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聚文学之士

5. 招聚 文学之士

彭城刘氏,并不以文学见长。刘裕取得帝位之后,虽对教育有所重视并采取了一定的措施,但皇族成员的文化修养仍然无法与那些高门士族相比。而刘义庆是个例外,他爱好文义,并对魏晋名士风流十分倾心。《宋书》本传云:

(义庆)为性简素,寡嗜欲,爱好文义,文词虽不多,然足为宗室之表。……招聚文学之士,近远必至。太尉袁淑,文冠当时,义庆在江州,请为卫军谘议参军;其余吴郡陆展、东海何长瑜、鲍照等,并为辞章之美,引为佐史国臣。太祖与义庆书,常加意斟酌。

在中国文学史上,文人集团是一个特别值得重视的文学现象,出现过一些著名的文人集团,如汉初以枚乘、司马相如、邹阳等人为核心的梁孝王文人集团,汉末以曹丕、曹植、王粲、陈琳等人为核心的邺下文人集团等。刘义庆招聚文学之士,形成了刘宋时期的重要文人集团。这一文人集团的全部成员,已不可确考,除上面所列的袁淑、陆展、何长瑜、鲍照等人之外,曹道衡、沈玉成《中古文学史料丛考》(下文简称曹沈《丛考》)卷三《宋齐·刘义庆幕中文士》又考得四人:何偃、萧思话、张畅、盛弘之。 (6) 这些人并不是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聚集于刘义庆帐下的,追随刘义庆的时间长短也有所不同,但主要是刘义庆在荆州任刺史时(详见下文考证)。另外,出身琅邪王氏的王僧达,虽非刘义庆幕府文人,但其为刘义庆之婿,应与刘义庆文学集团有较为密切之关系。现简要考之于下:

袁淑,字阳源,陈郡阳夏人,丹阳尹袁豹少子。少有风气,年数岁,伯父袁湛谓家人曰:“此非凡儿。”至十余岁,为姑夫王弘所赏。不为章句之学,而博涉多通,好属文,辞采遒艳,纵横有才辩。彭城王刘义康命为军司祭酒。刘义康不好文学,虽外相礼接,意好甚疏。从母兄刘湛,欲其附己,而袁淑不以为意,由是大相乖失,以久疾免官。补衡阳王刘义季右军主簿,迁太子洗马,以脚疾不拜。卫军临川王刘义庆雅好文章,请为谘议参军。顷之,迁司徒左西属。出为宣城太守,入补中书侍郎,以母忧去职。服阕,为太子中庶子。又历尚书吏部郎、始兴王征北长史、南东海太守、御史中丞、太子左卫率等。元嘉三十年(453),太子刘劭弑宋文帝,袁淑不从刘劭,亦被杀。世祖孝武帝即位,赠侍中、太尉,谥曰忠宪公。(据《宋书》卷七十《袁淑传》)钟嵘《诗品》将其列为中品。《隋书·经籍志》(下文简称《隋志》)著录:“《宋太尉袁淑集》十一卷,并目录。梁十卷,录一卷。”刘义庆为卫将军、江州刺史在元嘉十六年,元嘉十七年即离开江州改任南兖州刺史,又由《宋书》刘义庆本传所述,义庆在江州,请袁淑为卫军谘议参军,又袁淑在刘义庆帐下时间不长即迁司徒左西属,则袁淑在刘义庆府的时间应是元嘉十六年。

陆展生平事迹不详,据《宋书》卷六十六《何尚之传》、卷九十二《良吏·陆徽传》,知其为陆徽弟,吴郡吴人,曾为车骑将军臧质长史、寻阳太守,丞相、南郡王刘义宣与臧质谋反,事败后陆展亦被诛。《隋志》著录亡书有南海太守《陆展集》九卷,知其曾任南海太守。据《南齐书·陆澄传》,又可知陆展曾任尚书左丞。由下文何长瑜曾在江陵作诗嘲戏刘义庆州府僚佐陆展,知陆展于刘义庆任荆州刺史时曾在其幕府。

何长瑜,东海人。和谢惠连(谢灵运族弟)、颍川荀雍、泰山羊璿之一起,与谢灵运以文章赏会,共为山泽之游,时人谓之“灵运四友”。他曾教谢惠连读书,谢灵运目为“当今仲宣”。仲宣即“建安七子”中最有才华的王粲,可见谢灵运对他的欣赏。刘义庆招集文士,何长瑜自国侍郎至平西记室参军。尝于江陵寄书与宗人何勖,以韵语序义庆州府僚佐云:“陆展染鬓发,欲以媚侧室。青青不解久,星星行复出。”如此者五六句,而轻薄少年遂演而广之,凡厥人士,并为题目,皆加剧言苦句,其文流行。刘义庆大怒,禀告宋文帝,以其为广州所统曾城令。刘义庆死后,朝士诣第叙哀,何勖谓袁淑曰:“长瑜便可还也。”袁淑曰:“国新丧宗英,未宜便以流人为念。”庐陵王刘绍镇寻阳,以何长瑜为南中郎行参军,掌书记之任。行至板桥,遇暴风溺死。(据《宋书》卷六十七《谢灵运传》)钟嵘《诗品》将其诗列入下品。《隋志》云梁有《平南将军何长瑜集》八卷,亡。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存其诗二首。刘义庆为平西将军在元嘉九年至十六年(432—439),时为荆州刺史,何长瑜为刘义庆平西记室参军便在这一时间段限中。

鲍照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要远高于袁淑、陆展,其五七言乐府诗“发唱惊挺”(《南齐书·文学传论》),影响很大。鲍照传附于《宋书》刘义庆本传:“鲍照,字明远,文辞赡逸,尝为古乐府,文甚遒丽。……世祖以照为中书舍人。上好为文章,自谓物莫能及,照悟其旨,为文多鄙言累句,当时咸谓照才尽,实不然也。临海王子顼为荆州,照为前军参军,掌书记之任。子顼败,为乱兵所杀。”其为刘义庆所知,《南史》刘义庆本传附《鲍照传》有述:

照始尝谒义庆未见知,欲贡诗言志,人止之曰:“卿位尚卑,不可轻忤大王。”照勃然曰:“千载上有英才异士沉没而不闻者,安可数哉!大丈夫岂可遂蕴智能,使兰艾不辨,终日碌碌,与燕雀相随乎?”于是奏诗,义庆奇之。赐帛二十匹,寻擢为国侍郎。甚见知赏。

鲍照在刘义庆幕府的时间,曹沈《丛考》“鲍照《通世子自解启》与《临川王服竟归田里》”条云:“《通世子自解启》《重与世子启》及《临川王服竟还田里》诗,皆元嘉二十一年临川王义庆死后,鲍照即将解职还乡时作。《通世子自解启》云‘自奉清尘,于兹六祀’,按自元嘉十六年至二十一年前后合计为六年,不误。”这一考证颇可信从。有人据《临川王服竟还田里》诗“舍耨将十龄,还得守场藿”句,指出“十龄”与“六祀”不合,然此所谓“十龄”指的是鲍照出仕将近十年,非在刘义庆帐下十年,所言非一,二者并无矛盾。

何偃,字仲弘,庐江灊人,司空何尚之中子。州辟议曹从事,举秀才,除中军参军、临川王刘义庆平西府主簿。召为太子洗马,不拜。元嘉十九年(442),为丹阳丞,除庐陵王友、太子中舍人、中书郎、太子中庶子。时义阳王刘昶任东官,使偃行义阳国事。迁始兴王刘浚征北长史、南东海太守。元凶刘劭弑立,以偃为侍中,掌诏诰。会世祖刘骏即位,任遇无改,除大司马长史,迁侍中,领太子中庶子。改领骁骑将军,亲遇隆密,有加旧臣。转吏部尚书。素好谈玄,注《庄子·消摇篇》(即《庄子·逍遥游》)传于世。(据《宋书》卷五十九《何偃传》)刘义庆为平西将军在元嘉九年至十六年,时为荆州刺史。曹沈《丛考》认为何偃有可能随刘义庆至江州。《隋志》著录《宋吏部尚书何偃集》十九卷,梁十六卷。又梁有《毛诗释》一卷,宋金紫光禄大夫何偃撰;《楚辞》十一卷,宋何偃删,王逸注,皆亡。

萧思话,南兰陵人,孝懿皇后弟子。年十许岁尚未知书,以博诞游遨为事,好骑屋栋,打细腰鼓,侵暴邻曲,莫不患毒之。自此折节,数年中,遂有令誉。好书史,善弹琴,能骑射。高祖一见,便以国器许之。年十八,除琅邪王大司马行参军,转相国参军,父忧去职。服阕,拜羽林监,领石头戍事,袭爵封阳县侯,转宣威将军,彭城、沛二郡太守。涉猎书传,颇能隶书,解音律,便弓马。元嘉五年(428),迁中书侍郎,仍督青州、徐州之东莞诸军事、振武将军、青州刺史,时年二十七。十四年,迁使持节、临川王义庆平西长史、南蛮校尉。十六年,衡阳王刘义季代刘义庆,又除安西长史,余如故,在刘义庆府共计两年。又历任宁蛮校尉、雍州刺史、襄阳太守、侍中、太子右率、左卫将军、吏部尚书、护军将军、抚军将军、徐兖二州刺史、散骑常侍、中书令、丹阳尹等。(据《宋书》卷七十八《萧思话传》)

张畅,字少微,吴郡吴人,吴兴太守张邵兄子。少与从兄张敷、张演、张敬齐名,为后进之秀。起家为太守徐佩之主簿,除度支左民郎,江夏王刘义恭征北记室参军、晋安太守,又为衡阳王刘义季安西记室参军、南义阳太守,临川王刘义庆卫军从事中郎,扬州治中别驾从事史,太子中庶子。刘骏镇彭城,张畅为安北长史、沛郡太守。(据《宋书》卷五十九《张畅传》)据《宋书》卷六十一《武三王传》,刘义恭为征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在元嘉九年至十七年(433—441),刘义季为安西将军在元嘉十六年至二十一年。而刘义庆始为卫将军、江州刺史在元嘉十六年。又《宋书》卷三十九《百官志上》云:“自车骑以下为刺史又都督及仪同三司者,置官如领兵,但云都督不仪同三司者,不置从事中郎,置功曹一人。”前文已考之,刘义庆加开府仪同三司的准确时间在元嘉十八年,故张畅入刘义庆幕当在元嘉十八年或之后。《隋志》著录《宋会稽太守张畅集》十二卷,残缺,梁十四卷,录一卷。

盛弘之,相关史书无载,《隋志》著录《荆州记》三卷,宋临川王侍郎盛弘之撰。

王僧达,少聪敏好学,善属文。宋文帝听说他早慧,召见于德阳殿,问其书学及家事,应对闲敏,十分欣赏,便将刘义庆的女儿嫁给了他。年未二十,为始兴王刘濬后军参军,迁太子舍人。坐属疾而于杨列桥观斗鸭,为有司所纠,但并未受到责罚。性好鹰犬,与闾里少年相驰逐,又亲自屠牛。刘义庆听说后,派周旋沙门慧观拜访并观察他。王僧达陈书满席,与慧观论文义,慧观酬答不暇,深相称美。寻迁太子洗马,母忧去职。服阕,为宣城太守。性好游猎,而山郡无事,肆意驰骋,或三五日不归,受辞讼多在猎所。百姓或相逢不识,问府君所在,王僧达答曰:“近在后。”元嘉三十年,元凶刘劭弑逆,刘骏兴兵讨伐,王僧达为人所说归刘骏于鹊头,拜长史,加征虏将军。刘骏即位,即孝武帝,以为尚书右仆射,补护军将军。王僧达自负才地,谓当时莫及,以为孝武帝刚即位他便居端右,一二年间,便望宰相。曾答诏曰:“亡父、亡祖,司徒、司空。”自负若此。及为护军,不得志,乃启求徐州,不许,再三固陈,孝武帝十分不悦。以为征虏将军、吴郡太守。一年之中职位变动五次,王僧达更加不得意,违法之事非一。如吴郭西台寺多富沙门,僧达求须不称意,乃遣主簿顾旷率门义劫寺内沙门竺法瑶,得数百万。坐免官。孝建三年(456),除太常,意尤不悦。不久,上表解职,文旨抑扬,诏付门下。侍中何偃以其词不逊,启付南台,又坐免官。又不久,除江夏王义恭太傅长史、临淮太守,又徙太宰长史,太守如故。大明元年(457),迁左卫将军,领太子中庶子。以归顺功,封宁陵县五等侯。二年,迁中书令。王僧达屡经狂逆,孝武帝以其终无悛心,因高阇等为乱事陷之,于狱赐死,时年三十六。(《宋书·王僧达传》、《南史》卷二十一《王僧达传》、《建康实录》卷十四)

《隋志》著录宋护军将军《王僧达集》十卷,梁有录一卷。《文选》收录其诗二首:《答颜延年》(卷二十六)、《和琅邪王依古》(卷三十一)、文一篇:《祭颜光禄文》(卷六十)。明冯惟讷《古诗纪》卷六十三辑录其诗五篇:《释奠诗》《答颜延年》《和琅邪王依古》《七夕月下》《朱樱》。清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宋文》卷十九辑得其文七篇:《答诏》《表谢》《上表解职》《求徐州启》《与沈璞书》《答丘珍孙书》《祭颜光禄文》,其中《答诏》《表谢》皆为残句。钟嵘《诗品》将其与谢瞻、谢混、袁淑、王微等人同列为中品。说他们的诗“其源出于张华,才力苦弱,故务其清浅,殊得风流媚趣”。

刘义庆及其文学之士的活动,现有文献中并无具体叙述,但仍可稍见端倪。如鲍照《从登香炉烽》:“辞宗盛荆梦,登歌美凫绎。……惭无献赋才,洗污奉毫帛”。近人黄节注曰:“此篇盖明远从义庆登香炉峰作也。辞宗谓当时文学之士,视屈宋为盛。歌颂义庆,比之鲁侯。其时义庆以江州刺史都督南兖州、徐、兖、青、冀、幽六州诸军事,一若鲁侯之保有凫绎也。”(《黄节注汉魏六朝诗六种·鲍参军诗注》)鲍照《登庐山》《登庐山望石门》《从登香炉烽》三诗,钱振伦以为“皆从临川王江州所作”(钱仲联增补集说校《鲍参军集注》),可知其有登庐山、登庐山香炉峰之事,应为文人雅集之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