明震为内务大臣，陈季同为外务大臣，先父自为义军统领，以蓝地黄虎为国旗，这旗现在还存有一张在台北博物馆，又立了议院，发行了邮票纸币等，俨然是一个民主国家。但没有一个月，满清在海上交给台湾完毕，日军就大举进攻，初想由安平、打狗、淡水、基隆等地进犯，因守御坚强不能侵入，继由东北僻地三貂角偷登陆，因兵单力薄，又有汉奸向导，防堵不及，不久基隆就陷，台北也不守了。唐景崧一直反待到敌人迫近台北城，才只身携印内渡，唐出走了，但刘永福仍守台南称帮办，先父仍在台中领导台民，各地前仆后继，奋勇抵抗，在新竹、彰化、凤山等地，都会有过激烈的大战，虽然强弱异势到处败北，各城相继失陷。守台中的先父和守台南的刘永福知道大势已去：也只得内渡祖国。但是岛内乡村仍然个别对敌作战，不顾牺牲，南北中路正规军完全消灭了。还有六堆的大战和宜兰的暴动，一直到了光绪二十二年丙申旧历正月才算全台被征服。这期间秀才吴汤兴、徐骧、姜绍祖、丘国霖、简云林等等的殉难都是很壮烈的；所以台湾民主国政府，虽然昙花一现，但是民主国的精神，可算是支持了一年，或者可以说始终不灭。台湾同胞在各乡村，各据住，竹林围住的家屋，人自为战，不依靠政府，也不需要后援，不需要指挥，就是不愿意受倭寇统治，非一拼不可，不单男子，就是女人也效着男子持械作战，同仇敌忾，所以敌人虽拥有精兵，而损伤也非常重大，他们的陆军中将能久亲王也在这里战死。据日本参谋本部的《日清战史》第七卷“贼徒行动篇”，专记载台胞抵抗情形的，说敌人在台湾战死的统计，多过高丽辽东作战有一倍以上，因此可以知道，当时台胞抵抗的壮烈情形。这种牺牲自己一切不愿受异族统治的民族精神，是为吾人所当效法的。(https://www.daowen.com)

就是当时民主国的革命领导人，也都光明到底，唐景崧回了内地不再做官，隐遁广西原籍病殁，刘永福也回广东钦州闲住，对他旧部非常关怀，到了辛亥革命，曾被举为广东民军统领；先父逢甲公内渡后，专事教育事业，培养排满革命种子。编史的人事后论人不明真相，常有卷款内渡享福等妄测，殊不知就是先父的内渡，也是经过义军全体将领军事会议决定的，他们以为一面固要抵抗到底，一面也要派人返祖国求援，和准备失败后继续奋斗的革命种子，台湾才有将来，所以决定掩护地位较高人望较广的进士举人阶级的领袖，像先父和谢道隆等回祖国；秀才阶级的统领如吴汤兴、徐骧等都留台岛与土地共存亡。这种赤心卫台的苦衷，只有当时参加抗日的人可以知道，正如先父赠义军书记诗内所说：“……当时力保危台意，只有军前壮士知。”他的在粤苦心办学的事迹和现为人称道的悲壮的诗歌，都可说是台湾民主抗日精神的继续吧！

四、台湾的现势——台湾自马关签约割让与日，四十九年来，在敌人铁蹄下，饱受着经济上的掠夺，教育上的奴化，以及政治上的轻视，但是全台民心，绝未服从敌人的统治，几十年来武力暴动，时常发生，悲壮牺牲，前仆后继，民族精神依然保持。不过因为受着敌人一面隔断消息，一面利用台岛流氓，作各商埠浪人的离间政策的蒙蔽，致使国内同胞视台人如毒蛇猛兽，而台胞也因不知祖国的实在情形，变成心灰意冷，所以我现在敢断言一句说，台胞不懂祖国情形可以讲；说台胞没有民族精神，那就很错误。自“九一八”以来，在祖国各地战场服务无名的台湾民族英雄不知多少。就是现在台胞在祖国及南洋各战场为人利用的，都不是甘心认贼作父，大都是为敌人压迫出来当炮灰，他们心中还有割台当时的抗日精神的。

现在同人奉命担任台湾党部，是负着光复台湾的任务；我们要时刻注意着如何才能使台岛早日归还版图，如何才能使台胞的痛苦早日解除。在鄙人认为最要紧的工作，是先吸收运用陷区的台胞，再及于岛内的台胞，使他能助我们抗敌，而不受利用于敌，我相信台胞有郑成功和民主国留下来的民族精神，必可在本党的忠诚领导下，不久就会回到祖国的怀抱。

我们在这里应当向无数的为民族斗争殉难的台湾无名英雄，和无数的这次抗日战争殉难的国内无名英雄，同样的致最高的敬礼——敬礼！

（中国国民党直属台湾党部编印：《台湾问题参考资料》第10辑，1944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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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关于台湾的抗日历史，《联合周报》（1944年第11期）上的《马关条约》四十九周年特刊”中还发表有丘念台、周召南的《〈马关条约〉当时的台湾反日运动》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