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的概念与刘义庆存世三书的文体定位
从文体上讲,《世说新语》《幽明录》《宣验记》这三部著作都是小说。在中国古典文学的几种主要文体中,小说虽萌芽亦较早,但真正的出现和成熟则晚于诗文,与戏曲一样并不具有正统文学的地位,是不入流的小道。“小说”一词,最早见于《庄子·外物》:“夫揭竿累,趣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但这里庄子所说的“小说”是指与本学派的“大道”相对的小道理、琐屑的言谈,并不具有文体意义。
首次在文体意义上使用“小说”一词的,是西汉末年刘歆的《七略》。《七略》今亡,但班固《汉书·艺文志》即是据《七略》撰写的。《汉志》小序云:
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然亦弗灭也。闾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缀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也。
这是现存最早的小说专论,它非常明确地提出了“小说”和“小说家”的概念。但《汉志》将小说家置于诸子十家的末位,班固又说“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唯余小说家,可见其地位之低。
第二个对小说进行专门论述的是西汉末、东汉初桓谭的《新论》:
若其小说家合丛残小语,近取譬论,以作短书,治身理家,有可观之辞。(《文选》卷三十一江文通《杂体诗三十首·李都尉□陵》诗李善注引)
刘歆、桓谭、班固等人所说的“小说”,在形式上是“短书”,即所谓的“丛残小语”,其内容则是琐碎的“街谈巷语”,乃“道听途说者之所造”。这实际上就是一些琐碎、驳杂的历史资料、遗闻逸事和百家之言,因而在文化形态上具有多元的特征。这就是汉魏六朝小说的文体内涵。此后,小说的概念虽然不断发展,但还是以这一内涵为基础,与现代小说的文体概念是不同的。(https://www.daowen.com)
从写作语言着眼,中国古典小说可以分为文言小说和白话小说两个系统。文言小说又分成以下三类:(一)志怪小说,如《搜神记》《幽明录》等;(二)志人小说,如《世说新语》《大唐新语》《燕丹子》等;(三)传奇小说,如《离魂记》《莺莺传》等。
就其发展演变而言,中国古典小说大体可以分为汉魏六朝小说、唐宋传奇小说、宋元话本与明清拟话本小说、明清长篇小说四个系统。处于第一个小说系统中的魏晋南北朝小说,属文言小说,因其皆为短制,绝少长篇,故可统称为笔记小说。魏晋南北朝小说上承两汉小说而有了较大的发展,是中国小说发展史上的第一个黄金时代。
学习与研究魏晋南北朝小说,要从整体上对其有宏观的把握,值得注意的有两点。一是这时的小说写作,其作者并非有意为小说。鲁迅说:“小说亦如诗,至唐代而一变,虽尚不离于搜奇记逸,然叙述婉转,文辞华艳,与六朝之粗陈梗概者较,演进之迹甚明,而尤显者乃在是时则始有意为小说。”(《中国小说史略》第八篇《唐之传奇文(上)》)二是这一阶段的小说往往在整体上具有史的性质和史料价值,当时与后世的学者也是把这些小说当作史料来运用的。刘叶秋说:“魏晋南北朝小说,无论内容和形式,都受到先秦两汉的影响,实际是史传的一股支流。”(《魏晋南北朝小说》)
就魏晋南北朝小说而言,根据题材内容的不同,目前学术界一般将其分为志怪小说与志人小说两大类。这是采用了鲁迅的分类方法。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把魏晋六朝小说分成两部分来论述,一是“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一是“《世说新语》与其前后”。而他于1924年7月在西安作《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的演讲,其中第二讲即为《六朝时之志怪与志人》,并明确使用了“六朝志怪的小说”与“六朝志人的小说”的概念。
志人小说,系与志怪小说相对而言。鲁迅说:“汉末士流,已重品目,声名成毁,决于片言,魏晋以来,乃弥以标格语言相尚,惟吐属则流于玄虚,举止则故为疏放,与汉之惟俊伟坚卓为重者,甚不侔矣。盖其时释教广被,颇扬脱俗之风,而老庄之说亦大盛,其因佛而崇老为反动,而厌离于世间则一致,相拒而实相扇,终乃汗漫而为清谈。渡江以后,此风弥甚,有违言者,惟一二枭雄而已。世之所尚,因有撰集,或者掇拾旧闻,或者记述近事,虽不过丛残小语,而俱为人间言动,遂脱志怪之牢笼也。”(《中国小说史略·〈世说新语〉与其前后》)这段文字系统分析了魏晋南北朝时期志人小说产生的原因。这一时期的志人小说,一般可分为三种类型:一是以三国魏邯郸淳《笑林》为代表的“笑林”体,二是以《世说新语》为代表的“世说”体,三是以《西京杂记》为代表的杂记体。“世说”体志人小说是魏晋南北朝志人小说的主流,作家作品较多,成就也最为突出,有东晋裴启的《语林》、郭澄之的《郭子》、南朝宋刘义庆的《世说新语》等,而以《世说新语》为集大成的代表作品。